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水揽星河》白暮云

5、湄南小镇（五）

　　“终于考完了！米娅仰天大呼。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我家玩一玩，去找阿梅聊聊天。”
　　“好啊，走吧，好久没见她，我都想她的木瓜沙拉了。”米娅吞了吞口水，加快了脚步。
　　我和米娅在河岸木屋转了半天都没有看到阿梅姐的身影，不得已在树婶的摊位上做着休息，和她聊起了天。
　　“树婶，你今年有50了吧！我听我妈说我们还没来这儿时，你都在这边做生意很多年了。”
　　“别听你妈瞎说，我哪有那么老，今年刚过48，哎，半截埋在泥土里了，比不得你们这些青春美丽的女孩了，想当年我跟我家那老头子过来这边的时候才28岁，一眨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物是人非了，这，就这儿，之前有一块大石凳，后来搬走了。”树婶有些颤抖的指着阿梅姐摆摊的方位。
　　“那树叔去哪了，我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他啊？”我不明就里的挑起新的问题。
　　“老头子7年前就没了，也就是你们来这儿的头一年，去苏梅岛出海，被风浪卷起，沉入海中没了。”树婶有些伤感的回忆着。
　　“那你们怎么不回中国呢？你一个人在这边，你的孩子呢？”
　　“我们没有孩子，我不能生育，都是老头子不嫌弃我，和家里闹翻，才带我来这边讨生活。”
　　我没想到一个简单的问题，能引起她遥远的记忆和埋藏内心的痛楚，看着她脸上的斑点和或深或浅的皱纹，可想而知这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女人。
　　看到我沉默不语，米娅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问:“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这个问题，一语中的，切中树婶要害。
　　“如果一个人因为孤单，就选择去将就生活，那么她会被生活蹂躏的不像样子，与其去与生活抗争，不如独善其身，落得清闲。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我从未觉得老头子离开过我，家里的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模一样，我看到这市场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劳碌奔波，不过是为了活得体面罢了。”
　　树婶的打直戳我的心灵，是啊，就像老妈不让我去看她工作一样，就像她不让我联系那家人一样，也不过是为了体面罢了。
　　“树婶，和你聊天真开心，以后我也来陪你聊聊好吗？”
　　“你们不用陪我这个老婆子，我还要谢谢你们呢，每次你们一来，这里就充满了欢笑，看着你们我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曾经也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天真，可是却为了一份空口无凭的爱情远走他乡，你们说可不可笑。”
　　“那你后悔吗？树婶。”
　　“这句话你问过阿梅吗？她完全可以回国去，但是却选择就在这里，这就是答案，这也是我的答案。以前交通不便，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所以决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容不得后悔。跟对人就是幸福一辈子，跟错人就是痛苦一辈子。所以，女娃娃们一定要看仔细喽挑，不要着急，你们的日子还很长。”
　　“树奶奶，您说话真有意思，我爸妈劝我早点嫁人，不然好的都被挑没了，可您却说慢慢挑，到底什么才是对的呢？”米娅忽然插进来一句，看着她眨巴着大眼睛，树婶被她的称呼和模样逗笑了。
　　“姑娘一看就是家里不愁吃穿的命，父母能那么说都有他们的道理，树奶奶只是就事论事，你不用把我的话放心上，该追逐的还是要勇敢的追逐，有时候你不努力一下，怎么知道这个东西是你的呢，呵～呵～”
　　听着树婶的话，我并不在意，我知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经历过生活的磨难后，一切都显得不那么厚重了，只是人心的执念在作祟罢了，这些道理我竟然在失去全部希望过后才去懂得，真的为时已晚了。
　　我抿嘴一笑 “树婶还会算命啊，那您看看，我是什么命啊？”
　　“你呀，真是鬼灵精，我哪会算命啊，我会算的话，我不去算命了，还来这卖五谷杂粮啊。”树婶戳了戳我的眉心。
　　我和米娅被树婶逗得哈哈大笑，一时引来不少行人目光。
　　“我这有几颗糖，隔壁店查米送的，太甜了，我吃了腻牙，送给你们小姑娘吃吧，越吃越甜美。”
　　树婶真是个活宝，她把糖平均分给我们，手里糖还残留有她口袋的余温，我紧紧地握着糖，用我的体温把它包裹，觉得铬得手疼了，我才把它放到口袋，提醒自己能让自己疼的糖，吃起来才更加的甜，味蕾对这份甜度才倍加珍惜。
　　“我们都高中毕业了，都成年了，不再是小姑娘了，您怎么老把我们当小娃娃哄啊，”
　　“在我眼里你永远还是那个上窜下跳的叶子，这地方小，你们的天地有限，以后去别的地方，就有你们折腾的时候啰。”
　　“对了，树婶我和米娅打算申请曼谷大学，现在高考完了，我们都在积极准备大学入学考试，等我们考上了。请你吃更多更甜的糖。”我掩饰不住的脸上喜悦顺势趴在树婶右手旁。
　　“臭丫头，你想让我的牙齿都掉光吗？”树婶故作生气的敲了我门的头。”
　　“叶子，你不属于这里，你这棵树枝叶越来越茂盛，树干越来越强壮，这里的气候和土壤都不适合你生长。终有一天你还是要离开，我只希望你走的时候能记得我今天讲的话，这是树婶唯一能送给你的了东西。”
　　“谢谢您，我一定谨记！那我们不打扰您了，我们去找阿梅姐玩玩。”
　　我们跟树婶分开后，我带着米娅绕到了水屋后面，一路上米娅被这天捷径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而我一直在回味着树婶的话。早熟的我心里藏了太多的事，压抑着单纯的天性，强迫自己去品味这人情世故，一别两宽，山重水复，所有的感情都会被时间冲淡，如果对贺一程的念念不忘是牵绊，那么对林志博的薄情寡淡就是痛恨了。他对老妈的情感收放自如，爱时浓浓烈烈，收时无情决绝，不合适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要接触，难道我和贺一程的结局也是如此吗？毫不知情的我让这场儿时的喜欢演变成见光死的暗恋，一场久久不能释怀的情感终是错付了。
　　“你想什么呢？我叫你半天你都不答应，你确定这条路是去玛雅市场的吗？”米娅一脸无辜的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抬头一看，这个地方和上次的不一样，我原地转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是可能是我在发呆，米娅又不记路，拉着我看商品，结果走错了。
　　“没关系，跟着我走，一会就能出去了。”我不自觉的牵着她的手，把人往我身上带了带，她也察觉到一丝异样，紧紧的跟在后头，走几步就问什么时候才能到玛雅市场，走几步就问。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在这边生活了六年，什么事没见过。”我试着给自己壮胆，其实我也没什么机会来水屋后面的巷子逛，但此刻我不想让她害怕，只好装一次大尾巴狼。
　　突然巷口出现了两个陌生男子，不怀好意的看着我们。
　　“nong by nai？”
　　两人用泰语搭讪，我们毫无反应后有用蹩脚的汉语问。
　　“小妹妹，去哪啊？要不要我们哥俩送你们啊，”
　　“不用了，谢谢，” 我迅速的拉着米娅往一边走，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送你们吧，”说完伸手拉着米娅的手。
　　“放开她！我说了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朋友在前面等着呢，”
　　“火卡！这是我朋友，让她们走吧！”阿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背后，一声令下，那两个陌生男子让开了。我回头看了阿水一眼，面无表情的拉着米娅跑了，狠狠的把她们甩在背后。
　　“你们这的小姑娘一个长得比一个漂亮嘛，怎么不介绍你朋友给我们认识认识呢，干嘛叫她们走啊！”
　　两男子摸着下巴，久久的在回味刚才的初遇。
　　“以后少打她们的注意，不然我让沙哥废了你们！”甩下一句狠话后阿水走开了。
　　我不会感谢阿水的出手相助，我认为这是她该做的，她还欠我200泰铢呢，大不了我给她延长时间时间。
　　“阿梅姐，终于找到你了，刚刚我都被吓死了。”
　　阿梅抱着米娅抬头看着我，似乎在问怎么了？
　　“刚刚来的路上碰到了不认识的人，米娅被吓到了，不过幸好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们也碰到你了！”
　　“下次不要来这边了，最近有很多不明身份的人在市场上闲逛，你们小姑娘出门不安全，正好，我这也没事了，我带你们去吃粿条吧！”
　　提到吃的，米娅两眼放光，把刚才的事忘的一干二净。
　　吃着粿条，阿梅突然问:“你上次不是说找工作吗？我让中国城的阿明帮忙问了问，镇上有一家中国珠宝店再招招工，要不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可是……”
　　“你妈妈那边我会和她说，帮你打掩护，就先去看看，如果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当去镇上逛一圈。”
　　听着这个提议，我欣然的点了点头。
　　“可是我明天要去芭提雅了，不能陪你去了，不过我会给你们带礼物回来的，”米娅吐了吐舌头。
　　“算你有良心！”
　　“待会吃完我们就回去吧，这边没什么事了，本来想带你们去找船哥的，可是刚才你们也被吓得够多了，咱就不去那男人堆里混了，早点回家早点好。”
　　“我叫司机来这边接我了，我就不和你们回去了，”
　　“是，大小姐一路走好，”阿梅学着电视给米娅行礼，逗得我们乐开了怀。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选择从玛雅市场前面的木屋回去，不再抄近道了。
　　街上的人人来人往，每个人的姿势千姿百态，伴随着一路的叫卖声，混杂的语言，食物的味道，甚至能闻到船夫的汗臭味，我和阿梅姐有说有笑的走着。
　　“今天玛雅市场赶集，所以人特别多，待会你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们也去市场看看吧！”
　　阿梅姐挑着衣服，我摸着布料，来这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穿过他们的名族服饰，突然看着店里精致的服装，心里痒痒。
　　“阿梅姐我们试试这儿的传统服饰吧，好漂亮啊！”
　　阿梅用泰语和店家沟通，我在一旁抚摸着精致的绊尾幔，爱不释手，这是一种重要场合才会穿的，与一般的场合不同，区别于干活的服饰，这是较为庄重与华丽。
　　不一会店家就拿着两套绊尾幔给我们，还安排店员教我们穿，阿梅站在镜子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此刻的自己。
　　她心里盘算着等和船哥举行婚礼的时候也穿这种服饰，越想心里越美，半天都没看见我出来，她敲响了换衣间的门。
　　“叶子，是衣服不合身吗？怎么半天还没好。”
　　“马上好了，”
　　阿梅让店家给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拍照。
　　“阿梅姐，穿这衣服怎么走路怪怪的啊，”我打开换衣间，出现在她面前。
　　“阿梅穿了一件水蓝色的露肩绊尾幔，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如果脸上化妆，绝对能称得上美女。”
　　“快过来看看，你穿这身水粉色的传统服饰真的很符合你的气质，要多美有多美，你看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粉色的服饰凸现女孩的娇羞，天然的素色面孔有种淡然的气质，外露的锁骨长且平，越看越令人着迷。
　　“还绑什么马尾啊，披肩看看效果。”
　　阿梅现在一侧，看着旁边的女孩亭亭玉立，眉清目秀，不说话时到生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气质，五官精致，还有天鹅颈，这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形模特啊！简直比电视里的女主角还要没美。
　　“你太夸张了，阿梅姐！”
　　“把头发披着显得我们叶子更加成熟，动人！”阿梅搭着我的肩膀咧着嘴笑着。
　　店里的人都被她的夸奖吸引过来，不一会七嘴八舌的夸了起来，我们都有点心动，可是在得知价格后，忍痛拒绝了。
　　看着犹豫的两个人，店家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不买，我们可以换成拍照留念，一张80泰铢，花一点钱把你们美丽的时刻记录下来，也不算遗憾嘛。”
　　我和阿梅姐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店家拿出专业的相机，指导了几个方位和动作拍了起来。最后用阿梅姐的手机也给我们拍了几张之后，我们才依依不舍的把衣服换下来。
　　付了钱，说好了取照片的时间够，我们便离开了。
　　没有手机的日子真的度日如年，我把家里的电视调了个遍。看着新出的出的泰剧，男女主角又是一场意外引起的误会，结果发现自己的弟弟在追求女主，不想自己的弟弟被真的心机的女主骗，所以以身试爱。不过冲着泰星min的颜值我还是坚持看了一会，不知不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乖女儿，怎么在这儿睡了，”
　　“妈你回来了，我去给你做饭，你先休息会吧！”我睡眼惺忪的软语。
　　“给，今天妈妈发了工资，给你买的，听说最近的女孩子都喜欢用这款华为手机，拍照功能很强大，以后你去哪玩了就多拍点照片给我看看，”
　　看着手机盒，我开心的搂着老妈的脖子，觉得此刻我就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你研究研究手机的新功能吧，我去给你做饭，好了叫你。”
　　“谢谢老妈，我最爱你了。”
　　我抱着手机回了房间，把补办的卡插上，把需要的软件都安装上，我迫不及待的登录微博，满怀期待的去找到和贺一程的聊天记录。看到他的回复，心情激动的躺在床上滚来滚去，虽然这是迟来的鼓励，但是内心却十分开心。
　　“谢谢一程哥，我已经考完了，现在在准备申请大学的事。”
　　“一程哥好厉害啊！”
　　“我不需要什么东西，只要你能给我聊聊天就好了。”
　　发到第三条时收到了贺一程的回复。
　　“最近林叔又让我参与了一项地产开发项目，可能没办法随时陪你聊天了。”
　　“祝你申请大学顺利，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我女朋友来了，不和你说了，有时间聊哦！”
　　正在编辑内容的我，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心里突然疼了起来，没来由的疼，钻心的疼，他有女朋友了，他有喜欢的人了，他不在是我一个人的一程哥哥了。
　　手里握着崭新的手机，眼泪啪啪的掉下来，一场盛大的暗宣告失败。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此刻他佳人在侧，哪管我怎样，我眉眼婆婆的敲着键盘，回了一句。
　　“你快去陪她吧，一会她该生气了，”
　　我退出了微博，换了手机，从钱包里拿出旧照片，看着男孩的眉眼，哭得更凶了。
　　“叶子，吃饭了，”老妈敲着房门大声喊我。
　　“你先吃吧，我一会就来，”我带着哭腔回应。
　　哭到没了力气，我趴在床上大喘气，胀痛干涩的眼睛传来微微的痛，这些泪水就当作祭奠这份无疾而终的爱情，痴心错付真心喂了狗，我揉了揉眼睛走出了房间。
　　一晚上伪装的什么事都没有，老妈也不让我跟那家人往来，如果让她知道我和他们偷偷联系，还暗恋贺一程那么久会杀了我的。当初她义无反顾的带我离开，说没有留恋那是假的，可是真的留恋了，却看到一对狗男女你侬我侬，是个人都受不了，老妈刚强决绝的性格保全了颜面，却没了退路。
　　我眯着胀痛的眼睛跟米娅聊天，我平静的说着我的心里话，可米娅却不平静的激动起来。
　　“米娅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贺一程吗？”
　　“记得，就你那个帅气的青梅竹马，被你一直放在心里的人，我以前三天两头被他的名字气到，你刚来那会老说谁都没有你一程哥哥好，整天都是一程哥哥。”
　　“我喜欢他好久了，久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记得了，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他，她就是我的盖世英雄，保护我，照顾我。”
　　“你不用来这跟我炫耀你的初恋，你信不信我明天也带一个来给你瞧瞧，”米娅受不了腻歪，气氛的回。
　　我泪水不受控制的又流了起来。
　　“可是他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我，”
　　“什么？贺一程不喜欢你？去喜欢别人了，渣男！”发完米娅还配了愤怒的表情包。
　　“他有什么好的，我们泰国帅哥可多了，等到了大学。你随便挑，凭你这容貌，身材，成绩，智慧，要什么的没有，干嘛在一棵青梅树上吊死。”
　　“对，等上大学了，我也谈几个男朋友气死他！”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啊！很喜欢很喜欢，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们以前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为什么啊？”
　　没有等来米娅的回复，我就含着咸咸的泪水沉睡了。
　　我站在湄南河畔，看着西沉的余晖，我对这东北部撕心裂肺的吼着，希望西南季风能把我对贺一程的思念吹到他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