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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曲有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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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面对着孙策突如其来的请求,有一瞬间的无言。他不是来当老师的,但眼前孙策的真诚模样又让他无法拒绝。
“我造诣不深,只是爱好,资历尚浅,恐不能担此重任。”
“不是什么重任啊。”孙策拿起笔,找了张新纸,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纸上歪歪扭扭,虽能辨认,但实在说不上好看:“你看我,只会舞刀弄枪的,字写得一塌糊涂,娘都说过我的字是十里八乡最丑的,权儿要是我来教怎么得了。你——不,瑜兄的字好看,所以才希望瑜兄教教权儿。”
周瑜不觉好笑。他偏偏头,不让孙策看到自己的笑。
“策兄说着让我以平辈与你相称,自己倒瑜兄瑜兄地叫得欢了。”
“这不是……不如这样,你叫我阿策吧!我叫你阿瑜如何?这样亲近,也省得生疏客套。”
“好啊。”周瑜低下头,轻轻呢喃一句:“阿策,阿瑜,倒是很寻常的叫法。”
“嘿嘿,是吧~”
“那阿策,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会啊,就是怀瑾握瑜的瑜嘛,和你本人一样,美玉的意思。”
“那方才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呢?”
孙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的字太丑了,把你的名字写得那么难看,太对不起你了。”
周瑜不免有一瞬的心动难言。
只是名字而已,纸上一笔一画的墨迹,干了也就干了,自己从不在乎这些,孙策却小心翼翼地对待。
“谢谢。”
“嗨,这么客气干嘛?”孙策搂住周瑜的肩膀,两人的距离倏地被拉近,周瑜甚至能闻到孙策头发上的皂角香气:“走啦,带你去吃好吃的。”
“去哪?”
“天宫。”
“天宫?”
“其实是神仙街上的酒楼啦,神仙街是这儿最繁华的街道,天宫楼是最好的酒楼。”
“如此别致的名称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那儿的饭菜更别致,不然怎么担得起天宫的名字呢?走啦——”
按理来说,到了晚上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但神仙街很奇妙。楼不高,但很多灯笼都挂在刁钻的地方,照亮了很多本来应该黑暗的地方。街道上更是灯火通明,与白日无差,摊贩换了人,物件儿却一样都没少。天宫酒楼就在烛灯人群之中矗立,即便在夜晚也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两人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海,耳畔喧闹声不断。
周瑜很少来到这样的地方,哪怕是在舒县,更多时候也是来往于书阁之中。人世繁华他有所耳闻,但也许是奇怪的少年心性,他从来不屑于光顾,就算迫不得已去了,心里也烦躁不堪,心心念念着家里的书卷。但这时候身边有个孙策,他倒不像往常那般模样了。
毕竟自己也是慕孙策之名而来,他也许算得上是自己的半个“向往对象”?
神游之中,他的手忽然被拉住了。回过神儿来,孙策一脸责备:
“想什么呢,一会儿走丢了,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丢了上哪儿找我去啊。”
“我可以问路。”周瑜笑笑:“毕竟策兄……阿策你名声那么大。”
“也是,不过啊我要是被你问到的路人,肯定不会告诉你我家在哪儿。”
“为什么?”
“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怎么看都是个摇钱树吧。把你绑走让你做谋士,说不定将来就飞黄腾达了。”
“文人是有风骨的,我不会为我不愿意跟随的人出谋划策。还是说,阿策你觉得我是个怕死的人?”
孙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放慢步子走到周瑜身边:“当然不是了,就是想夸你,这不是不太会说话嘛。”
“阿策不这么想就好,我还怕没来得及和策兄探讨一番就被阿策认成不可深交的人。”
“肯定不会的!”孙策定定地望着周瑜的眼睛:“我向你保证!你在我心里可是一个让我崇拜的人!”
“可是你我不过认识半天。”
“呃……”
“所以阿策说的是和所有人都会说的客套话吗?”
“也不是,虽然我对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但我说的是真的,阿瑜你写字很好看,我很羡慕的。”
“写字好看的人有很多,阿策若是仅因为这就心生崇拜,未免太轻巧了。”周瑜转过头望向孙策,眼中光影流转,容下了夜晚所有的灯火:“不如你我明日深谈,或是来日方长,才好知我究竟是不是值得你崇拜的人。”
“嗯,好啊——不过现在,”孙策指指头顶,天宫的精致牌匾就悬在两人面前:“该去吃饭了。”
不似周瑜见过的奢侈酒楼,天宫楼中的桌椅碗筷都朴实极了,丝毫没有浮夸颓靡的气息。来来往往的人中有富甲一方的商贾,金绸加身美玉在项,于短腿木桌旁侃侃而谈;也有平平无奇的布衣百姓聚众而坐,争着唯一一个肉菜里的荤丁儿。小二穿梭在嬉笑怒骂中,一边儿应着吩咐,一边儿还要听着老板娘的尖嗓抱怨。
倒是周瑜没想到的模样。
“哎呀,公子可来啦,稀客稀客——”
见到孙策,老板娘亲自迎了过来,热情至极,让孙策都有点儿措手不及。周瑜抛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似乎在调笑他是这里的常客。孙策很快捕捉到周瑜的意思,连忙解释:
“不,我只是和父亲来过一两次,一两次……不是常客。”
“来者皆是客呀,令堂气度过人,小女子都还记得呐,公子当然也是我们天宫楼的稀客啦,来来来快进来,站在门口吹凉风干什么呀?阿一,赶紧招待上!”
“来嘞——”一个白巾小二箭步赶了过来,对着两人扬起招牌笑脸:“两位堂坐还是雅间?”
老板娘抬起手给了小二一个脑瓜崩,嗔道:“没点儿眼色,大堂里哄哄闹闹的你觉得合适吗?楼上雅间呀。”
“哎哎,您说得对,那两位,请吧——”
老板娘跟小二的一唱一和不免让人生出亲近之情——也许是一唱一和,又或许真的是发自内心而呈现出的一幕,总之一向容易多想的周瑜此刻也不愿再钻这些没有意义的牛角尖,跟在孙策身后上了楼。
楼上有很多间房,每一扇门也都不一样,梅兰竹菊、山川湖海,天地万物似乎都在这走廊之中了。他们面前的门上绘着漫天洁白,皓雪之中红梅独立,画者笔力了得,几点红墨就把梅花的风姿勾勒尽然。
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周瑜不禁多看了几眼。
雅间门一关,喧嚣声顿时被隔绝不少。小二熟稔地拿出菜单子,给两个人报着菜名。周瑜在认认真真地听,孙策却自顾自地看着菜单,最后锁定了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二两小汤圆,芝麻馅儿的。阿瑜要吃什么?”
“嗯……和你一样吧。”
“那可不行,我晚上吃过了,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小汤圆怎么够,加点菜吧。”
周瑜摇摇头,递回了菜单:“就这样吧,两份二两小汤圆,都要芝麻馅的。”
小二面色有些不悦:开个雅间就要两份汤圆?这也太对不起自己恭敬的笑脸了!他还想说什么,周瑜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只好又加了几道菜,省得他下去和老板娘言语。
只是可惜,这顿饭是孙策掏钱。无意中让孙策破费,他还有些过意不去。
“阿策,吃不完的话可以带走的。”
“没事没事,你放开了吃,正好让我也尝尝你喜欢的口味,回去让后厨学学。”
小二这回可算是喜笑颜开,搭上毛巾就离开了,临了还不忘自夸一句:
“两位稍等,菜马上就上,不过我看这位公子不是本地人,想来应该没听过咱们寿春的曲子,就自作主张叫了我们小蝶姑娘来弹几首曲儿,希望没逆了两位的意——”
说完就麻溜地跑了,留下一扇半开半合的门。孙策一边儿拿起茶壶给周瑜倒水,一边儿笑:
“这人还真是够贴心的,比我家仆都热心。”
周瑜接过孙策递来的茶杯,点点头:
“你也很贴心,完全不像个少爷。”
“母亲教的礼仪,都是习惯啦。”
言语之间,小二方才提到的小蝶姑娘便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琵琶,朦胧的纱遮住了她小巧的面庞。身材精致的她踏着端庄的步子款款而来,好像水上路过的仙女,步步生莲。
“叨扰两位,献丑了。”
孙策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子,一时间盯着看了好久。自小蝶坐下,拨响第一根弦开始,到曲子过了一半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小蝶的手指上。他一边看一边喝茶,可是一个小小的茶杯怎么经得住他反反复复一饮而尽呢?周瑜便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他刚才的任务,在他茶杯空了的时候给他倒满茶。至于小蝶姑娘,他也没有孙策那样失礼一直盯着看,毕竟音乐是要用耳朵听的,目光所见,在欣赏音乐之时大多是无用的。
只是在琴声高昂之际,他还是抬起了头,看向小蝶姑娘。当下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察觉到他的目光,小蝶姑娘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心跳陡然加快,而后逃也似的弹完了整首曲子。
“好!”
孙策当然听不出什么来,完全是个门外客的模样叫好,小蝶姑娘却放下琵琶,起身向着两人弯下了腰。
“是在抱歉,如此风致,小蝶却出了纰漏,扰了两位公子兴致。”
“啊?什么纰漏?”
小蝶朝着周瑜投去了一个眼神:刚才周瑜抬头的时机太巧了,所以她才认为周瑜一定能替她回答孙策的问题。
“这位姑娘方才弹错了一个音。若是在下没听错,应是不慎将宫拨成了羽音吧。”
“公子所言正是。”
孙策却听不明白:“我觉得都很好听啊,有什么区别吗?”
“此曲名为万重山,琶音切切如高山流水,沁人心脾,只是如此清雅之段应以宫音结尾,方令听者生出行云流水之感。羽音略显悲凉,放在这段,不免有些突兀了。”
小蝶姑娘微微颔首,表示周瑜所说皆是正确。当然,她看向周瑜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漾起的水波。
“果然,阿瑜就是很厉害。我是分不清五音的,听曲子也就听个乐。”
“不敢。这位姑娘琴技高超,多谢姑娘袅袅琴音为此夜晚增色。”
小蝶作了揖,落落而退。小二送上饭菜,热气腾腾之中,周瑜的脸被烘出了一丝红晕。窗外吹来清冷的风,微热很快就能被吹散。
只是在孙策灼热的目光之中,周瑜也逐渐分不清自己脸上的莫名燥热是怎么回事了。
“阿策,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孙策星星眼,和刚出门时如出一辙:
“阿瑜,教权儿弹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