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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天涯海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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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策，你在笑什么？”
孙策被周瑜点醒，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经意露出了一个有些痴傻的笑。他赶忙轻咳一声，辩解道：“我没有，就是箭都射中了，开心。”
“是吗，地上可是脱靶了不少箭。”
“那是意外，意外。”
周瑜叹口气，手中书卷一放，柔声道：
“被我夸好看，很开心吗？”
“啊……是有一点吧，被夸都会开心的好不好，你被人夸长得好看不会开心吗？”
周瑜耸耸肩：“我听习惯了，没什么想法。”
“我感觉你在炫耀。”
“不过一副皮囊而已，我更喜欢听别人夸我的才学见解。”
“我印象里夸你有才的人也不少啊。”
“的确。”
“所以你还是在炫耀吧！”
“没有，只是觉得——”周瑜托着腮看向孙策，眼睛微眯，唇角上扬：“你得意的样子很好玩。”
“我、没有、得意！我才没那么没出息，被你夸一句好看就高兴大半天，真要高兴，也得是被美人夸才好。”
“美人？那阿策你看，我也被人夸美，我算不算美人？”
“咦……你还是算了。”
“为何？”
“我要女美人，不要你。”
“好吧，真是十分遗憾。”
“嗯嗯，就算你求我收了你我也不会要你的。”
“我就这么招你嫌弃？”
“当然了，谁不希望佳人在怀，回了家就能感受到妻子的拥抱——是妻子，别说洗衣服做饭这些女人做的事你也能做。”
周瑜拿书起身，扔下一句：“我只是问你我算不算美人，你就说到成家之事，看来果真是惦记得紧了。我和母亲说说，正好街尾王家千金也该出嫁了。”
“别——我还是那句话，没安定下来之前我是不会成家的。”
“由不得你。”
然后周瑜就走了，不给孙策一点儿反驳的余地。孙策在树底下挠挠头，捡起箭矢：
“……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啊。”
屋内，周瑜放下书，力度都比平时大了几分。他坐在琴边，心烦意乱地拂了几下弦，全无兴致，干脆躺到了床上。院子里，箭击靶的声音一下下规律地传来，十七一循环，周瑜默默地数了两个来回。
但他仍然觉得烦躁。
明明是有意调笑孙策的，那些略带暧昧的话却完全没得到他想要的回答。是孙策真的呆，还是有意呛自己？
还是说孙策真的想成亲？
不，应该仔细想一下为什么在看到孙策因为自己的夸赞而开心的时候，自己也会开心。是因为知道孙策在乎自己？在乎他在自己心里的模样？
绝不是因为这种肤浅的理由。但除此之外，周瑜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他只感觉孙策说到妻子二字的时候，他心里有些嫉妒。
是嫉妒，他体会过这种感觉——在幼时的神仙街，孙策一直望着琴女小蝶的时候。
“也许只是日久的占有欲罢了。”
……
冬日的晴天持续不久，天空就又归于阴沉，闷闷得，像是憋着一股气。周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屋檐下，灯笼也点得喜庆，活像有成亲的新人。但事实上只是孙策的及冠礼而已，不过周夫人出于私心，请来了丹阳本地才貌俱佳的几位姑娘，所以才布置得有些婚嫁的意味。
自那日周夫人说周瑜总是盯着孙策看之后，周瑜在人多的地方总会刻意不去看孙策。比如饭桌，周瑜近来都是埋头吃饭，如果没事绝不抬头；又比如日常采买，周瑜在和下人对清单的时候如果孙策过来，他一定让孙策和下人单独说，不多做停留。
简直就像在躲着孙策。
及冠礼也一样。孙策是宴会主角，却按照周夫人的意思穿了一身大红衣裳。周瑜也没能逃脱，百般挣扎之后才被允许换了身锦鲤纹淡色衣，看起来不那么冷，也不那么艳。
日出之时，天空飘起了雪。细细密密，完全是累不起来的势头。不过悠悠闲闲下了小半天，枝头和地面还真积起了一层薄雪。孙策在推托了周夫人尴尬的撮合之下溜出了大堂，躲在周瑜的院子里吸冷气。银冠在雪天中亮着微弱的光，黑发上落了点点雪片。而在院外，一俏丽打扮的姑娘跟上了随孙策而来的周瑜。
“周公子……不，公瑾哥哥？也许我这么叫有些唐突，但……”
姑娘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拿下头上玉钗，递给周瑜，眼波温柔，风情万种：
“希望你能收下……”
周瑜耐心地等她说完，然后微微俯身，没有接过玉钗。
“承蒙姑娘厚爱，只是在下将动身前往富春，投身战事，恐来日颠沛流离，不可归家。在下不能负了姑娘的大好时光，还请收回宝贵之物。”
孙策坐在廊下，虽然听不清两个人的对话，但还是看得清楚。待周瑜送走姑娘，一步步朝他走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情绪才在他心里滋长。
“你什么时候也拿我不成亲的借口拒绝别人了？”
周瑜刚想坐下，孙策便拿了个垫子垫在地上。周瑜靠在背后的石头上，抬头看雪。
“所以那是你的借口吗？那你不成亲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没遇到喜欢的，也没心思。”
“嗯。”
孙策伸了个懒腰，手臂带起红色衣袖：
“本来挺好的日子，下雪了。”
“下雪不好吗？”
“下雪了就冷，你就又该腰疼了。”
“我已经好很多了。”
“也不是，就是……习惯性担心你吧。替你讨厌下雪天。”
周瑜轻笑，默默靠近孙策一点点。
“我倒不这么觉得。南方本就不容易下雪，每次下雪你都在身边，也不错。”
“也是——本来之前约好了，如果下雪我就来找你，结果两三年都没下一点儿雪。”
“所以说神仙是不存在的。”
“哈？”
周瑜扣紧双手，望向阴沉的天空：
“每年冬天我都在求雪，但偏偏就是不下。”
“那也有可能是你心不诚。”
周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孙策，发问：
“你不应该先对我求雪的事情发表看法吗？”
“看法？”孙策伸开手臂，胳膊枕在石头上：“没什么看法，就是觉得你傻。如果真的想见我，给我写信我就会过来的。”
“有约在先，天命也不可违。”
“你先是说神仙不存在，又说天命不可违，你也太矛盾了。”
“也许吧……我从来不是个会自相矛盾的人，唯独提到关于你的事，我才会手忙脚乱。”
“我可以认为这是你的表白吗？”
周瑜顿了顿，而后轻轻靠在了孙策的肩上。那一刹那，孙策的心忽地震颤了一下。
只短暂一瞬，却像承受了万钧之重。
“我有些累了，借你肩膀靠一下。”
孙策悄然握紧了拳，掌心沁出汗。
“最近为什么在躲我？”
周瑜的心事被戳穿，一时只能矢口否认。
“没有躲你。”
“别把我当傻子，我能感觉出来。”
“……只是，事务有些繁忙，累。”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吧。”
“嗯。”
孙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让他清醒了不少。他鼓起勇气，却还是没敢看周瑜。
“阿瑜——不，一起看雪吧，公瑾。”
“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看雪了。”
“我是说现在和以后。你不是说南方很少下雪吗？过去那么多年，每一次下雪你却都和我在一起，这个惯例别被打破。”
“嗯，好。”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不然某个小神仙可是会记住的。”
“然后追我到天涯海角？”
孙策合拢双臂，将周瑜拥入怀。
“是啊，追你到天涯海角。”
……
宾客满堂，送来的礼物堆在屋口，看起来真像是成亲贺礼。孙策回到大堂，走到中央。
“诸位，实在抱歉，方才在下不太舒服，便出去透了口气，怠慢各位，还请原谅。今日在下二十生辰，各位能来此为在下庆生，情谊之重，在下感激万分，无以为报，便为各位献上一曲吧。”
“好！”
“寿星亲自奏琴呢，有诚意！”
周瑜也默默地坐回了远处。周夫人看他一眼，他却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的视线落在孙策的手上、脸上，目光再未从孙策身上移开。但孙策没有察觉到，仍旧入神地弹着琴。
是他教给孙策的《高山流水》。
如同多年前小蝶姑娘那样，虽琴不同，但曲意动人，行至一半，意境全出，仿若堂中真有巍巍高山、洋洋湖海。
然而很快，孙策便弹错了一个音。周瑜看向孙策，却在下一秒和孙策四目相对。
孙策眼中笑意不绝，分明是计谋得逞的狡诈模样。周瑜都不用想，就知道孙策肯定是在说：
“我就知道你会看我。”
他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止不住地漾开涟漪。
就算你不故意弹错，我也会一直看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