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重逢 ...
-
棋局僵持半个时辰,终于在孙策的黑子之下破开。鲁肃抬起头看到孙策胸有成竹的模样,才惊觉自己于七步之前就慢慢地走进了孙策的陷阱。
“好一招障眼法,在下受教了。”
孙策手中仍捏着一枚黑子,微微颔首,收下了鲁肃的赞扬。
“子敬兄技艺过人,是我碰巧运气好罢了。”
“公子大可不必谦虚,能让瑜弟都夸赞的棋艺定是超群绝伦的。既然公子赢了在下,在下便要兑现诺言了。”
“嗯……子敬兄要赠我何物?”
“在下。”
“……?”
鲁肃理理袖子,起身作揖:
“赠与公子之物,正是在下。”
孙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子敬兄别开玩笑。”
“莫不是公子觉得在下不如瑜弟?也是,与瑜弟相交过后,在下应该是入不了公子的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哪儿怪怪的。”
的确是哪里怪怪的,先不说眼前的鲁肃相貌俊郎,能跟自己对弈许久的人除了周瑜之外别无其他,鲁肃还是第一个。这样一个和周瑜一样才貌兼备的人,说这么让人匪夷所思的话,他听了只觉得浑身尴尬。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他居然觉得有一点儿对不起周瑜。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周瑜。
“不拿公子说笑了。瑜弟在丹阳事务繁忙,又十分思念公子,担忧公子安危,这才让在下来看看公子。”
“所以子敬兄方才提出与我下棋,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阿瑜说的那样,值得让子敬兄为我谋事。”
“公子所言正是。”
孙策松了口气,心里那阵奇奇怪怪的感受也烟消云散,眼前的鲁肃终于在他心里被归于一个“没有奇怪意图”的人。
“子敬兄远道而来,我应招待才是。来日方长,子敬兄总是叫我公子也显得疏远,叫我孙策就好。或者我和阿瑜同岁,叫我策弟也无妨。”
鲁肃眯了眯眼,似乎有些纠结。不过他也知道,孙策一口一个阿瑜叫得欢,却不让他称呼“阿策”,想来周瑜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那便冒犯叫策弟吧。”
“子敬兄喜欢就好。饭菜已经准备妥当,请子敬兄随我前来。”
鲁肃作揖:“多谢招待。”
……
时光匆匆而过,两年时光弹指一瞬。如周瑜所说,袁术的确给孙策写过信,有意收孙策为己用,但鲁肃在,孙策虽有动摇,但仍然多番回绝。
这天,鲁肃找到孙策。
“扬州名士张纮张子纲如今也在江都。如今策弟你守孝将毕,可先去拜访子纲。”
但他言语间没有提及袁术,孙策也没有多想,直接找到了张纮。他开门见山阐述来意,却被张纮礼貌回避。
“如今汉室衰微,各地拥兵自重,势力四起,却没有一个人能统领他们,休结乱世。先父曾于袁术讨伐董卓,大业未成却被黄祖所害,先夫的兵马也为袁术所扣。为报仇雪恨,我想先去找袁术要回兵马,再去投靠丹阳的舅父,招募些军士,您可愿助我?”
张纮虽听闻孙策骁勇善战,但面对仅此一番话,他还是不敢轻易答应。
“在下服丧在身,公子所托,在下恐怕难以相助。”
孙策被拒绝,一时有些难堪——从很久以前,都是别人去拜访他,他去拜访别人也从来都是得到符合心意的回答,如今被张纮拒绝,不免让他有些挫败感。
但他想袁术扣下的父亲的那些兵马已经想了两年,他不想就这么放弃属于孙家的东西,也不想让亡父打下的基业落入他人之手。
想到此,他不禁有些鼻酸。
如果是周瑜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分析天下局势,说服张纮的吧。
“您盛名在外,我早有耳闻,与您相交之人,无一不赞扬您才华横溢,待人真诚。如今……我所托之事,成就与否,皆您一言决定。若是日后我报仇雪恨,得以伸展大志,定不忘您的洪厚之恩。”
孙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认目光并不长远,他能想到的,张纮也一定能想到。唯独一颗肺腑之心,也许会打动张纮一点点。
张纮看孙策说得真心,也不再遮遮掩掩,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当年周王朝衰弱,天下大乱,齐桓公等名士才有施展才华之处。但公子可知道,一旦天下再次平定,如今的军阀、诸侯,还是只能效忠新的王室。天下之势扑朔迷离,谁也料不到将来天下究竟姓甚名何。但……若是公子真的能栖身丹阳,招募吴郡、会稽等地的军士,占据一席之地,在下认为,以公子之威,定可一统江东。只是如今在下服丧在身,帮不了公子什么,只能写信给两三好友,赠公子一些拙见。若是公子放心不下家人,在下也可代为照顾。”
孙策握紧的拳忽然松开了。他抬头看向张纮,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里早就盈满了泪水。
“多谢子纲兄!”
……
鲁肃看到孙策喜气洋洋地回来,就知道他和张纮说成了。
“子纲如何说?”
“子纲兄应允,若是我真能揽下丹阳,他一定鼎力相助。”
“果然子纲是这么说的啊,策弟是不是一开始被拒绝了?”
“是啊,我直接说我要去找袁术,子纲拒绝了我。”
“看,我说你如今和袁术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这么莽撞肯定不会有人帮你的。”
“但……在我印象里,袁术一直都是父亲之下的谋士。”
“他从来不是谁的谋士,也不在谁之下,那只是你幼时先入为主罢了。他不效忠任何人,只效忠他自己。”
“也许吧,是我太天真了。但我有一问,想请教子敬兄。”
“请讲。”
“是只袁术一人如此,还是天下谋士都如此?”
鲁肃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回答。
“不止袁术一人如此,也并非天下谋士都如此——至少我不是。”
“子敬兄……?”
“也不能这么说,”鲁肃扇扇扇子:“至少现在没有离开策弟和瑜弟的打算。不过瑜弟,肯定不是袁术这样的。依我之见,若是策弟你愿意,瑜弟是一定不会弃你而去的。”
“子敬兄为何如此笃定?”
鲁肃笑笑,不予详解。
“相信我便是了。”
……
在孙策十九岁的最后一个月,他启程去了丹阳。一路飞驰,在第三天夜晚到了丹阳太守府邸。
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太守府邸门前点着灯,灯下一人捧书伫立,一身白衣,似乎隔绝了所有的飞尘。
哒哒马蹄声传来,那人合上书卷,望向来路,眼波流转,光影潋滟,明明是冬夜,却好似春日宁静的湖泊。待来人下马,他才向前两步,薄唇轻启,道一声:
“好久不见,阿策。”
孙策没有多说,甚至马都没有牵,径直将周瑜拥入怀中。他的手自然而然放到周瑜的腰上,像往日那般护着。
“又不多穿点儿,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
“你怎么一见面就训我,连个问候都没有吗?白白等你这么久。”
“你要是带个下人,生个炉子,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肯定不是这个。”
“其实我休养两年,已经好很多了。”
“是吗?”孙策松开周瑜,细细打量着他的脸:“好像还真是,气色好多了。所以是我以前没照顾好你?”
“只是我锻炼得更勤了。”
“那为什么以前你不锻炼。”
“在你身边就总想犯懒。”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夸我吗?夸我让你有安全感?”
“当然。”
夜风吹起周瑜的长发,柔软的发尾拂过孙策的手背。孙策侧过头去看,迟钝地注意到周瑜头顶的发冠。
“你都二十了。”
“是啊,所以你现在应该叫我公瑾——要像你叫子敬一样,叫公瑾兄。”
“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不应该顾这些礼数?”
“比如?”
“比如表达思念的时候,以字相称就会显得很生疏。”
“所以我刚才叫你阿策。”
“所以我现在应该叫你阿瑜。”孙策长出一口气,再次拥住周瑜:“我挺想你的,阿瑜。”
熟悉的皂角香气在两人脖颈之中萦绕,月色洒下,搅得气氛有些甜腻。
“阿策,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肉麻。”
“那也得看是对谁。再说,我已经快三年没见到你了。是三年,不是三天。”
“所以如果以后我想听你说好听话,我就和你分开,一定能听到你说很多。”
“就因为这种小事你舍得和我分开吗?”孙策笑笑,揽住周瑜的腰:“你要是想听,我就说给你听,说几个晚上都行。”
“为什么是晚上?”
“白天不适合说这些话。”
周瑜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些不太妙的画面。
“怎么了?又发呆。”
周瑜摇摇头,慢慢打开了门。
“冷了就会发呆,快进来吧。”
“好——对了,有没有糖醋鱼吃?”
周瑜抬脸,一脸迷茫:“你喜欢吃糖醋鱼吗?”
孙策的心慌了一下。
然而当他走进府邸看到周夫人做的糖醋鱼还冒着热气,心里就萌生了一个想法。
他得教训教训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