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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府 ...

  •   第二日清晨,季韶总算从角门悄悄回到了北原王府。

      他衣袂沾着夏末的微凉露水,像是要融化在了这个时节里,浅青色衣裳在树丛掩映间一晃,随即进了季暄的小院。

      俊秀的青年轻轻揭开窗,一眼望进去,凌乱的被褥间空空荡荡,便知道弟弟这是醒过来了。刚要放下窗子,就听身后一人懒洋洋地拖着声音道:“大哥玩得快活啊,整日都不着家了——”

      季韶从善如流地垂手,应道:“怎么,酸了?”

      季暄拖着腿倚在院门上瞧着他,季韶便过去扶了他,到庭院里石凳上坐下:“不好好躺着养腿,一大早上便起来作妖。”

      季暄看着大哥温润舒展的眉目,脸上还挂着松散的笑意,放在膝上的左手却骤然握紧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丝毫没有痛感。

      ——从二十一岁,到他身死的八年间,他都再没看见过大哥这样活生生的笑容。

      季暄忍不住一把攥住了季韶才要抽出去的手腕:“大哥……”

      季韶便温和地摸了摸他的手:“真不高兴了?”

      季暄呆了半晌,摇摇头,别开眼嘟囔道:“谁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小孩儿。”

      “捷英王邀我过去确实有事,你昨日醒来,大哥不在你身侧,大哥给你赔罪?”季韶说着作势要拜,季暄急忙扶住他:“可以了可以了,我真没生气!”

      季韶站在他身侧,在他后脑上摸了一把:“那就好……用过早膳了吗?”

      “没呢,专等大哥你回来。”季暄半仰起头,享受着季韶那读书人修长、温软的手抚摸头发的触感,一时眼眶有些发热,“现在叫人去拿过来好不好,大哥就在这里用吧。”

      “可以。”季韶说着出了院子,唤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少时,简单但精致的早膳便送了上来,在小石桌上一字排开。

      “身子恢复得怎么样?”季韶把一小碟清淡的菜放在季暄面前,“方才栎阳说要请姜太医再来一遍。”

      “没什么大碍。”季暄含含糊糊地说,“但是脑子有点不太清楚,就,感觉自己不止这点岁数。”

      季韶关切地盯了他半晌:“不止这点岁数?”

      季暄一口喝了小半碗粥,挑了几筷子白玉萝卜丝吃了,顿了顿才道:“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在梦里十六岁的光景早过了。一直活到……”

      他倏地住了嘴,不再说了。

      季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沉默少顷,问道:“……那梦,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这也就是问,“梦”里的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季暄嚼着萝卜,少年俊朗的眉眼间笼上淡淡阴翳:“二十九。”

      季韶:“我没护着你吗?”

      斟酌半晌,季暄才抬眼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大哥,我是咱们季家最后一个人。”

      季韶沉默着,下颌线微微绷紧,斯文的青年在那一刻眼底翻滚起迟暮老者一般的悲怆沧桑,但又瞬间生生忍住了。他轻轻搁下手:“曜川,尽管前事难料,季家这几年确处在风口浪尖上,但只要我和父王还在一天,就会为你以后打算。“

      季暄“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们最疼我了。”

      兄弟俩对视片刻,季韶又说:“曜川,这些话你同我说说便罢了,不要去外头张扬。”

      “我明白,大哥。”季暄说着,犹豫了一番又补了一句,“大哥,这个梦无比真实,醒来以后我想了很多,觉得自己不小了,也该为家里分担些事。你能和我讲讲外面的情况吗?”

      前世,季韶是文臣,无大事不回北原,季暄一直跟着父王在边塞,更别说季韶死时季暄才及冠一年,可以说是屁都不懂,兄弟俩几乎没有就季家的前路讨论过,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坐在一起谈及这些话题。

      “想听听天都内的事吗?”季韶问他。

      季暄点头。

      季韶食指轻扣着石桌桌沿:“皇上正当壮年,什么都喜欢亲自考量,外面看着一片昌平,但我瞧着,照现在维持下去,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季暄换了个姿势:“大哥是指天都内的倾轧么?”

      “不完全是。”季韶说,“你知道,自皇上登基以来,改了官制,如今青颂外朝设左右阁揆二人,左阁揆统领政监史,下辖吏部、工部、户部事;右阁揆统领神都监,下辖礼部、刑部、兵部事,统领监察事的御监史直达皇上。内朝有三监辖二十四衙门,似乎一切都井井有条,是不是?”

      季暄知道季韶是有话要说,于是谨慎地没有选择答话。

      “一切和乐昌平都仅限于皇上还正壮年,积威犹在、明辨是非。贪财的臣子晓得收敛,鬻官的蛀虫晓得隐藏,六部的劝谏会得到采纳,监察史的折子能够直达御前——所有平衡的中心在于皇上。如果你仔细研究过这些年的中枢,就会发现左阁揆郑大人的分量早已超过了右阁揆杨大人。如果有一天外朝的平衡被打破,神都监就只剩下一群指挥引经据典、跳脚指责的老夫子。”

      季暄听得纳闷:“……可是兵部不是在神都监吗?我听说兵部官员有许多是通晓兵事的,想来不是可欺之辈。”

      季韶摇摇头:“北原连年战事,皇上放心不下,兵部早就被掏空了。现在许多兵事的折子,都需经过左阁揆。”

      季暄默然。季韶又道:“我如今供职户部,年初整理各地课税得到了嘉奖,父王在边关又有诸多胜利,这次皇上可能会提我官职。”

      季暄问:“这不算好事吗?”

      小院里没有仆从,兄弟俩的交谈声只被枝头鸟雀听了去。季韶道:“不是我胸无大志,站在北原世子的位置上,我宁可在户部的位置上待一辈子。此次升迁,大抵可看出未来几年皇上对北原的态度。”

      “父王和我都在北原看着呢,”季暄虽然对胤川皇帝全无信任,但看着尚还年轻的季韶,最终还是没把冷话说出口,“皇上不会亏待你的。”

      季韶对弟弟笑了笑,温声道:“希望如此吧。”

      静悄悄的王府院子里,季家一文一武两兄弟分坐桌旁,无言对视。季韶发现他弟弟澄澈的瞳孔里没有了坠马前的那种天真欢脱,这么心事重重地望过来,倒真有几分像是大人了。

      他伸手拍了拍季暄的肩:“阿暄对边关的事熟悉,现在青颂外部形势怎么样,说与大哥听听。”

      季暄想了想,将这几日熟悉的东西讲给季韶听:“这几年父王在北原威压渐重,寒沙部地处北漠,耕种无收,必不得长久,收服是早晚的事。”

      “西北楼兰国近年推行荫地令,广种沙枣,既阻了风沙,又屯了水源,收效很大,光是今年收成,就比去年翻了一番,”季韶修长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沿,沉思着,“楼兰国主的正妻来自寒沙部,怕是会怂恿国主借粮。”

      季暄道:“我此番回北原,便知会父王向楼兰施压。”

      “丝路尚开,父王总不能闭了与楼兰的边境长天关。”季韶道,“楼兰这几年崛起很快,恐非池中之物。”

      “楼兰国主不是个老头吗,这么些年也没听他做出过什么业绩。”季暄换了个姿势,把伤腿放在另一个石凳上,问,“他莫非还老骥伏枥、厚积薄发了?”

      “这不是他自己想的。”季韶想了想,回忆道,“礼部正官宋大人前些日子奉命出使了一趟楼兰——那个粮产量就是他算给朝廷听的,他道楼兰国主好些年前与王后有一个独子,因为后宫倾轧遗失了,近日竟然寻了回来,很快就封了小国主。那位小国主像是有些才干的,并且有一位咱们青颂王朝中原人扶持,比老国主有远见得多。”

      “中原人?宋大人没去查查那人是何来历?”

      “小国主把那人捂得严实,宋大人去一趟,连面也没见着,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听楼兰国内的小道消息,那人似乎是个年纪轻轻的道士。”季韶说得起兴,嫌碟子碍事,要唤人来把早膳收了。

      “大哥也没吃几口,怎么就收了?”季暄按住小厮的手,“等会儿再说,你先吃,吃了再谈。”

      “无碍,清减些好。”

      季韶话音未落,季暄已经站了起来,抬着伤腿单脚在院里蹦跳,俨然是他不吃就不说的架势。季韶又好笑又无奈地执了木箸:“行了行了,过来坐下,别拉扯着腿。”

      季暄这才跳过来坐下,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季韶用膳。他喃喃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只要北原季氏好好的……天塌下来都不管了。”

      话音太小,季韶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季暄笑道,“哥,你跟……捷英王殿下,很熟吗?”

      季韶顿了顿,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间:“怎么问这个?”

      “我每次来天都,你总有一次两次往外跑是去见捷英王的。”季暄指尖哒哒哒地点着桌面,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本来待的时间就短,我大哥还被殿下扒拉去一半,不得问问?”

      季韶轻咳一声,半垂下眼说:“看看你,一次次的都记着呢,方才还说没生气?”

      季暄睨着他,突然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叫道:“大哥!”

      季韶:“……怎么?”

      “你你你……”季暄清晰地看见自家大哥素来八风不动云淡风轻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接着耳垂慢慢染上红色,心头刹那间闪过一个猜想,“大哥你跟捷英王……你们是不是……”

      季韶:“……”

      他这回没说话,任季暄以不敢相信的目光打量他一会儿:“瞧出什么来了?”

      季暄呆了半晌,肩膀放松下来:“怪不得……”

      怪不得前世大哥去江南时,捷英王也要请命跟着去。

      怪不得大哥被乱军射杀后,捷英王一改之前态度,强行收拢江南府兵顽抗朝廷,不肯接下“谋逆”罪名,将天都一重加一重的污蔑更激烈地反抗回去,丝毫不顾史书把他打成乱臣贼子,最后力有不逮,被斩杀于江南。

      原来……竟是殉情。

      这个风流亲王,当真是活得明明白白。他不要的东西那就是不要,你强加下来他也弃若敝履;可若是他放在手心里珍视的……那他为此豁出性命也无妨。

      季暄盘算着这一段隐蔽的感情,心情复杂。

      他前世竟从来没注意到过。

      季韶抬手在他面前招了招:“怎么想傻了,有那么难接受么?”

      “啊……没,很好,很好,非常好。”季暄回过神来,连连道,“……那什么,父王知道吗?”

      “不知。”季韶放下木箸,踌躇道,“我与他……能不能善终也是个未知。”

      季暄:“捷英王对大哥应是真心的,怎么会走不下去呢。”

      季韶笑着摇头:“树欲静而风不止,真心也不一定能走下去。”

      季暄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他和引戚,不就是他单方面的“真心”吗,最后收场得无比狼狈,可真当得起一句愚不可及。

      兄弟俩各自怔了片刻,最后都以一声自嘲的轻笑终结。

      “……继续说楼兰。”季韶令人把碟子都撤下去,换了热茶上来,“楼兰老国主除了刚认回来的这位小国主,还有一个女儿,似乎已经可以许人了。”

      季暄敏锐地抬眼看他。

      想得到,这位公主的婚事,就是楼兰的态度了。

      “楼兰地远,很多情况天都还是一知半解,父王的重心在北原十二州,也少会顾及楼兰。”季韶道,“趁着寒沙部式微,力不从心,曜川,你不若请父王给你个历练机会,向西北一带去看看。”

      季暄思索一番,正要说话,栎阳从院外进来了:“世子,二公子,宫中派人来传话。”

      季韶站起来:“说什么?”

      “似乎是重阳节贺寿的事。”栎阳待季韶出了院子,落后半步跟着往前堂去。

      季韶回头道:“栎阳不必去了,在这里陪着你二公子吧。”

      栎阳应了一声,便止住脚步目送他离开,接着转身回了院子。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季韶回来了,继续在季暄身边坐下。

      “何事啊大哥?”

      “过五日便是重阳,也是太后七十三寿辰,要几个亲近的小辈前去贺寿。”季韶回答他。

      国丧未过,寿宴肯定是要尽量从简,所幸不是逢五逢十的大寿。季暄问道:“谁要去?”

      “太后指名道姓叫你去。”季韶笑道,“说要用轿子抬你进宫。”

      季暄:“……”

      他倔强道:“我不要。我身体好着呢,五日肯定恢复了。坐轿像什么,大姑娘吗?!哎,大哥,你有没有回了太后?”

      季韶笑而不语,慢慢倒茶,听季暄在一边跳脚,眼里一片柔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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