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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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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见,察哈尔细细打量着杨遗。也许是因为靺鞨人饮食多以肉类为主,杨遗竟比刚来的时候面色好了许多,虽然晒黑了些,但眉眼间的神色甚为飞扬。
“杨小将军辛苦,”她笑笑,“看着就知道,一定是呆得很顺心,比我精神多了。”
“大人说笑了,”他虚虚抱拳,“此次叫我来,可是有什么别的吩咐?”
“那火器你也看到了,”察哈尔说,“轻飘飘的,有疑问是么?”
她从一边拿过一个黑疙瘩,扔给杨遗。
杨遗端起来仔细地看了看。这疙瘩,坑坑洼洼,表面凹凸不平,似乎是极薄的铁皮制成的。上边连着一根引线,掂在手里比之前扔的布包重不了多少。
“这里边是少量的火药,爆炸时铁皮能裂开,里边是麦子粉。”
“麦子粉?”杨遗吃了一惊,“从未听过如此奇异的火器。”
“很快了,”察哈尔笑,笑得让他有点心惊,“我卜到,明日三更必然无风,提前准备好,我与文渊会与你们同去。”
“哎,”一个裹着兽皮的男人抖抖瑟瑟地在寒风中撞了杨遗一胳膊,“察哈尔大人当真说三更时无风么?”
被凌冽的西北风吹得生无可恋的杨遗扎紧了头发,戴好帽子,五十来个人老老实实站在寒风中。
等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一匹小白马哒哒哒地跑了过来。马上的文渊怀里紧紧锁着一个瘦小的影子。
“察哈尔大人身子,入了冬就不大好,没看最近文渊大人都不来么?”阿金小声说,“那是因为这位离不得人。”
马上的察哈尔还是老样子,白得瘆人,眼睛旁边一圈红红的,手捂着嘴咳个不停。
“火器都分发好了,”文渊在马上说,“记着,到时候都丢得远远的,砸在那群畜生的圈里,看察哈尔大人信号,明白吗?”
“火折子带好,与火器分开放,记着,”察哈尔声音有点粗,“今年冬日能不能平安过去,就仰仗各位了!”
马蹄都提前包好了避免发出声响,探子已经找到了塔塔里营帐的位置,一伙人在冷风中走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在二更时候找到了一处藏身的地方。
“风这么大……”有人嘟哝着,“咱今天能成么?”
“只管听察哈尔大人的,”阿金给了他一巴掌,“察哈尔大人还在那冻着呢,你还有脸发牢骚?”
文渊在前边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牵好马,带好了火器和砍刀,钻进了林子里。
走了不就,听见微弱的人声,偶尔传来几声动物的呜咽。
他们翻过了一座小山坡,在半山腰他们看着山脚下圈起来的一片空地。
“这大概也就是不到二十丈,”阿金小声说,“大人说了,火折子点了以后,立刻往下扔,尽快扔完,别磨蹭。”
“等到察哈尔大人打了信号就冲过去,”杨遗说,“现在等三更吧。”
即便穿了厚兽皮,还是冻得直哆嗦。西北风冷冷地割在脸上,树叶朔朔地响,偶尔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
“待会您避着,别被冲撞了,”文渊仔细给她围上一条棉布挡住口鼻,“为何这次非要来?”
“咳咳……呵,”察哈尔面色通红,眼里闪烁着平日不得见的光彩,“你上次看人死是什么时候?”
“我逃出生天那日,府里死了六十三口,”她声音发抖,却是因为兴奋发抖,“周氏的兵马在门口堵着,长矛刺进管家的喉咙,血喷了门口那株桃树三尺,拔出来的时候那脖子还在喷血,老管家嘴里还呜咽着,我听得不真切,大概是在叫我们快跑吧,”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追忆:“而后是侍卫……女仆……还有厨房的大娘,六十三口,一个也没落。”
“我被你夹在胳膊下边翻墙带出来,一刻也不停地骑马逃出城,中间你挡了二十七箭,杀了三人,闯了五关,”她低声一笑,“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缓缓抓了一把细碎的草叶在手中碾碎。
“因为,兴奋,”她低声说。
“六年,”她说,“我没日没夜地想那段逃亡的日子,想起来兵器相接的寒光,将死之人的哀嚎,还有王府那地狱一般的烈火,因为我忘不掉。”
“这就是属于我的,”她慢慢松开手,草屑在空中散发出一阵气味,直直落下,积成一堆。
“你看,我说了,”她眼底燃起熊熊烈火,“人要做事,总是做得成的。”
“风停了,”她抬起一只苍白的手,缓缓地打了个手势。
夜幕中,数十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影子在空中划过。
“嘭!”“嘭嘭嘭!”
“什么声音!”
几个穿戴不整的人从帐子里钻出来,落了满头满脸的粉末。
“啊啊啊欠!”他们慌忙地掩住口鼻,“什么东西!”
爆炸声还在头顶响着,粉末越来越多地落下,狼群骚动起来,传来阵阵低吼。
“这……不是火药,”为首的一人捻了捻放在鼻子上,“若是的话,狼该叫了。”
“那是什么?”一人拍着肩膀,“打雷下雪么?”
终于惊动了塔塔里,他从帐子里钻出来。
“快把人都叫起来!”他抽出佩刀,“快!”
他凝神盯着天,此刻空中雾蒙蒙的,篝火边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忽然一抹异样的亮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光亮几乎是瞬间落在了营帐上空——
随即头顶一声巨响——
“!!!!!!”
狼群的哀嚎,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还有帐篷倒塌石块落地。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火海,人影和狼影都是裹着火光的,似乎是在哀嚎嘶吼。
不过他已经听不见了。
一段支撑帐篷的原木砸到了后脑,巨大的冲击把他掀翻,压在地上。
最后一眼,他看到了山坡上冲下来的靺鞨士兵。
不知是哪个匆匆跑过的人,给了他后心一刀。
这个顽固的猎狼人终于不甘心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