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水揽星河》白暮云

6、湄南小镇（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不知道有多少伤心的人如梦初醒，不知道有多少生机勃勃的生命在此刻降临。
　　可我知道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忙碌起来，忙得昏天暗地，过得天旋地转，忙得疲惫不堪一沾床就睡，这样就能让自己从情感漩涡里逃离。迫不得已把自己身上的刺立起来，从此南江再也没有守候自己的青杏树了，落叶终究要随风去远方，依稀还留着昨日的芬芳，可惜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顶着两个大眼泡去约定地点与阿梅碰面，一见面她忍不住的陶侃起来。
　　“昨天被你妈打了？怎么哭成这样了，漂亮的双眼皮都变成单眼皮了，加上这素面朝天，清汤寡水的脸，你都可以去丧葬园做专业陪哭员了。”
　　“昨天眼睛飞进一只蚊子，清理过后，眼泪怎么都收不住，起来一看就变成这样了，对了我妈给我买手机了，号码不变，你以后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我骄傲的把新款手机拿在手里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可不就在我面前嘛，还用打什么电话，难道你这片叶子还能随风飘走了不成，”阿梅恶狠狠的敲了敲我的头。
　　“臭丫头，走吧，阿明在等着了。”
　　坐在敞篷汽车上，风与速度打闹，害得大家头发随风飞扬，小镇两边的梭罗树飞逝而过，这一切看起来十分惬意，泰国的生活节奏没有国内的快，小镇的村民每天披着霞光，戴着余晖，经营着每一天的生活。
　　阿梅引我来到一家中式饭馆前，里面油起大，脏乱的卫生死角还有污垢，侧门的桶里还盛着隔夜的潲水，在闷热的天气越发轰臭，还有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阿明，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叶子，趁着暑假找份工作，勤工俭学。”
　　我机械的投以两个笑容，上下看了看面前的男子。
　　寸头，穿着泛黄的厨卫服，围裙上满是油渍，手上还残留有刚刚做到的油烟味。
　　“阿明哥好，”
　　男子呆呆的看着笑容甜美的女孩，晃了神，过了一会才傻傻的笑起来，眼前的姑娘不笑时有几分清冷，一笑仿佛是泰国的金链花一样沁人心脾，让这个季节的热带花草都为之逊色。
　　“我手头还有点事，要不我把地址给你，你带人过去看看情况，等会回来我请你们吃饭。”叫阿明的男子提议。
　　阿梅点了点头，接过手里地址，我们离开了。
　　“这算是镇上最大的珠宝店了，我以前进去过几次，可是都没舍得买，小地方东西还死贵死贵的。”阿梅看着手里的地址旁若无人的吐槽。
　　“行了，就这了”
　　我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房屋，这街道离我妈的辅导班有些距离，以后我晚她半个小时出门，应该没问题，我设想。
　　“你好，我们过来应聘店员，”阿梅语气里带着几丝礼貌与敬畏的询问。
　　“不好意思，我们只招收18岁——25岁的的年轻姑娘。”
　　其实阿梅才30岁，可是早被生活折磨得不像样子，天天在外奔波，又没有好好保养，所以比同龄人更加苍老。
　　“不是我，是她！”
　　阿梅推着我上前，看到符合条件了，才引我们进去店里。
　　一位与阿梅同等年龄的妇女上下打量着我，时不时的点头。
　　“形象倒是不错，可惜小了点，有过销售经验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们包中午饭，店员上班着工作服，化淡妆，上班严禁迟到早退，凡事要以顾客为本，卖出去的珠宝有提成，半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没有提成，但是有底薪。”
　　“底薪多少啊！”阿梅好奇的插了一句。
　　“1000泰铢，如果愿意，今天就可以正式上班。”
　　“我愿意”
　　“好，一会去领工作服，开始工作。”
　　我跟阿梅点了点头，拉着她出来，和她借了一些钱，让她放宽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才不舍得回去。
　　刚刚考完试，我7月份的时候我在学校凭GPA申请了曼谷大学免试入学，这样就节省了准备时间，即使没有通过，我现在再去考也还来得及。泰国每年可以考三次，分别是3月，7月和10月，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现阶段就好好打工。
　　我换好工作服，把头发挽成一个小啾啾，开始站在柜台前学习各种珠宝型号。
　　“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叶子呢，”
　　“叶子留下工作了，这顿饭以后在吃吧，我也回去了，还要去摆摊呢，”
　　“对了，叶子一个小姑娘在这，你没事多照看着点，”
　　“放心吧，姐，我会把她当成妹妹一样，好好照顾的。”
　　站了一上午，我小腿开始酸胀，趁着午饭时间我坐在凳子上揉着。
　　“叶～水～湄”
　　一个略大年龄，妆容很浓的店员盯着我的胸牌吐出了三个字，玩味的笑看正在揉脚的人。
　　“我是叫叶水湄，大家都愿意叫我叶子，你们以后也叫我叶子吧，简单好记。”我真心诚意的和她平视。
　　“还在上学吧，高中？大学？”
　　“申请了大学，还在等通知！”
　　女人用手肘撑着柜台，漫不经心的说:“学生好啊，一个人最好的时光都在学校里了，没被生活打磨的学生，才是最动人的，就像你。”
　　我也傻傻的看着她。
　　长得那么漂亮，以后可得小心了，大学里的骗子可多了，骗色还不负责的那种，被甩了还不自知。
　　“你别听她瞎说，这边的大学挺开放自由的，她说的情况还得分人，不过我看你可不是那样的人。”另一位柜姐拿着盒饭过来放到我们面前。
　　“什么样的人？”
　　“爱慕虚荣？贪财好色，一心傍大款，钓公子哥？”
　　我把能出现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吃饭吧，以上类型都不是。”
　　午饭时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慢慢的也和她们熟络起来，今天店里生意冷清，关门之后我跟几位柜姐分道扬镳，打算去镇上百货公司买点化妆品。
　　近年来mistine品牌在泰国拥有很高的声望，不仅在电视里有代言，实体店也遍布全国。
　　我拖着一天的疲惫走进店里，摸着羞涩的口袋，直买了一支口红就原路返回了。
　　对着透亮的门面装潢，看着倒影，
　　“五官不错，眉毛回去找刀片修修，再加上口红，就完美了。”我满意自己的设想后，离开了百货大楼。
　　“叶子，下班了吗？今天怎么样啊？”
　　“挺好的，也不太累，还得多谢你了，”
　　“那就好，跟我还瞎客气什么，阿明也在镇上，有什么难事就去找他，”
　　脑海里浮现早上满身油烟味的男子，我忍着反胃的心应承着:“我知道了，谢谢阿梅姐，那我先去等车了，先不和你说了。”
　　挂了电话，阿梅心情大好的哼起了歌，她觉得叶子好了，叶子开心了，她也跟着一起开心。
　　坐着敞篷的汽车回去，和早上不同，落日余晖铺面河面，每个人脸上都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妆，行走在路上格外的熠熠生辉。
　　想到米娅去了芭提雅，也不知道玩得怎么样了，刚想发消息问题，没想到她发来了视频请求，纯属巧合。
　　“叶子，我在风月步行街，我给你看看这里的景色啊。”
　　摄像头被她切换到大街上，人来人往，酒吧，服装店，饰品店都可以清楚的看到。
　　“你好好玩吧，多注意安全，不要忘了给我们的礼物。”
　　“放心吧，那我先去逛了，一会微信聊。”
　　看着热闹的景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游客，我也神游太虚了，来这这么多年，一直安安分分的上学放学，如果最大的地方就是小镇了。
　　我感叹了一番，倚着车架看着路边的风景，此时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叮～叮”
　　米娅发来一条语音和一张图片。
　　“小饰品好看吗？喜欢什么？”
　　图片上是各种精美的饰品，有一些是人工雕刻。
　　我拖着疲惫的声音“米娅你看着买吧，我都挺喜欢的。”
　　正听着语音的米娅随意的翻着架上的饰品，想把最好看，最紧致的那一份送给最好的朋友。
　　“咦，这个叶子吊坠项链好独特啊，拍给叶子看看，”米娅自言自语的打开摄像机，对准了咔嚓一声，便立马收起手机，正要去取下来仔细观赏，突然……
　　一双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却目标明确的把她想买的叶子吊坠项链饰品取走了，她也顾不得礼貌，拉着了陌生男子。
　　“不好意思，是我先看到的，我也要买这个。”
　　男子看着她，静静的问:“所以呢？”
　　“你能让给我吗，我一个朋友特别喜欢，或者你在看看其他的。”米娅说着却不放手，她顾不得欣赏清新俊逸的男生，一心只想把这片叶子吊坠项链饰品收入囊中。
　　“我也很喜欢这个饰品，而且是我先拿到的，我凭什么让给你。”沈南河慢条斯理的回怼。
　　“看你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大度的人，我朋友真的很喜欢，请你一定要让给我，拜托了。”米娅把从我这学的夸人的成语全都用上了，到最后成功。
　　“对不起，我很小气的，而且这是我先拿的，我没有理由让给你。”沈南河忍着脾气。
　　“我～～”这是米娅收到了一条我发的消息，她一手拉着沈南河，一手点开了语音。
　　“这片叶子吊坠项链很独特啊，我第一次见到真的精致的饰品。”
　　一段温和的女声传入耳朵，沈南河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疲倦，手机那头的女孩或许刚睡醒，或许累了一天，所以声音才显得那么慵懒，甚至有点点性感。
　　米娅收起了手机，再次恳求了一次，无果，看着气宇轩昂的背影气急败坏的直跺脚，转而才去问还有没有存货。
　　攒了满怀的失望走出了饰品店，手里拿着两份精品盒袋子，里面躺的是一个梅花钥匙扣，和一个比之前那么叶子吊坠项链饰品相比，稍微普通一些的精致饰品。
　　提着袋子漫无目的走在街边，米娅正把饰品店的事和我分享，我安慰了一会，她心情才稍微好一些。
　　坐在街边酒吧门口的座位上，沈南河看着手里的叶子吊坠项链嘴角泛起了涟漪，脑海里浮现了那个叫叶子的姑娘的形象，莫名其妙的和小姑娘争东西或许也是觉得这片“叶子”与众不同。
　　最近这个姑娘的样子占据了他的手机，脑海，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就填满了他心里。
　　“这个项链好漂亮啊，南河少爷是打算送给小星星的吗？”朋坤看着望着项链入神的老板调侃道。
　　“多嘴，不许跟她说，我只是觉得这片项链上的叶子与其他叶子不同，一时兴起，买来看看。”沈南河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滋味。
　　朋坤猜到了这一定和他在湄南小镇救的那位姑娘有关，而且那位姑娘也叫叶子，自家少爷这是春心萌动了吗？30多年的生活阅历让朋坤一下就看出了沈南河的小心思。
　　做下属的也不敢妄加揣度老板的心思，被自家大老板派来陪这个即将要进公司的少爷磨练，随手丢一个项目出来考察自己儿子的潜力，磨练自家孩子算了，还拉上我干嘛，这几天陪了沈南河跑了几个地方的朋坤内心不情愿的挠着，可也是敢怒不敢言。
　　沈南河作为曼谷大学商业管理专业大三的高材生，这个假期修了几个课程，等一开学事情就少了，更加有机会去公司熟悉业务，虽然不太愿意接手家族产业，但是他也无法选择，尤其是父亲病过一次后，他更加不敢忤逆了。
　　在酒吧坐了一会，沈南河就走了，说要一个人逛逛，不让助理跟着，朋坤的只好作罢。
　　沈南河看着华灯初上，到处霓虹的风月步行街，他突然想到了古朴纯粹的湄南小镇，那里比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大都市更有人情味，也更加温馨，除了环境差一点，他心理洁癖又开始作祟。
　　手里的叶子吊坠项链随风摇曳，如果是挂在天鹅颈的脖子上，那么它的价格或许就能翻倍了，模特身价也能水涨船高。
　　最近老是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思之如狂，这可不是一个好预兆，沈南河深深的被这片叶子吸引着，无法自拔，知道一通电话才把他的神志拉了回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星星想你了，”稚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过两天哥哥就回来了，你要乖乖的在家陪着奶奶哦，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沈南河温声细语的哄着这个小他12岁的妹妹，这是父母移民泰国后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女儿，二老可劲儿的疼，奶奶也十分溺爱，沈南星没出生前，沈南河也是倍受关爱，沈南星出生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要沈南星一受委屈，沈南河就要被家里人“讨伐”。
　　“哥哥不许反悔，小星星等你回来哦，”切断了声音，随着火热的烟火味，沈南河没入了风月步行街的人流里。
　　简单冲洗过后，我也上了床，看到枕头还残留有泪痕，我决绝的把它换了下来，钱包里的照片握在手里也觉得越发滚烫，于是我把它撕得粉碎，这一段过去，这一段回忆隔着万水千山变得十分廉价。
　　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这段默默无闻的感情里，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就像树婶说的，这一站过去了，下一站的风景更美，这样一想，或许我也没那么喜欢贺一程嘛。忙碌了一天，疲惫的早就负重了，对他的执念也该放下了。与其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不如让自己优秀起来，招更多的人喜欢。
　　这种平凡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平和，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还没有收到曼谷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我有些慌了，和米娅商量了申请资料才知，她父母已经帮她包办了，而且她要举家去曼谷了，说是为了米娅的学习和生活。
　　我们坐在珠宝店门口的长椅，我穿着一套职业服装，踩着一双三厘米的高跟鞋，正忍着胀痛听米娅哭诉。
　　“我爸妈在我们去芭提雅度假的前就想好了，回来才告诉我，我也是刚知道，对不起啊叶子。”
　　“没事，叔叔阿姨也是为了你好，等我去了曼谷大学，我们再联系，不哭了。”看着小镇各色的店铺轻声拍着她的肩膀。
　　“这是我给你们带的礼物，你和阿梅姐的，我可能来不及跟她道别了，你替我跟她说吧，我害怕我去了更舍不得你们。”
　　她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我一定会转告她的，不哭了，马上要去心心念念的地方了，应该开心才对，不要哭了。”我擦了擦掉了又掉的眼泪。
　　“对不起没有买到你喜欢的项链，被那个小气的人抢走了，”
　　“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我相信阿梅姐也会喜欢你买的礼物的，我也要上班了，没法陪你了，你先回去吧，走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去送你。”
　　“叶子，你朋友啊，哭的梨花带雨的，怪可爱的，”店长憋笑的和我对视。
　　“是啊，她要去曼谷了，今天来和我道别，顺便把礼物送给我。”
　　“去曼谷是好事啊，换做我我怕是乐开花了，这小姑娘到哭起来了，”大家被店长的话逗笑了。
　　“可能舍不得这里吧！”
　　看到有客人进来，店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好，欢迎光临，有什么喜欢的款式看一下，”只见一男一女转头过来，看着浓妆艳抹的女人，我顿了一下，才认出来。
　　“你懂什么啊，你在这坐着，我问问店员什么款式最流行。”
　　阿水对陌生男子冰冷的说着，一会就扯着我的手，绕过柜台去到另一边的手镯区。
　　“不要说你认识我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钓上的，如果你敢搞破坏，我可饶不了你。”
　　阿水出来得早，情情爱爱，逢场作戏的演技练得炉火纯青，她不知道换了几任男朋友了，每次不是她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后灰头土脸的回来，就是化着浓浓的妆容到处揽客，在小镇上的口碑烂透了，看着比我大几个月的阿水，我怀揣着几分鄙夷点了点头。
　　“放心把，我不会拆穿你的，那200泰铢什么时候还给我啊，你都傍上大款了。”
　　“帮我今天这次，我事后一定还你。”
　　我头也不回的去给她们端了两杯水，热情款待这对顾客。
　　挑到最后，男子给阿水买了一条黄金项链，看着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锁链”，阿水才心满意足的挽着男子的手臂一扭一扭的离开。
　　她一走，店里响起了一阵议论。
　　看我送走她们折回来时，店员A不怀好意的问:“叶子，你朋友啊！”
　　“就是我们河岸木屋的邻居。”
　　我面无表情的把刚才的一次性水杯扔进垃圾桶。
　　“看着年纪不大，倒挺会勾搭人哦，你以后离她远点吧。”
　　“谢谢店长，我有分寸。”我径直走向了工作区。
　　“叶老师我说的地方就是这个，我觉得你的品味比我好，请你来帮我们看看婚戒，顺便杀杀价。”
　　看着装修大气的珠宝店，再看看猜卡老师脸上洋溢的幸福，叶蓉芳很乐意为这对善解人意的小情侣把把关。
　　刚踏进店里，看着设计精致的珠宝，她认出了我，而我也认出了她，我知道她是一个好面子的人，我们彼此装作不认识，忍受着心里的煎熬，把这一场戏演完。
　　我很庆幸她的这两位同事没有认出我，保住了她最后的自尊。她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无论多苦多累她都不会让我抛头露面的在外面替她分担。
　　我内心波涛汹涌的一浪打一浪，送走她们，我如释重负的坐在凳子上，我知道今晚注定有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