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水揽星河》白暮云

7、湄南小镇（七）

　　“明天去把工作辞了！”
　　这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陈述句，陈述的语气很坚决，容不得你犹豫，我从没忤逆过她，今天我突然想试试。
　　“凭什么你可以出去工作养我，我不可以出去找工作，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就凭我是你妈，你是我女儿，你就该听我的，我不管你多大，你永远都是我女儿，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背着我这么干。”
　　“如果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我诚然看着她。
　　“你能保证你能上大学，有能力养活自己了，我就会放手不管，可现在你还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你就该好好准备申请大学的入学考试。”
　　“我已经申请面试入学了，只是……”
　　“我要的是结果，只要你上了大学，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时间去去体验生活。”
　　“你社会经验少，你不知道现在求职压力有多大，要想过得体面舒服，就要不断的努力，这样你以后才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她还是这样固执而不讲理。
　　为了女儿的前途，她不在甘愿栖身在这个偏远的乡村了，即使这对华人的政策还不错，她不想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她不能让女儿一辈子躲在默默无闻的乡村，她叶蓉芳的女儿应该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才不枉费她的苦心经营。
　　“你先把饭吃了。”
　　妈妈起身走了出去，我握着筷子，眼泪吧啦吧啦的打下来。
　　“阿勇，我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姐，没问题，你们随时过来都可以。”
　　“那等我把这边的事结了，就带着叶子过来。”
　　挂了电话，叶蓉芳的脸色才稍微好一些，她早就计划好了，只要女儿一毕业就带女儿去投奔自己的弟弟。当初弟弟也没站稳脚跟，就临时安排她们在这个中国人聚集的地方，说话做事生活也方便，一呆就是六年，如今一切才打算回归正轨，她要女儿借着舅舅的力量能在这异国他乡生存下去，这样她才能安心。
　　弟弟是入赘，所以豪门繁文缛节多，她一直把女儿富养，不舍得她干粗活，不让她出去抛头露面，培养她品学皆优，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弟妹是一个传统泰国女人，早些年查出不能生育了，断了她一直想要个女儿的愿望，从那刻起叶蓉芳就开始计划着，这次过去一是带女儿去认舅舅，而是打探弟妹的想法。
　　看着饭桌上的姑娘，她也心疼，这些年一直陪着她吃苦，眼看着女儿长大成人了，自己却没法再陪她了，苦心经营的这一切能不能成功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她从没吃药，生怕女儿发现，她处处管制女儿的行为，为的就是让她以后能有能力自处。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狠心的妈妈，为了女儿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苦心计划的一切，算计别人，只为了给女儿某一个好的前程，这样她便死而无憾了。
　　乘着风，迎着骄阳，今天天气十分爽朗，晒的人心里暖洋洋。
　　我再下班前提出了辞职，谎称开学了，不能在继续做了。依依不舍的和店里的柜姐店长告别后，揣着1000泰铢的工资，回了家。
　　半路收到了米娅的消息，她已经走了，我发了一条消息后心也跟着她走了。
　　“一路顺风”
　　这个词是我以前教她的，如果有朋友离开了，就可以拿这个词送给她，就像泰语里祝福的话一样。
　　米娅走了，陪伴了我六年的朋友走了，心里被扣去了一角，我本是浮萍，在这落根，奈何总是被雨打风吹去。
　　又在河岸木屋，我想起了她给阿梅买的礼物，我还没转送。我便加快了步伐。
　　“阿梅姐你在哪啊？怎么不见你摆摊，家里也没人啊？”
　　“我陪船哥在府里面的医院呢，他去玛雅市场拉客，得罪了当地的船夫，起了冲突，断了两根肋骨，右脚也骨折了，可能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米娅去曼谷了，她之前在芭提雅买的礼物，她让我转交给你，顺便上我跟你道别。”
　　“你先放你家吧，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找你拿。”
　　我迟疑了半会 “好吧，”
　　“对了，玛雅市场的服装店通知星期五去拿照片，今天星期二了，你注意安排时间去拿，要不钱都白付了。”
　　“我知道了，那你帮我向船哥问好，祝他早日康复。”
　　“好，我会转达的，医生叫我了，我不和你说了。”
　　匆匆忙忙挂了电话，殊不知等我们再面时已经时过境迁了。
　　我陪着树婶聊了会天，述说心中的烦闷。
　　“您每天看着门面，买着五谷杂粮，你不觉得无聊乏味吗？”
　　“都买了十多年了，心里都习惯了，”
　　“我妈不让我去镇上打工了，以后我可以天天来陪你聊天了，你可不要烦我哦。”
　　“我巴不得你天天来打扰我了，这样有人陪我说说话，时间也能过得快些。”
　　“我真的觉得我妈太强势了，一点都不讲理，管着管那的。”
　　“不管她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出门在外不容易，她舍不得女儿吃苦，都是正常的。”
　　“现在她都不允许我去打零工，以后上大学我怎么独立生活呢，我还指望着一路勤工俭学呢。”
　　“她不让你做，你就不做了？我看你这丫头本事大着呢，你那也就是嘴上说说，心底里软着呢。”
　　“你还小，来日方长，等你上了大学，离了家你就知道世上只有妈妈好啰，现在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还能伸伸手管你，等你出了家门，走上了社会，她想管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树婶，给我来两瓶白醋，”塞纳姨突然从后边冒出来，
　　直到她走远，我才敢打听阿水的事。
　　“上次我看到阿水和一个男的到我打工的地买东西，看样子离开家，阿水也能过得有滋有味，塞纳姨想错了。”
　　“女人不能靠皮囊过活，时间一久，皮囊就不值钱了，吃青春饭的是最没味道的。”树婶感慨道。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做饭了，待回我妈回来才不会骂我。”
　　果然闲在家里时间一长是要被嫌弃的。
　　做好了晚饭，老妈却迟迟不见回来，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我开始坐立不安，这会天也黑了，也没车去镇上，我着急的在客厅走来走去。不一会才看到老妈的影子。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饭菜都凉了。”
　　“我今天辞职了，邀请同事们聚了一下，就给耽误了。”
　　“你怎么辞职了，是辅导班不要你了，还是……”我慌张的设想着每一种可能。
　　“你不要瞎想了，是我自己不干了，我记得你说米娅走了你很孤单，没有人陪你玩了，所以我辞职了，打算带你去曼谷。”
　　看着老妈满头的汗水，我扶她坐下，倒了杯水在她面前。
　　“妈，你开玩笑吧，你才让我辞职，结果你后脚也把工作辞了，还说带我去曼谷，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女儿啊，辞职的事是妈妈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带你去曼谷也不是一时兴起。你忘了我们在曼谷还有舅舅啊，你不是没见过他吗？这次我带你过去，我们一家人好好聚在一起。”
　　“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去曼谷了，要去你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我对那个素昧谋面的舅舅可没什么感情。”
　　“这次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反应你也申请了曼谷大学，刚好舅舅家也在那，我也打算去曼谷工作了，这边虽然政策还不错，但是终究不是大都市，容易让人产生惰性，再说了，我不是也没去过曼谷吗？趁着这次上大学，我也去那闯闯。”
　　“可你不觉得你做的这些决定都太突然了吗？没来由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都跟你舅舅商量好了，这周五就过去，”
　　“周五，时间这么赶，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们家欠别人钱了，要出去躲债啊？还是什么……”
　　接踵而来的事情撞得我措手不及，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你别多想我们家没事，就是你舅舅～你舅舅他……”
　　叶蓉芳看到女儿摇摆不定，不肯相信，忍着痛心生一计。
　　我果然上当的接花了。
　　“舅舅怎么了？”
　　“你舅舅上个星期就进医院了，医生都下病危通知了，心心念念着还有我们两个亲人在外，一直不放心，你舅妈这才通知我们赶紧过去，不过她昨天又说你舅舅听到我们要来，病情反而有所好转，所为为了舅舅的身体，你上大学需要，我这才辞了职。”
　　叶蓉芳声泪俱下，她也不在乎撒过多少谎了，实际上她也一直在骗我。
　　看着悲痛欲绝的老妈，我只好答应了，不过我要以一天的自由时间作为交换。
　　看着女儿已经答应，叶蓉芳这才松了口气，看着女儿去厨房热饭，她才双手合十，朝着郑王庙的方位拜了拜，祈求佛祖原谅。
　　我看着空荡荡的行李箱，上一次搬家，还是六年前，如今再度迁徙，不知何处是我家。
　　“一程哥，我妈要带我去找我舅舅了，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你会等我吗？”女孩期待的问。
　　“叶姨不让我们见面，这是我的号码，以后无论你去哪你都能找到我。”
　　“你放心，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女孩依依不舍拉着男孩的衣袖。
　　“我一定会等着你的，”
　　“一程哥你快走吧，不要让我妈发现了，一程哥再见。”
　　女孩泪眼婆娑的看着少年，青春期萌发的喜欢是那样的纯粹，仿佛少年就是她的全部，以至于走到任何地方，她的心里满满都是少年青涩的面庞。
　　今天是在湄南小镇的最后一天了，十二年前没有来得及和南江告别，就踏上了离别的飞机，今天我不想让历史再度重演。
　　“你好，我是上次拍照的姑娘，我过来取照片。”
　　从店家怀疑的眼神中接过照片，我没有多做停留，我来到了玛雅河岸木屋，这里拥有湄南河最大的支流，有方圆百里最大的水上市场，看着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回忆起在这还有过一次生死救援，我突然想起那名男子。
　　“不好意思，没有好好报答你，以后有缘遇到了，我一定会请你吃木瓜沙拉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希望佛祖能指引我找到他吧，把欠他的恩情还了。
　　走在拉蒙中学外的小道上，看着里面的树木郁郁葱葱，决明花香味扑鼻，以前怎么不觉得树有多好，花有多美呢，真的只有离开了一切才显得尤为重要，却又什么都带不我
　　走了，只能封存在记忆里。
　　这是我呆了六年的学校，今天要对它说再见了，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树叶。
　　我把米娅送给阿梅的礼物和我们拍的照片放到袋子里，寄放在树婶这，等她回来了再过来取。
　　“树婶，我要走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回到这里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怎么走的这么突然，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嘛。”
　　“我要去曼谷上学了，我妈妈也要去那边工作了，”
　　两边跑太累，谁留下都舍不得，索性一起离开。
　　“走吧，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时间是为人驻足的呢？我知道你终究不属于这里，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这是我电话，你以后想我了，可以叫阿梅姐帮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你可不要忘了我哦。”
　　“树婶年纪大了，记住一个叶子就够了，以后你长大了，树婶还能认出你来吗？所以不要强求世人是否记得你来过，但求无悔于世人足矣。”
　　“您又说佛偈了，我可听不懂，我不管，我就要你永远记得我，给你，这是我上次和阿梅姐拍的，给您一张留作念想。”
　　“那～我走了，树婶，我走了，我真走了，”我原地踏着。
　　“走吧，我想留也留不住，你是叶子，终究要随风去远方，我们曾记得你来过，留下过美丽一场，只是可惜，一下子你们两个都走了，这水岸木屋再也听不到你们的笑声喽。”
　　眼里含着热泪，在我转身的一刻夺眶而出，我也在感叹:
　　“多么可爱的树婶，多美善良的阿梅，多美美丽的湄南小镇啊，我也舍不得你们。”
　　我打算去镇上买份谢礼送给介绍我工作的阿明，却不想在百货大楼碰到了上次买婚戒的猜卡老师。
　　“叶子？”
　　我转头看到两个热情的情侣朝着我微笑。
　　“萨瓦迪卡，猜卡老师！”
　　“瓦地，你妈妈好点了吗？上次辞职过后就没见到她，听说你们要去曼谷了，那我们的婚礼，叶老师也不能来参加了，还没来得及感谢她帮忙选的婚戒呢？”猜卡老师看了看男朋友道。
　　接受了一系列新信息后，我迟疑了一会才问:“我妈妈怎么了？”
　　“两年前她辅导班晕倒，我们送她去医院，才得知她患了癌症，最后也是我们向老板求情，她才能继续留在辅导班，我还帮他分担了部分学生。上次辞职聚会，我们看她不舒服，也是带去医院了，可她坚持要回家，我们这才送她回来。”
　　难怪上次老妈回来的这么晚，癌症，两年前，晕倒，原来老妈有这么多事瞒着我，这些年她到底承受了什么，我还天真的顶撞她，看来这次去曼谷，她也是为了我的人生才做如此大的决定，选择不再偏安一隅，去到喧嚣的城市。
　　“叶子～叶子～你怎么了？”猜卡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没事，我妈好多了，我在这替她祝福你们了，祝你们新婚快乐，幸福长久。”
　　“谢谢你了，那我们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以前不觉得“有缘再见”有多难，因为我们就在身边，现在要离开了，这句话反而用得更多了。或许我们在路上随随便便遇到的一个人，都是别人做梦都想见的。所以珍惜眼前人，有缘再相见。
　　我也不太了解阿明，索性给他买了份小蛋糕，来到饭馆后，却没叫着他，于是就托服务员转交给他，留言说是叶子的谢礼。
　　等阿明回来，收到蛋糕，知道了是我送之后，一个人默默的吃起来，他今天去送餐，知道了我辞职了，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阿明哥，蛋糕好吃吧，送蛋糕的姑娘是谁啊？”
　　“还能有谁，阿明哥女朋友呗！”两名服务员起哄着。
　　“不要乱说话，看着人家姑娘像是跟我们一路子的吗？有没有点眼力见了，就是我一亲戚的邻居，你们想哪去了！”呵斥了他们一顿，阿明又继续解决剩下的蛋糕。
　　“回来了，吃完饭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车站呢。”
　　“我知道了，”
　　看着对面吃饭的女人，我心里的酸楚一下子涌上来，我没有拿她瞒我的事大做文章，她有她的苦衷，只是从这一刻起，我反而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我会朝她所期待的方向努力，以后少惹她生气，好好孝顺她。
　　“阿梅姐，船哥好点了吗？”
　　“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不要太担心了，船哥人那么善良热情，佛祖会保佑他的，你们感情这么好，经常做功德，上天不会辜负有善缘的人。”
　　“你小嘴巴可真甜，照片去拿了吗？”电话传来阿梅的笑声。
　　“拿了，我和你交换了一张，放在树婶店里了，米娅的礼物也放在一起了。”
　　“不是说，放在你家到时候我来拿吗？怎么放那去了。”
　　“阿梅姐，我明天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分钟。
　　“走了好啊，我还指望你在曼谷发达了，回来买我的沙拉呢？谁知道你说不回来了，臭丫头，真是忘恩负义。”
　　“对不起阿梅姐，是我食言了，你替我想船哥说一声，以后有缘再见吧。”
　　“一句话就想打发我们了！没心没肺的丫头，”
　　“对不起阿梅姐，我也舍不得你们。”抽泣声断断续续。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们，我说过你值得更好的人生，况且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大把青春去创造更多的价值，再说了离开了不是还有电话，网络吗？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呢？”
　　阿梅姐在那头故作责骂的语气数落我。其实我知道她也同样舍不得我。
　　“阿梅姐，再见，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不发达，没钱可不要回来啊，我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养你。”
　　一场难受的分别，被她轻松的语气稀释得半分伤感都没有。
　　“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我希望你一直都要好好的。”
　　“谢谢阿梅姐。”
　　亲爱的湄南小镇，再见了，喧嚣的天使之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