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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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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碗终于也被洗净,我将碗一一沥干,收到柜子中。刚收完,院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我摸到块布随意抹了抹手,走过去开门。
来人是无衣,他左手拎着一个装满米的大布袋子,右手里的布袋子则装满了菜。
见到我,无衣将双手伸过来,“公子吩咐我给你的。”
我讷讷地伸出手,无衣提着袋子的手轻轻一松,两个大东西就径直落在我手上。
好重!
我这一双手快被布袋子压断了。
内心正在大叫的时候,我看见无衣转身正欲离开,急忙将他叫住,“你等等。”
“何事?”他语气冷淡。
我一面将两个大布袋子放在地上一面说,“麻烦你帮我带样东西给向七。”
无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见如此,转身小跑回里屋。
屋子里靠墙的柜子底下有一个包袱,那包袱里原本装着三样东西。只是现在,蜜煎已经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那本原就不厚的书已被我越翻越薄,只有那根金钗还完好无损地躺在包袱里面。
看着这个包袱,我只觉得脸颊冰冷,头顶似乎被灰暗的乌云笼罩着。
最后,我终于将包袱揣到怀中,缓缓走出屋子。
真叫人难过。
我不由自主地咬着嘴唇,心情阴翳。
尽管我脚步缓慢,但从屋子到院门不过只需要二三十步,我很快就站在了无衣面前。
“给你。”我将包袱递给无衣,“麻烦你了。”
无衣不说话,接过我的包袱,拱拱手就走了。
蝉鸣声悠悠飘荡在青莲巷,我站在岳娘家院门前一动不动。我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无法思考。不知何时,蝉鸣声消失,我终于回过神来,拖着两个大布袋子向灶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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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夜晚热得让人难以入睡,我躺在床上无论如何都无法闭上眼睛。
也不知是几更的时候,敲窗声清晰又突兀地传来,其间还伴随着一道说话声,“梁以恩,开开窗,我是向七。”
我翻了个身,赌气似地就不去开窗。
那边敲得更凶了,“梁以恩,我知道你没睡,你不开窗我就从正门进来。”
哼!
我气鼓鼓地翻身下床,打开窗户。
“你想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他。
向七脸上毫无笑容,“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为什么要把东西还给我?”
“我乐意。”
向七一时愕然,嘴唇蓦地开始发颤,“好……你乐意。”他边说边点头,眼睛一下子红起来,“梁以恩,你真行,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咬唇,定定看着他,“你讲讲道理,究竟谁欺负谁?”
“你,当然是你欺负我!”向七发狠地看着我,“我真心实意想带你离开梁家这鬼地方,可你不跟我走,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郁闷。即使到了扬州,你也不让我好过,我每天为你担惊受怕,生怕你出什么事。家里明明有一堆破人破事要应付,我还是跑遍整个宣城郡,就为送你根钗子。你不知道吧,那包蜜煎是我做的。呵,我真是傻了,怕别人做得不够好不够干净,怕你吃了别人做的零食会闹肚子。那些诗呢?你读了吗?如果你读了,那你为何还不懂我的心意?”
我听着向七悲痛的声音,仿佛被定着在了原地,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向七眼圈通红,一脸失魂落魄。他低低地说,“你说呀,梁以恩,你到底读没读懂我的心意?”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我却不敢去想。
我犹犹豫豫地问他,“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向七苦笑一下,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和一根金钗,硬塞到我手里。
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手,好似碰到一团燃烧的灼热,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无处可逃的宿命感。
向七满脸通红。
“你好好读,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要是你对我有同样的心意就戴上钗子,要是没有……”
他不再往下说,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我却不敢抬头看向七。
半晌,向七发泄似地狠狠拍了一下窗棂。
我抬头,正好看见他受伤的眼神。
心里的难过于是加倍,酸楚苦涩似乎要把人吞没。
向七忽然转身离去,杀气腾腾地消失在黑夜中。
我点燃灯,看那本书,其中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举头繁星似愁丝,望穿天河无鹊桥。夜阑风寒独倚时,唯借明月寄相思。”
向七他喜欢我?
早在我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就隐隐有过这个疑问,只是我不确定,也不敢细想,就没往心里去。刚刚向七那个样子,让我没法不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可是,他来南郡明明是要求娶褒国公家的女儿。
他这样对我又算什么?
我委屈得趴在桌子上直掉眼泪。
明明是向七在欺负我。
第二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
侯长安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问,“以恩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没睡好。”
岳娘塞给侯长安两个铜板,吩咐着,“长安,去买点豆腐回来。”
“好。”侯长安接过钱,撒腿跑出院门。
岳娘脸上是尴尬的笑容,她缓缓对我说,“以恩,对不住。昨晚敲窗的声音太大,我以为有贼,就走到你屋子外,却一不小心听到了一两句你和七公子的对话。”
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岳娘,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以恩,我多嘴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七公子对你的心意?”
我低头看着鞋尖,细声说,“约莫是知道的。”
“那就好。”岳娘朝我走近了几步,语气温柔,“我也算是个过来人,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光看七公子看你的眼神,我心里就有数了,七公子他心里有你。”
我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岳娘,问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
听到肯定的回答,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
说真的,我心里有向七,很有。
岳娘抿嘴一笑,问我,“那你要如何回七公子?”
我一下子被问倒了。
“我不知道,不是都说,向七是要娶褒国公家的女儿吗?”
“你何不直接问七公子,当面锣对面鼓,才好把事情说清楚。”
原本我只想被动地不作出任何动作,不管向七与我之间结果如何,我都准备接受,但岳娘的话推了我一把。
至少,我该往前迈一步。
这一步迈过去了,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也算是无愧于心,无愧于向七。
给自己梳了个垂鬓分肖髻,将钗插入发中后,我走出院门。
我在青莲巷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个来回才作罢。我想,向七的人应该看到我了吧。
天将将擦黑,向七果然来敲我的窗。
他眼角眉梢都是肆无忌惮的欢喜,可他的下巴却有些紧绷,亮如星辰的眸子里似乎也有些微的慌张。
“我昨晚回去之后一宿没睡,我后悔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那样和你说话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我还以为你一定不会再理我,哪知道你竟然真的……”向七说着,嘴角微微上扬,低低笑出声。笑好了,他才问我,“你今天真的带钗子了?”
“带了。”我点头。
“我不管,既然你带了钗子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以后我是不会放手的。”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向七又说,“以恩,以后我可以叫你以恩吧?”
我点点头,羞得不敢看他。
向七小声嘀嘀咕咕,“我想好了,你欺负我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你。你以后高兴怎么欺负我就怎么欺负我吧,反正你不是人人都这么欺负的。”
“我哪里欺负你了?明明是你欺负我。”
向七委屈巴巴地说,“怎么会?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敢欺负你?”
“全城人都知道你向阳公子到南郡来就是为了和褒国公求亲,你嘴里说着喜欢我,实际上却和旁人求亲,不是欺负我是什么?”我没来由的觉得酸涩。
跟前的向七嘴角却高高上扬,他那两道长得入鬓的剑眉也跟着弯成柔和的弧度,此刻,向七的笑容实在俊美得令人眩晕。
他附在我耳边,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蛊惑,“谁说我来南郡是要求亲的?你是不是因为吃醋才把东西还给我的?是不是呀?”
“才没有。”我的脸“刷”一下红了。
我虚张声势地问向七,“那你来南郡干嘛?”
“笨哪。”向七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说,“我来南郡自然是为了见你。至于张家姑娘,谁想娶谁娶,反正我向阳是不会娶的。”说着,他眨了眨眼睛,“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去哪里?”
“扬州,我想带你回扬州,一直都想。”
扬州——我眼前顿时浮现出一道道桥、一条条小河和烟雨朦胧中的人家,我想到那个诗文里描绘的莺飞草长的江南。
“我在扬州同安郡的城郊有一处住宅几亩薄田,无人知道。你要是愿意和我走,我们就隐姓埋名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好不好?”
如今我孑然一身,干干脆脆连个家的牵挂也没有了,还有哪里是不能去的?
见我没回答,向七好像有些担忧了,他低低地问,“以恩,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这里?”
“去。”我抬头看他,“我愿意去。”
向七脸上的笑容更大,他扯着我的袖子说,“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我还想和岳娘他们好好告个别。
“对,现在就走。你快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离开。”
向七目光急切,好似不现在离开就再也没机会离开一样。
我执拗不过,稀里糊涂地收拾东西,当然没忘要带走那袋银子和那几本书。
给岳娘和侯长安留了封信和一些碎银子,向七就拉着我的袖子望外走。
我问他,“我们往哪里去?”
他说,“自然是去渡口,从南郡到同安郡走水路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