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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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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去做什么……
这真是二十一世纪的好问题。
目前季暄对这三个问题都没有详尽的认知,他直觉上认为自己有一段空荡荡的年岁——在插/进胸口的匕首断绝了他的性命之后。但无论他怎样回想,都是一片空白,反而只有什么都不想,才能找到一点熟悉感。
但很快,他这样半死不活的“什么都不想”就被强行打断了。属于“北原世子”的血淋淋的尘寰往事一股脑涌来,将他搅得不得安宁,像是被按着头,强行在颠倒日月的记忆里浸了一遍,疼得他肝肠寸断、不得动弹。
在烧灼的记忆里挣扎了不知多久,他才感觉到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意识”——有灼烈的阳光烤热了他的眼皮,一轮小金乌刺得他眼睛非常难受,总算艰难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双目无神地呆望着床顶,行尸走肉似的躺了半晌,诈尸般弹了起来。
他不是……不是死在引戚身上了吗,哪来的床?
季暄自认为杀伐伤德、罪孽深重,就算是进了阎王殿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房子住——阎王最多给他一个草棚,不能再多了。于是他目光在床内外迅速转了一圈,首先确定了这里不是阎王殿。
虽然阎王殿里的判官若是听到这想法,大概会翻他一个白眼,骂句“白眼狼”。
窗明几净的屋子里,陈设有些陌生。看屋内格局和样式,倒像是在天都王府的宅子。
季暄缓缓皱起眉。不等他下床,听到他起身时动静的一个人从门外进来了,看到他坐在床上,颇为熟悉的音色欣喜道:“二公子,您可算是醒了。”
二公子?
他及冠一年时大哥去世后,他顺位继任世子,从那以后就没人这么叫他了……这会儿是谁在乱喊?
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在季暄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被甩到了脑后,他瞳孔剧震,死死地盯着来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开口险些咬到舌头:“……栎,栎阳?”
栎阳是他的侍卫长,与他一同吹着北原的狂风长大,亲得几乎像是手足。
本来他看到栎阳,应该是高兴才是,然而他只有错愕和警惕,往后退了退,下意识要找武器。
栎阳本应该死了才是啊!
季暄怎么可能忘记整个天都的追捕下奔逃北原的那天,栎阳假扮他将绝大部分御林军引向错误方向,最后死无全尸的事情!
在前世,那个穿着凌乱官袍驾马驰远的背影,就是生生楔进他心里的一根血刺!
那这个栎阳到底是谁?
……而且他自己的嗓子不是因为回北原之后,高级将领之间发生内讧而被药哑了吗,怎么光滑清澈如同一个少年?
栎阳看他脸色大变,不由地收敛了笑容:“二公子,怎么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你找什么?”
季暄谨慎地叫停他靠近的脚步:“你别过来!……你,你来干什么的?”
栎阳错愕地停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托了托手里的小案:“我来送药啊。”
“什么药?”季暄沉声问。
栎阳瞧着他,忧心忡忡:“当然是调理的药啊?”他有些好笑:“二公子,您这是干嘛呢,别是又耍着花样不喝药了。那不成,太医知道了要啰嗦的。”
季暄想了想,试探着问:“太医?哪位太医?”
“姜玉鹤姜太医啊,”栎阳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公子,您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姜玉鹤?!
那老头儿不是胤川二十三年就寿终正寝了吗,为着他给北原一干大大小小的将领都治过伤解过毒,他父王还特地差人往天都送了块匾以示哀悼。
季暄愣怔间,栎阳已经自己走过来了:“唉,您就可劲儿地装吧,肯定就是不想喝药。”
他给季暄把药倒在小碗里:“公子,喝了。”
季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栎阳,这会儿……这会儿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栎阳看了看屋外,“快到午时了吧,怎么了?”
“我问年号!”季暄有些急迫,但对着栎阳这张没有灰败和血迹、干干净净的脸,他又躁不起来,只得仅仅是加快了语速,急得他百爪挠心。
栎阳用看痴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公子,怎么问这个?放心,您没睡个一年半载的。”
“栎阳,我是很认真地在问,我真记不清了。”
“胤川十七年啊——”栎阳不甚在意地回答他,胆大包天地把碗塞到了他的唇边,“喝药。”
季暄浑身僵硬,缓缓看向他,一瞬间似悲似喜,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胤川十七年,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也是……他和引戚相遇的那一年。
季暄迎着栎阳“自家二公子一觉醒来成了傻子”的担忧目光,冲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而不再言语,把那碗苦得人神共愤的汤药一口喝干了。
喝完了药,季暄沉默地坐了少顷,艰涩开口道:“栎阳,我……我为什么要喝药,我怎么了?”
栎阳的表情古怪地变了一瞬,接着温声道:“您怎么忘了?前些日子国丧葬仪上,您远远望着先皇后的灵柩哭晕过去了。姜太医说您情绪起伏过大,怕是得了失心疯。”
季暄:“……”
失心疯光喝药能治好?直到二十一世纪都没能完全依靠药物治好的疾病,就凭青颂王朝这古老的中医药体系还能完成?
季暄显然是不信的,他作势要将空了的小碗扣在栎阳脸上,后者急忙闪开,拿过了小碗,这才正色下来:“好吧好吧,这是我瞎编的。事实是,您送了先皇后的灵柩去皇陵,回程路上遇雨疾驰,不慎坠马,摔折了一条腿。”
季暄默然望向自己的腿,果然,左腿包得像个粽子,美感全无。而他刚刚方寸大乱,心思过于分散,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上有什么问题。
“栎阳,”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道,“我可能是摔坏了脑子,很多事……有些混乱。”
栎阳怔了怔,下意识以为他在看玩笑:“当时您又没碰着头……”
“……”季暄叹了口气,“你摔还是我摔?你怎么知道我没碰着?”栎阳顿了顿,不禁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老成的一面显露出来:“您身份尊贵,不记得事了怎么成?”
“不是不记得事,就是……时间上,有些不太明白。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而立之年了你能理会吗?”
栎阳在他身边坐下来:“您才十六岁,还未及冠礼。”
季暄揉了揉眉心:“我现在拎不太清事,你把最近三个月的大事抄一份,晚间拿过来给我看。”
先皇后……指的应当是后宫萧疏的胤川皇帝在位期间册立过唯一的一位皇后,也就是他的发妻的发妻孝贤皇后。她的确是在胤川十七年薨逝的,季暄记得出殡是在八月末,那么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时间了。
他想起自己的上上辈子,偶尔会在无案可破的时候听到女同事们说一些“穿越”、“重生”之类的小说情节,一个个春心萌动,恨不得穿回古代嫁个又帅又多金还专一的闲散王爷。他作为一条身弯心直的光棍,从来都是拿着伟大的马列主义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泼她们冷水的,不曾想自己“光荣”之后,竟然华丽丽地掉进了她们艳羡的“穿越”戏码。
更离奇的是,他把穿越来的一条命用干净了之后,居然又给他来了个“重生”!
这还不让他安安静静地死了吗?
带着两辈子的记忆,死过去又活过来的季暄觉得太疲惫了,这会儿若叫他进棺材,他绝对会二话没有,直接爬进去自己把盖盖好。
栎阳应了,小心地睨着他的脸色,问道:“二公子,您觉得自己活到了三十岁,您的三十岁是什么样的啊?”
季暄手指紧了紧:“……很不好。”他抬眼看了看栎阳,差点被这张鲜活的脸看出眼泪来,伸手把他扒拉过来搂住了肩膀:“人人喊打。”
栎阳僵住了,半晌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不会的世子,你怎么会活得那样,您有老王爷,还有世子爷,还有北原那么多兵,还有我呢。”
他的父亲在他三十岁时,已经被皇帝鸟尽弓藏、制衡在一方死局之内,他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的大哥在比父亲更早的时候就被一个“为捷英王谋逆出谋划策”的莫须有罪名“不慎”射杀在了江南;他信赖的北原将领们闹了分裂,天都监军生生用毒药灌哑了他的嗓子;而栎阳……则是穿着一身歪歪扭扭的朝服,代替他死在了那个大雨瓢泼、人人自危的夜晚。
季暄疼得眼眶发红:“别说了……”
栎阳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用自己的忠肝烈胆紧紧抱住季暄,坚定地表示了自己的存在。
缓了一会儿,季暄放开栎阳,随口问道:“我大哥呢?”
栎阳:“世子应捷英王殿下邀请去了王府,小厮方才来回了,道今晚不回来。”
捷英王是当今皇上的三弟,年纪却轻得多,也只比季暄的兄长季韶虚长三岁而已。他是广大警花同志们最青睐的那一款,英俊潇洒、多情有贴心,在多疑的胤川皇帝眼下,聪明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浪荡王爷,连皇兄明目张胆地把他降一级封为二字亲王都装聋作哑。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无死角的贵族纨绔,恨不得日日举手示意自己没有野心的闲散亲王,最后也被素来刚愎自用、猜忌多疑的胤川皇帝除之后快。捷英王死得无比容易,连天都的罪责书都未至江南,他就已经被当地“平叛军”射杀——连带着他的大哥季韶一起。
季暄听说大哥又与捷英王在一起,心下便觉得有些不妥,于是道:“国丧未过,捷英王与大哥此时聚会,别被用心人拿去做了文章。”
栎阳习以为常道:“世子昨晚上过来陪了您一会便从角门出去了,不会被发现。”
季暄:“……哦。”
大哥竟然也会有这么不稳重的举动。
栎阳离开后,季暄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雕花的拔步床顶。
他重生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他的的确确重回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按打游戏来说……这是最强的一个“无限生命外挂”吧。季暄自嘲地想着,叹了口气。
既然再给他一次翻盘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像上辈子一样狼狈。
首要一点,不能再接触引戚了。
季暄想到这个名字,脑子一阵刺痛,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魂魄像是给里里外外扒了层皮,一时疼得神清气爽。
胤川十八年,他正是在这一年与那个深宫里的二皇子相遇的。按照时间,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见过,正是天赐良机。
季暄抿着唇,决定称病避开那个灯火阑珊的瑶池宴,决不能再头脑一热,像上辈子那样直接闭着眼冲出了南天门,毫不犹豫地一脚踩空跳进诛仙台。
……爱引戚太疼了,他受不住再来一回。况且就算再来一回,即使他像是个拿着剧本的,也不可能改变引戚毒蛇般的心性。
季暄冷冷地想着。
前世他一度怀疑过孝贤皇后之死是引戚的母族——南疆巫族所为,因为在孝贤皇后死后,胤川皇帝突然要圆先皇后遗愿,大赦天下,顺便就采纳了南疆巫族的建议,将一直被寄养在天都最有名的销红窟羽婳楼里的引戚接进了宫,从此叫他开启了为祸一方的历程。
只是后来与引戚的纠葛越来越深,他再不愿去查。再后来,祸不单行的事太多,他根本也没有心力再去碰这深宫泥沼,南疆又一直很安分,于是从未深究。
在这时候引戚估计是还待在羽婳楼,等过段日子,就该在百姓们感恩戴德的呼声中踏进宫门了。
要保北原,必除引戚。
季暄在心里默念。
他自认为前世那把插在胸口上的刀断绝了他对这个人所有的柔情蜜意和缱绻不舍,而随着未死的魂灵留下来的,是心里不再有引戚的季暄,是凡事以北原为重的二公子。
看来得抓紧时间,在皇帝颁布大赦天下的旨意前,把南疆巫族的话音掐断,叫引戚一辈子出不了羽婳楼的门。
晚间,栎阳整理好季暄要的“三月大事记”,送进他房内。季暄接过来,随口问道:“那养在羽婳楼里的引……二皇子,你听说过吗?”
栎阳站在一边,给他把灯芯微微挑明了:“当然。两日前皇上刚刚将他接回宫内,费了一番周折,羽婳楼老板娘闹了一个时辰呢。”
季暄呆了一秒,猛地抬头,尾音都劈了:“你说什么?!”
栎阳自从知道了自家主子脑子可能是摔坏了之后,给他讲述每一件事情时都尽量讲清所有来龙去脉,况且两日前季暄也的确是在昏迷,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他说道:“两日前皇上下旨,承皇后遗愿,提到了祝祷天下宗族家室融洽兴旺,要大赦天下。南疆巫族族长便上了道折子,恳求皇上将那位二皇子接回宫,算是全了皇上一家子。”
皇上“一家子”“融洽兴旺”都是屁话,最重要的是,皇帝不能一边大赦天下,一边自己在家族里闹分裂,因此南疆的提议在到了御前后没一天,宫里就差人来,捏着鼻子将那位不受待见的二皇子从青楼里提了出来,带回了宫。
季暄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握着的“剧本”只是个盗版,或者说,大体框架没变,但时间上出了变化——上辈子,大赦天下没有这么快到来,此世孝贤皇后的丧仪尚未收尾,诏令便已发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引戚已经重获自由了,尽管范围小,但他的身份已经与那个毫无地位可言的禁犯皇子完全不同了。
他出师不利,第一个计划就此夭折。
季暄长叹一口气,心中骤然涌上一番不知是悲是喜的情感,涨得他胸腔发疼。
他冲栎阳摆摆手,
皇宫里,坐在软椅上的胤川皇帝上官旭阅着折子,忽然闻见伺候的太监点起了熏香,闻起来倒像有股淡淡的药香,便随口问道:“太医院送来的?”
“回皇上,确实是太医院送来的,这是姜太医亲自择药捏的香丸,有清心定神、调理内息的作用。”
上官旭“唔”了一声,顺势放下折子,思索了一会儿问:“季家老二那日摔伤,怎么样了?”
太监恭恭敬敬地答道:“正在宅子里养伤呢。早前姜太医来宫里时,奴才特地问了,二公子年轻,身体底子又好,并无大碍。”
上官旭赞许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你拿块令牌,到司珍库里挑些上好的药材,回头给北原王府送去。”
太监连忙点头称是,拿了令牌出去了。
上官旭坐在椅子上,目光转向墙上挂的画,上面的端熙皇后脸上没什么笑容,严肃板正地和画外人面面相觑。他看了一会儿,转回目光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