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地府 ...

  •   季暄在昏昏沉沉的黑暗里地挨过了心口被利刃洞穿的剧烈疼痛,渐渐感到周身轻了起来,像是意识从身体里被剥离了出去,飘在了虚空之中。

      在不能分辨的混沌里,他居然保持了一线清明,想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魂魄”这种东西。

      他听到古老的呢喃——听觉是否还在他不能确定,因为连自己的肢体也感觉不到,尽管他能意识到自己“听”见了;“古老”这个形容也很奇怪,但这声音甫一入耳,他就只能想到这个词,并且觉得十分贴切。

      总之,这个状态似乎已经超越了“次元”,与寻常的认知隔了一层难以形容的藩篱,季暄也一时不能作出准确判断。

      那呢喃是一种类似挽歌的腔调,又“挽”得十分客套,往深里听,像要普度众生,安抚所有含冤的和不甘的魂灵一般,不像是临终时亲人的痛彻心扉,倒像是大彻大悟后的劝解。

      季暄凭借着模模糊糊的感知,感到自己脖颈被套上了一圈沉重的铁链时,却奇怪地没有反抗,木讷地直接跟着那个虚无缥缈的白影子走了。

      白影子——在人类的各种传说中当然该叫做白无常,它晃晃悠悠地拽着那一圈铁链,慢吞吞地确定了都套在了季暄的“手脚”上,便转过身向着来路飘去,走着走着,吊着一口气似的唱起了歌——

      “魂往必释兮无以托,往来倏忽兮不可筮。身入雷渊兮骨为醢,无止糜散兮不得脱。茫茫旷宇兮下弦月,野坟坟头兮百草凄。尘归尘来土归土,魂魄瞑兮万归一。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在飘飘悠悠的歌声里,“时间”仿佛被固定在了原地,一切不能以时间去衡量了。

      只有一遍接一遍的“魂兮归来”能叫人意识到时间的确是在走着的。

      在模糊的河水奔腾声里,季暄恍恍惚惚地回忆着所有在他生命里有分量的人,他的父王,他的大哥……还有那个容貌昳丽的青年。

      生时那些激烈愤恨的情绪像被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他抽身而出,像一个冷漠而悲哀的旁观者那样审视这从头至尾都在自欺欺人的一生。

      继而释然。

      他这一世种种不得解脱和不得明了都倒映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忘川河水里,随着他一路走一路忘,那浑浊的血黄色河水里的倒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河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忘川水这就是到了头了。

      白无常站在桥头,将季暄引上奈何桥。季暄站在桥头,回顾四方。

      传说间魑魅魍魉、鬼火憧憧的阴间,原来是很温和的颜色。入目皆是与土色相近的光芒,淡青色的奈何桥头立着一个飞檐牌坊,上书“幽冥鬼府”四字,字迹圆润,毫无锋刃。

      似是千年万年就这样立在这里,长久地统御生死而看惯了生死,悲悯于蟪蛄不知春秋的浑浑噩噩而别生温柔,不堪一句“大道无情”。

      季暄被取下了拘魂锁,白无常那用纸画的脸上无悲无喜:“去吧。”

      季暄点点头,向着奈何桥前的孟婆去了。

      孟婆为他盛起了一碗汤,柔声道:“喝下去,这一世也就算是走完了。”

      季暄看着她,从她手里缓缓接过了那一碗融着他这一世所有记忆的汤水,正准备仰头喝下,奈何桥那头突然凭空出现一个浑身漆黑的影子,无比迅捷地冲过来一把夺下了季暄手里的碗。

      季暄茫然地看向他。孟婆和还未离开的白无常都微微正色:“黑无常?这是做什么?”

      “奉判官大人命,这个生魂不喝孟婆汤,直接押进阎罗殿。”黑无常说话的声音不同于白无常的虚无缥缈,是一种沉重有力的音色,但又稍显得粘稠,与那一身压抑的黑色很配。他僵硬地取出一块令牌示意给白无常和孟婆,接着拿出拘魂锁,再次将季暄扣了起来,“浪费了孟婆的这碗汤。”

      孟婆不太介意,把汤接了过去。季暄两手空空,不知所措地站在奈何桥边,听着这些鬼仙的争论。

      白无常问:“判官大人很少如此行事,黑无常方便透露,这个生魂是出了什么缘故吗?”

      黑无常没有拒绝,他拉着拘魂锁的一端,对白无常说:“人间一个有帝王命的活人,要这生魂留着记忆等他二十年,再送去往生。”

      白无常:“着生魂已渡了忘川水、过了奈何桥,只差一碗孟婆汤就进了轮回路,怎么留得住?”

      孟婆也诧异地插嘴:“这且不说,那帝王是要生魂是在阎罗殿中被羁二十年?”

      “确实如此。”黑无常看了季暄一眼,见他仍旧愣愣的,也没理会他,继续说,“那帝王命还有四十年阳寿,算是折了一半给他。”

      “那这羁绊够深的,”孟婆颔首,叹道,“帝王命无故折半寿,逆天改命……按照规矩,那人下辈子必是凶险非常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潢贵胄,能做到如此地步?”

      三人都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季暄。黑无常冲两人点点头,便带着季暄走了。

      奈何桥在身后逐渐远去,四周光线慢慢变暗。季暄一路上安静非常,直到看见了跃动着莹绿鬼火的“阎罗殿”三字牌匾,他才突兀地出声问道:“鬼差大人能告诉我,那帝王命姓甚名谁吗?”

      “不知。”黑无常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响起,“判官大人或知一二,你不若去问他。”

      想了想,他又道:“想来该也是你熟识的罢,尘缘未了,欲再寻续。”

      季暄便不言语了。

      黑无常将他引进殿内:“判官大人在内殿,他该要独自见你,你去罢。”

      季暄对他行了一礼,便慢慢走了进去。

      端坐在阎罗殿之上的判官生得消瘦,眉骨突出,是非常严刻的长相。他手上握着一支笔,抬眼见季暄进来了,便放笔问道:“你便是北原人氏季暄,生于青颂王朝胤川二年,卒于胤川三十年?”

      “是。”季暄不知该怎么行礼,见判官也不在意,便站着没动。

      “阳间有一帝王命活人,欲叫你在地府再羁留二十年,黑无常与你说了吧?”

      “……是。”

      “从前没有这般先例,你算是第一个,本官稍后安排人带你去居所。”判官在阴阳簿上勾了一下,“那帝王命匀与你二十年阳寿,你们二十年后一同往生。此后你大概见不到本官,还有什么要求,现在一并提了。”

      季暄:“我想知道那个帝王命……是谁。”

      判官合上阴阳簿:“你生前是个将军?”

      “……大概是。”季暄觉得那些记忆确实已经成了“生前”,饶是他怎样努力回忆,脑海里也只能出现一些浮光掠影一般的破碎画面,也只得含糊作答。

      “既是将军,你也该知道那帝王是谁了。严格地来说,那个帝王命在你死时还不是人皇,只是真命系于他一身,地府才不得不卖他一个面子。”判官说着,双手交叠地看着他,“不若告诉你,你往生之后,只会留存前世记忆,在地府的这些事你是一概不记得的。知道那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季暄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慢慢点头:“……说的是。那……那我便去了。”

      判官抬手招来一个小鬼,细细嘱咐了几句,那小鬼便带着季暄出了阎罗殿,带着他径自走向一个偏僻的地界,到了一栋小楼面前:“大人道你生前富贵,在地府也没道理太亏待你。这就是你的居所了,没事就好好呆在里面,等二十年期限到了,好送你往生去。”

      季暄谢了,便自己走了进去。

      他在床沿坐下,下意识地摸在了自己的胸膛。那处洞穿了心脉的伤口消失了——他既已身死,那坐在这里的便是一缕空荡荡的意识。

      被忘川河水冲刷掉的记忆随着他的静坐而逐渐纷至沓来,季暄揪着心口衣裳,手指微微发颤。

      他记起,自己在初时,并不是北原世子季暄,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警校大学生,以不那么出众的成绩被市公安局局录取,上班不过几周,就在一场客车侧翻的事故里英年早逝。再次醒来时,他已经成为了有父兄庇佑、无忧无虑的季氏二子。

      他记起,自己上一世则是为了平息即将燎着寒冷大漠的战火,甘愿自戕,死在了引戚的身上。

      他记起,引戚若是能了结了他,便是为天都除了一个心腹大患,就能坐上太子之位,践祚为帝。

      他记起,引戚在集结中原十三州府兵十万兵马开往北原之前,协助天都迟迟不发北原粮草。他的父王在饥寒交迫中作战,不敌突然反水的寒沙部落,被砍下了头颅。

      他记起,父王丧命后,让查出寒沙部落的一改颓势突然反攻北原军背后是天都支持,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引戚就亲自设计,将谋逆祸水引向尚在守孝的北原王府,他孤身一人雨夜出奔,众叛亲离。

      他还记得很多,关于这个佞幸的恶毒杀伐、冷硬狠辣。

      ……于是黑无常的那句“尘缘未了,欲再寻续”该是有多讽刺。

      寻什么?续什么?想将他从阴间拉上来再血淋淋地走一遭吗?

      季暄漠然地想。

      他竭力忽视了孟婆说的“人间帝王与他阳寿对半分求他在阴间留二十载,下辈子定是凶险非常”,慢慢将心口那点不知死活的惶然和心疼剥离了去,轻声自言自语:“他还有什么不满?无非是辱我不够,想再来一遭……下辈子凶险,那是他的报应。”

      他闭上了眼,在四下寂静里枯坐。

      左右二十年后也不会记得,现在想什么都是枉然。

      无风无雨,无阴无晴,自此二十年,光阴若忘川流水,在碧落黄泉里悄然流转过二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地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