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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相思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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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很快就过去了,目光所及已满是春色。溪水潺潺,百鸟啼鸣。
孙权在院中练武,孙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孙权已经长高了很多,和刚见到周瑜时的孙策相比还要高一些。
孙策盯着孙权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孙权被看得发慌,索性直接发问:
“哥,你总这么看着我干嘛?”
“看看你还不行了?”
“被一个大男人盯着怪怪的。”
“我都这么盯阿瑜多少次了,人家阿瑜也没说过我。”
“拜托——那是阿瑜哥哥,你们两个什么关系,阿瑜哥哥还能嫌弃你不成?再说阿瑜哥哥那么有修养,真嫌弃你了也不会直说。”
孙策起身,拿起长枪走到孙权旁边,拍了拍他的头:“什么我们两个什么关系,就是至交好友的关系。”
“是啊,我说的就是你俩关系好,你以为我说的什么。”
孙权一脸莫名其妙,孙策却像被戳中了什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又打孙权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以为什么了。”
无辜挨打的孙权心里很不爽:“本来就是嘛,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有什么?”
“没有,别瞎说。”
“也不知道是谁瞎说。”
孙策不再说话,径直挥舞出手中长枪,头顶春花洒落,被刀尖挑开,调皮地胡乱纷飞。屋里,幼子碰到许久未响的琴,声音不大,却被孙策听在了心里。
“权儿。”
“哎。”
“你多久没弹过琴了?”
“两个月吧。”
“为什么不弹了?”
“从前是你和阿瑜哥哥盯着我,我不弹都不行。现在阿瑜哥哥不在了,你也听不出什么来,提升琴技肯定指望不上你。”
“就当放松放松?”
“还是练武好玩儿。”
孙策揉揉头发,为孙权没听懂他的意思而烦恼:
“那你多久没写字了?”
“我每天都在写,你没看到而已。”
“是吗,那你倒是拿出来给我看看?”
孙权奇怪地看了孙策一眼:“字有什么好看的?”
“为兄要检查你有没有刻苦努力!”
“……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孙策对孙权的迟钝忍无可忍,直截了当地问:
“你想不想见阿瑜?”
孙权恍然大悟:“哥,你拐弯抹角就为了说这个?”
“你管我,快点儿回答我的问题。”
“有谁会想阿瑜哥哥那么严厉的老师啊……我反正不想阿瑜哥哥回来再盯着我读书写字练琴……”
“你不想?”
“只是不想他盯着我而已,至于他本人我还是有点儿想的。”
孙策哈哈大笑,拍拍孙权的背,差点儿没把孙权拍个趔趄:“我就说嘛,你肯定也想阿瑜。反正丹阳也不远,不如我们去找他?”
孙权杵着长枪,伸出右手,竖起一个二。轻轻一晃,就像一只小兔子:“这才两个月你就想阿瑜哥哥了,这以后还不得两天想一次,七天一来回?”
“说什么呢你,我就随便说说。”
孙权耸耸肩:“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说说。”
“就是随便说说,为尽孝道我也不能轻易离开江都。”
“你知道就好咯——”
孙策哼了一声,回屋拿出弓箭。孙权一看,自觉地让出了树下的位置。
“你干嘛?”
孙权擦擦汗,走到桌子边儿倒了杯茶:
“知道哥哥你要拉弓,给你腾地方。”罢了又嘟囔一句:“省得你又给我念叨阿瑜哥哥手艺多好多好,这把弓多好用。”
“嘿——你以为我听不到是吧?”
“听到了就听到了,我说的就是事实,你每次一拿到它就得夸阿瑜哥哥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阿瑜哥哥的追随者呢。”
“谁是他追随者,当初……”
“当初可是阿瑜哥哥听闻你盛名在外特地从舒县跑到富春去拜访的你,阿瑜哥哥才是你的追随者——”孙权喝口茶,骄傲道:“我都背过了。”
“你有这功夫不如多背点兵法。”
“切。”
孙策不再跟孙权斗嘴,转而认真张弓搭箭。树下有一个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布了小孔。树旁有一个箭筒,里面放着精心打磨过的箭矢,金属的光泽在春日大好的光下属实耀眼。
“最好的弓应该配最好的箭。”孙策曾经是这样说的,而后不眠不休亲自打磨了十七支箭矢,以提醒自己,这是周瑜送给自己的十七岁生辰礼。
“我说哥,阿瑜哥哥的生辰你都没送点儿什么,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孙策心虚的事儿被提起来,拿弓的手都抖了抖。
“我只是忘了,会补给他的。”
“难不成你要告诉阿瑜哥哥你特地给这把弓配了箭?”
“岂止,下次见他的时候,十七支箭一定全都射中中心给他看。”
“搞不懂你,一点儿都不浪漫。”
“浪漫?我们两个大男人搞什么浪漫。”
“是吗,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跟阿瑜哥哥弄些浪漫的事儿吧,比如在灯笼上写阿瑜哥哥的名字?”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孙权瘪瘪嘴,有些无趣:“好吧,那我就不说了。”
一直到黄昏,孙策都在院子里射箭。靶子上又多出来许多孔,最后一箭击中靶心,连带着靶子一起从树上打了下来。孙策放下胳膊,把箭矢收好,拿着弓箭回了房间。他出了一身的汗,细密的汗珠殷湿了他的后背,他却无所知一般,水也不喝一口,拿起干净的白巾擦着弓,顺着每一条花纹,每一道凹陷,舍不得让污渍溜进任何一个小角落。
小半柱香过后,他放下白巾,将弓箭放回了架子——他床头边的一个架子,和孙坚的佩剑一起。每天他一醒来,伸出手就可以轻松够到。
在架子旁边,一把琴静静地沉睡着。琴很久没有被碰过,却没染上一点儿灰尘,旁边还放着琴谱,停留在有周瑜批注的一页。
孙策拿起琴谱,盯着周瑜隽秀的字迹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手指已经不知不觉地抚上了那一个个墨点。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子之心与吾同也。”
本应是这样写的,但最后一句在周瑜的笔下却成了:“吾之心与子同也。”
孙策经常会翻这一句出来看,在醒来的清晨,疲惫的黄昏,或是朦朦胧胧将睡未睡的深夜。
“吾之心与子同也……”
“那你会不会也在想我呢?”
孙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赶紧连着骂自己三句肉麻,浑身不自在地出了门。一出门,就正好撞上一个远道而来的信使——鲁肃。
“权儿你走路小心点行不行?”
“公子可是认错了人?在下鲁肃,表字子敬。”
孙策猛然回神,后退一步,才发现面前是个素未谋面的生人,连忙道歉。鲁肃不急不恼,坦然地接受了这份道歉,并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孙策。
信上,周瑜的笔迹赫然入眼,如同春日溪水那样让孙策欢心。
“阿策亲启。”
孙策连忙要拆开,却被鲁肃制止。
“公子稍安勿躁,瑜弟这封信晚一点看,也许会有别样韵味。”
“……别样韵味?”
“相思之语总是要在深更露重之时品读才更有相思之意。”
“……敢问子敬兄,是阿瑜的……”
“朋友,好朋友而已。不过公子,在下可是跑了三天了,能否让在下喝口水歇息歇息?”
“失礼了,快请——”
……
鲁肃走进孙策的房间,第一反应便是觉得凌乱不堪。孙策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清理清理,好让鲁肃没那么憋屈难受。他拿来茶水,与鲁肃在刚刚整出来的棋盘旁对坐。
棋盘上还有一残局,未解。
“公子喜欢下棋?”
“偶尔会下。”
“和令弟?”
“不,和自己。”
鲁肃笑笑:“果然和瑜弟说的一样。”
“阿瑜说起我?”
“是啊,三句不离公子。一句夸公子武功过人,一句夸公子棋艺高超,一句嘛——”
“一句?”
“自然是道尽对公子的思念之情。”
孙策呛了一口水,脸也莫名的发烫。
“子敬兄说笑了。”
“挚友分离免不了思念,这有什么好说笑的。”
“……也是。对了,子敬兄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鲁肃点点头,不过还是卖了个关子。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后,缓缓道:
“可否赏脸与在下对弈一局?若是公子赢了在下,在下便有一物赠与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