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礼物 ...


  •   怀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悦,我跑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里将包袱打开。
      包袱里面有一本勉强算是书的东西、一包吃食和一个长方形的木盒。

      我最先打开的是那包吃食,里面花花绿绿的都是蜜煎。
      早就听说梅子好吃,我按耐不住,拿起一块青梅就放进嘴里送。
      梅子刚进嘴就有一阵丝丝的冰凉在舌尖四溢,我轻咬一口青梅,肉肥爽口,糖渍过后的酸甜慢慢化开,引得口内生津不止。
      我吃得正欢喜,忽地想到侯长安和岳娘还没吃,于是将吃食包好放在一边,打开包袱中的木盒。

      盒子里面是一根金钗。
      钗头镶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萼边掐丝细满,精致又欲说还休的模样中带有一种隐秘感。金钗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光,我看得不由得呆了片刻。
      对我来说,这根金钗过于贵重,贵重到我无法回报。
      手里的金钗一下子变得重了许多。我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收好,想着哪天见到牛开山就托他将东西还给向七。

      包袱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等着我去打开。
      我将目光投向那本“书”。
      这“书”看上去很薄,只有十页左右的样子,新倒是很新。
      装订的线是新的,深蓝的封皮上也散发出新物所特有的味道,只可惜封皮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翻开“书”,我发现自己被它表象的“新”欺骗了——书里面的纸张略显陈旧,最前面的几页甚至还有些皱皱巴巴的。
      看着纸上飞翔的字,我可以肯定,纸上每一个字都是向七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还是老样子,每个字都和鸡啃过一样。我忍不住在心里发笑。

      好不容易憋住笑,我开始看第一页上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两句很长很长的话,
      “闲来无事,默写下从前读过一些诗供人解闷。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又觉得非说不可,终于在此刻明白诗为何是诗,于是开始尝试做一个蹩脚诗人。”

      我懵懵然翻开第二页,那上面正儿八经地写着一首新鲜的诗:
      “孑然乘扁舟,借花辨奇偶。其实水落处,石出在心头。”[1]

      这会是向七那日乘舟离开时写下的吗?
      看起来,向七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的问题是什么,我无法从诗中得知。

      第三页上的诗写得顶好: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2]

      向七他在发愁……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百岁无忧。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两句可真美,美得都有些挪不开眼。

      等到我将诗句在心间熟记了,才往后翻。
      这一页上的字句有些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3]

      我会是他诗里的知音吗,会是他感此怀的那位故人吗?
      当念到“中宵劳梦想”时,我的脸忽然发烧般烫了起来。
      向七那明晃晃的笑容隔着纸出现在我眼前,真实得让人手足无措。

      心烦意乱之间,我胡乱地将那书翻到最后一页,一首很奇怪的诗映入眼帘:

      “在夜晚翩跹的流云
      曾是我最浩瀚的理想
      在他乡的夜里
      我依然沉默着行走

      月亮有佛祖慈悲的光环
      月光下 影子缩短
      而寂寥生长
      回忆骤变成一株株古朴的绿
      望月望悦
      总有些东西得到时惊喜
      失去时也是惊喜”

      我又读了一遍,发觉自己对向七还真是一无所知。
      从前,我不知道他的身份。
      现在,我不明白他。

      我不知道他曾经最浩瀚的理想是什么,不明白那些古朴的绿里生长着怎样的往事,也不明白为何失去一些东西时会惊喜。
      他就像是一个我无法解开的谜团。
      如果能再见到向七,我会明白他更多一些吗?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一直都有些想念向七。

      第二日一大早,坊正独自前来。
      事情没有想象中复杂。坊正只看了一眼地契,确认盖过章后大手一挥,在簿子上写写画画,连契税都没收就说,“好了”。
      事一毕,坊正就拱手离开。
      我站在院门看坊正离开的身影,霎时觉得有人办事真好。

      侯长安背手嚼着蜜煎从院中走出来,他冲我眨巴眼睛,“以恩姐,带我出去玩吧。”
      “你又要去稻谷溪?”这小孩摘草药摘上瘾了。

      侯长安闻言撇着嘴将背在身后的手放到前面,他右手上果然提着个篮子。
      “是啊,好不容易你来了,我娘才放心让我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去。以恩姐,你就带我出去吧,现在金银花开得正好,不多摘点回来多亏啊。”
      还挺人精。

      我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侯长安见了屏气不语,紧张巴巴地看着我。
      逗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逗下去,我怕侯长安会屏吸到没气。

      我“勉强”地点头,“你就在这等着,我去拿点东西。”
      侯长安开心得上蹿下跳、手舞足蹈。
      小孩子的开心真是够简单。

      我笑着走进院子,拿了一个竹篮、两顶草帽和昨天晚上泡好的两葫芦酸梅汤。
      六月的天气热得让人发晕,不多准备一些水容易出事。
      给外出卖草药的岳娘留了张纸条后,我才带着侯长安离开。

      走到长春巷,我们才发现有官兵在此处设了关卡。
      佩刀的官兵拦下我与侯长安,模样凶得很,“过路得交过路费。”

      不是吧?
      什么时候的事?

      见官兵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我没法子,只好不情愿地问他,“多少钱?”
      “一人十块铜板。”

      抢钱呢!卖多少草药才能赚到二十个铜板!
      我顿时泄气,牵着侯开山就要往回走。

      佩刀官兵却拦住我们,“往回走也要过路费,一人十五块铜板。”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我有些生气。
      官兵将刀举到我们面前,耀武扬威道:“看到没,这就是道理。”

      一见到刀,我就害怕了。
      我僵硬地将身上带着的唯一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官兵。
      佩刀官兵拿到钱,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把近在我眼前的刀也被他收回到刀鞘中。

      “走吧走吧。”他像在赶羊。
      我犹犹豫豫地朝他伸出手。
      “干嘛?”
      “找,找钱。”
      佩刀官兵腾腾靠近我,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
      “找钱。”我咬咬嘴唇,说,“不是一人十块铜板吗?你不得找我钱?”

      他一副见到疯子的神情,指着我看向另一个坐在树下的佩剑官兵,语气戏谑,“吴浩,看见没,这臭丫头骨头多硬,还要找钱呢。”
      叫吴浩的官兵没动,他只说,“她要找钱你就给她呗。”
      “我不,凭什么?”佩刀官兵斜眼看向我,“涨价了,一块碎银子两个人,爱过不过。”
      “你!”我要被气吐血了。

      侯开山拉着我怯怯地说,“以恩姐,算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我还没说话,就听佩刀官兵劈里啪啦地说:“不行,回去还得再加一两银子。要是没钱……”他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个奸猾的笑容,“你这小丫头陪我睡一觉也行。”

      混蛋!
      我一阵气恼,只想当场给他一拳。
      手中牵着的那只小手突然挣脱,一个小身影冲上前就是一脚,踹得佩刀官兵抱膝直叫。
      我心里痛快了一些,一个箭步拉起侯长安往回跑。

      佩刀官兵动作很快,手持刀跑到我们前面,刀尖直指我的咽喉。
      在树下乘凉的吴浩见状,一晃一晃地跑到佩刀官兵身旁。他一边擦着脑门的汗一边好声好气地劝说着:“钱哥,别把事情弄大,收了钱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我们难道还怕一个臭丫头和一个七八岁的毛孩子不成?”指向我咽喉的刀瞬间移向侯长安,“小子,你猜,我会不会一刀了结你?”
      手在颤抖,不知是我在抖还是侯长安在抖。

      眼见刀逼近侯长安,我叫出声,“住手!你别伤他!”
      刀在离侯长安咽喉一寸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我后背“哗哗”地流着汗。
      叫钱哥的佩刀官兵挑衅地看着我,“我就伤他怎么了?”

      “你不会。”我竭力保持冷静,与他对视,“您诨名钱哥是吧?钱哥,我看您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您想啊,您今天要是杀了这么个七八岁的毛孩子,传出去,您家里人怎么看您,街坊四邻怎么想您。为了一个小毛孩,坏了您的名声,您不值得。”

      “你这话倒还有些道理。”钱哥点头,眼睛定定地看向我身后,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又说,“这事儿不传出去不就行了吗?我将你们二人都杀了就万事大吉。”
      我心一沉,想也不想就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青天白日之下草菅人命怎么会无人知道?”

      “好,你的确没说错。”钱哥话锋一转,说:“不过今天这个亏我不能白吃,说什么也要捞点好处,若没有好处给我,我不会罢休。”
      我在心中骂了一句非人哉,按捺住心内的厌恶,生硬地说:“我还有几两银子,你让我去取,我都给你。”

      钱哥闻言正欲收刀,一股风忽然从我耳畔飞过,直冲钱哥拿刀的手臂而去。钱哥手一抖,刀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子。
      钱哥脸色发白,他左手捂着右臂,左腿抵着右腿。

      “梁以恩,为了一个败类,你干嘛要浪费口水和钱?”
      背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知道那人是谁,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大大方方地直呼我姓名,也只有一个人说起话来会透着幅公子哥儿的游手好闲劲。
      回过头去,我果然见到向七吊儿郎当地徐徐走来。
      他旁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生人勿近的剑客。

      “你又是哪个?”钱哥结结巴巴地问。
      向七的两只手都被他抱进宽大的袖子里,他将我和侯长安挡在身后。
      除了他宽阔的肩膀,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先说说你是哪个。”向七语气如往常般懒散。
      “我,我是官府的人。”钱哥的气焰似乎又回来了些。
      “哪一派的?衙门的人还是郡守的人,刺史府那头的还是褒国公那头的?”
      “干你屁事!哪里来的公子哥,谁怕你!”

      向七转向吴浩,“来,你说。”
      吴浩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们是衙门派来的,衙门安排我们在城中人口多的地方设关卡,以防乱贼。”
      “呵。”向七发出一声冷笑,“他们是乱贼?嗯?”
      “不……不是……”是吴浩的声音。

      “衙门只是让你们设关卡,好像没让你们收百姓钱吧?也没让你们杀百姓吧?狐假虎威,依我看,衙门要防的乱贼该是你们这些人才对。”
      “喂,小子,你究竟是哪个,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的就能到老子的地盘耍横。”

      话音刚落,一把剑就架在了钱哥脖子上。
      即便是我这样的外行,也不由得在心间赞叹,这架钱哥脖子的剑客身手好快,杀气好强。

      向七的站姿没有发生变化,语气中却透出几分认真,“喂,这位钱哥,我劝你还是自己去衙门自首认罚,否则……”
      忽然,向七一拳头将钱哥打倒在地上,剑也随着钱哥倒地的方向指去。
      “我很想杀你,但我没有资格处罚你,你自己看着办。办不好,别怪我无情。”向七听上去很愤怒。

      这时,钱哥的脖子上被剑划出一道血痕。他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求饶道:“好,好,我知道了,我回去认罚就是。”
      “无衣。”
      向七轻唤一声,那名剑客这才收回剑,如鬼魅般移到向七身后。

      ------
      [1]佚名,网络
      [2]佚名,《西洲曲》
      [3]孟浩然,《夏日凉亭怀辛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