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远方 ...
-
夜渐沉,孙策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周瑜坐在他身边,两人的手在厚厚的衣服之下紧紧相握。
难得能看到孙策的睡颜,周瑜不由得移不开眼睛。他很少能看到孙策疲惫的模样,毕竟一直以来,孙策始终都是一副精神百倍、英姿飒爽的样子。
不仅在他面前,更是在所有人面前。街坊邻里口中的大男孩是他,军营将士心里赞颂的将领是他,甚至有人“乐”为他死,将为他献出性命视为最大的幸运。
他似乎始终都是这样,吸引所有见过他的人来到他身边。周瑜也不例外。
印象里,孙策比初见时已经改变太多了,至少在周瑜面前是这样的。周瑜见过孙策难堪的样子、好奇的样子、愤怒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乘风御雪的少年闭上眼,即将要被掩埋在漫天鹅毛之中。
周瑜一想到这,心里就想针扎一样疼。他伸出手,拂去孙策眼角的泪。静寂的天地之中,孙策轻轻张了张嘴,喃喃有声。
“父亲……”
“父亲!”
“父亲。”
手指与唇不过咫尺之隔,每一声“父亲”带起的微小颤动,都顺着周瑜的手传到了心里,如同蝴蝶扇动翅膀,海浪震起波涛。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呢?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也许自己只能在这里默默无声地陪着他,最多,就是给他一个可有可无的拥抱罢了。
周瑜侧过身,伸开手臂,拥住了孙策。他轻轻拍着孙策的背,像曾经哄睡孙权那样安慰着孙策,试图赶走孙策的梦魇。
但他想错了。孙坚不是孙策的梦魇,即便是,也是孙策不可企及的、想再多看一眼的梦魇。
他的拥抱惊醒了孙策。孙策猛然睁眼,震颤一瞬,动作之大,马车都轻轻晃了晃。
孙策的头发又湿了,方才的干巾就放在一边,叠得整整齐齐,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存在。周瑜倏然离开,收回双手,不敢去看孙策的眼睛。
他怕孙策会怨,怨他赶走了不可多得的梦。
“父……亲……”
周瑜转过头,不去看孙策,小声道:“你刚才做噩梦了。”
孙策揉了揉太阳穴,皱皱眉,努力回想着刚才梦到的场景。但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一点残留的意蕴,让他叫出最后一声“父亲”。
“阿瑜,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是我唐突了,吵醒了你。”
“不会……现在什么时候了?”
“四更天了。”
“你守了我这么久吗?快进去吧,夜深了更冷了。”
“阿策也一起吧,睡好了才有力气赶路。”
孙策这回没再执拗,把周瑜扶进车里,自己也跟了进去。他把帘子用炉子压好,隔绝了所有的风,自己靠在容易漏风的当口,给周瑜挡着寒意。
昏昏沉沉地,他又睡了过去。只是周瑜辗转难眠。孙策断断续续地睡、断断续续地醒。风吹过刮断枯枝能惊醒孙策,车微微晃动能惊醒孙策,无论多么微小的动静都能惊醒他,而周瑜也只能看着、记着,在他醒过来的时候告诉他时辰,再哄着他安心入睡。
孙策仍在梦里念着父亲,眉头紧皱,拳头也握得死死得不肯松开。
车外风雪又起,伴着嚎哭的风声。
忽然,周瑜的手被孙策抓住了。他回过头,看到孙策仍在睡梦之中,泪水却像决了堤——这回,周瑜终于能确定那是泪水,而非雪水。
“阿瑜,别走。”
“……我不走啊。”
“留下来吧,我需要你。”
“……”
“好不好?就当是我替权儿请求……你。”
“笨蛋,想什么呢,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在梦里都会觉得我要离开你。”
虽然孙策听不到,但周瑜还是自顾自地说:“能被你需要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毕竟这就是我最初来找到你的目的。”
他拍拍孙策的头:“而且为什么要替权弟请求我,我就不能为了你留下来吗?”
“……”
孙策没有再说话,而周瑜为了让他不再担心,换了个方向,靠到了他身边。两人双手相握,终于度过平静的后半夜。
……
曲阳。
枯枝满地,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点生机,周瑜在画中所看到的白雪红梅也没有出现,雪被踩出肮脏的土黄色,梅花则无影无踪,无处可寻。
孙坚就躺在灵堂里,孙贲一身白衣,守在他的身边。见到孙策一行人,赶忙起身,却因跪了太久,一个趔趄栽到了地上。
孙策扶起他,而后走到棺木旁,重重地跪了下去。他还没来记得换衣服,襟边还有黑色的污渍。
“父亲,孩儿来晚了。”
棺尚未合上,孙策甚至能看到孙坚脸上尚未愈合的伤。
周瑜和孙权扶着吴夫人,一步步走到棺边。吴夫人伸出手,抚着棺边,最后慢慢地,摸了摸孙坚的脸。
“夫君。”
吴夫人的黑衣如雪地般陷落,暗红色的纹从棺木边蔓延到远处,如同开出的花。她的脸上有泪,但表情却是一副责怪的模样,如同往常孙策看到过很多次的那般:
“夫君,你真是太不小心了,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现在都回不去家了,这可怎么办呢?你说过,生同行,死亦同行,你反悔了。”
“对,你一定是忘了。也是,关于我的事你从来都记不清楚,连我的生辰都会忘,我怎么还能指望你记着对我许下的誓言呢?”
“不过,我也原谅你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只是曲阳这么远,就怕你以后偶尔想起家啊。”
吴夫人跪在地上,额头抵在棺边,长发垂落,挡住了她的面容。周瑜的视线穿过发间缝隙,落到了地上多出来的湿润的点。
“策弟,叔父临终时托我转达你继承家业之事。”
“……这些,堂兄晚些说也不迟。”
孙贲点了点头,转而沉默无言。周瑜碰了碰孙策,轻问:
“阿策,去换身衣服吧。这样狼狈,未免失态,伯父看了也会难过的。”
“……嗯。”
孙贲起身,叫了两个士兵带着他们去洗漱、更衣。
毕竟接下来,还有七天的夜要守。
……
深夜的灵堂中,蜡烛的光昏昏暗暗,风一吹,奠帘的黑影就随着烛火晃动。吴夫人年纪大了,长跪有些难以承受,靠在孙策的肩上,神色哀伤。孙策定定地跪着,背影挺拔。孙权尚小,跪在他身边,却也不显丝毫疲累。
周瑜就在几人身后,和他们一样跪在地上。为了让孙坚的魂灵得以徜徉天地,灵堂的门大开着,放进北方夜晚肆无忌惮的风。他的身后没有人为他挡着风,腰又不可避免地开始痛。他有些撑不住,即将倒下时就用胳膊撑一下,好让自己好受一些。
最后,吴夫人先昏了过去。孙策搀扶着夫人回过头,发现脸色苍白的周瑜。
“阿瑜,和母亲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能撑住。”
孙策却不容置疑,拉起周瑜,站在周瑜和吴夫人中间,带着两人离开。走到灵堂口,呼啸的风袭来,孙策才意识到这几天的风有多大。
“我只顾着照看母亲,疏忽了你,抱歉。”
“没事……不过小事。”
“堂兄这里应该有药,我和他说一下。剩下的几天你不要来了,安心养伤。”
“但……”
“曲阳不比舒县,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样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别再让我操心了。”
孙策的语气有些不好,周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很快孙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开口: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有些自顾不暇,而且我也不想你再出些不好的事。”
“……嗯,我知道。”
“所以安心休息吧。等父亲下葬,我就去找袁术。”
……
孙贲把周瑜照顾得很好,为他找了郎中,开了几副新药。孙策不让周瑜进灵堂,周瑜便在屋子里想着对付袁术的策略。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孙策安葬了父亲,终于得以休息一晚。而吴夫人醒来,找到了周瑜。
“阿瑜。”
周瑜赶忙开了门,迎吴夫人进屋。
“夫人……您的脸色很不好。”
“夫君不在了,自然难过,无需操心。阿瑜近来怎么样?可还有不舒服?”
“有劳贲堂兄照顾,好了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你和阿策一般年纪,和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到你好,我也放心。今日来,是有些事和你说。”
“夫人请讲。”
“一是,夫君在阿策和权儿出生时便想好了他们的字。这么多年了,我很少提起,昨夜发梦,才忽然想起这件事来。阿策马上就要十七了,离二十也不远了。我怕到时我已不在,及冠礼上无人能解其意。本来是打算去找阿策说的,但阿策也难得休息,我便来对你讲。”
“我一定牢记在心。”
吴夫人松了口气,提起笔,在宣纸上落下柔软的痕迹。
“伯符,伯意为长子,符,则是虎符。夫君希望阿策能手握虎符兵权,进而一统天下大势。”
“伯父之意善也。”
“仲谋,仲意为二子,谋,则是谋划。权儿之所以名权,也是因为夫君对他给予厚望,相比阿策能多一些谨慎权衡。本来我们都没有想到阿瑜你会出现,但如今看来……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权儿的身边。”
“夫人大可放心。”
“那便好……二是,说起虎符,我有一事对你说,是关于袁术。先前夫君拿到传国玉玺,为防在路途中流失,也为了避避风声,他只把玉玺交给了我,我也没有对阿策和权儿说。但袁术不知从何知晓,以我相胁,逼迫夫君交出玉玺。”
周瑜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年前吧。玉玺现在在他手中,我不知他是何想法,是要称帝还是其他,我无法揣测。但我知道,阿策一定要去找他要回夫君的兵马,就怕到时他为难阿策……请你,一定要保护阿策,切莫让阿策被愤怒冲昏头脑。”
周瑜沉默片刻,而后应允了吴夫人。
“夫人放心。”
吴夫人说完了该说的话,也安了心,很快就离开了。但周瑜却在房间里坐立难安,他在纸上写下袁术的名字,又拿过地图,沉思半晌,紧皱的眉头却迟迟没有松下来。
最后,他写下了孙策的名字。
“伯符……符。虎符。”
“虎符,兵权,天下。”
他揉了揉眼,裹紧衣服,打开窗,看着雪片在夜空中纷飞。他伸出手,盛一片雪,随后握紧了手掌。
“你想要的,我会帮你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