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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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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哈尔的帐篷里点着味道很淡的安神香,杨遗在京城的时候,曾经在老太爷的房间里闻到过。文渊去帮着族里男人打造武器,他跪坐在毯子上,接过察哈尔从一边的小炉子上拎起来的铜壶。
“茶叶是四月里跟商队换的,谈不上名贵,倒还能入口,”她似乎是疲惫极了,用手扶着额头闭上眼睛,“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得惯。”
杨遗倒出一碗闻了闻:“我对茶道不太精通,军营中艰苦,常年也是不饮茶的。”
“这样么?”她声音弱得微不可闻,“想通了来找我了?”
杨遗看着她:“这里的人对你很看重。”
“小首领为人很好,”她慢慢地睁开眼,“是他能听得进我的话。”
“那些女人和孩子,被保护得很好,”他说,“我常见到由于战争失去丈夫和孩子的家庭。抚恤金也很微薄,他们大多过得很惨,跟这里不一样,多亏了你。”
“是多亏了他们自己,”察哈尔笑笑,“他们不需要保护,只是需要机会而已。”
“这世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男人能打仗,能放牧,能读书识字,为何女人不行呢?”
“你有空若是去文渊那边看看,也有不少力气大,会拳脚的女人帮着放牧,打铁,”她说,“这里的女孩子也可以习武,等长大了或许也可以打仗,长此以往,小首领的部落里,能用得上的就不止一半男人了,你说是不是?”
“果然是英雄不问出处,”杨遗笑笑,“原先是我失敬了。”
“小首领过冬需要东边的草场,南边的汉人很难缠,一场硬仗必然要折损不少人。东边的塔塔里仗着狼群不肯借道,张口就要二十只母羊,”她垂着眼皮,“我思虑很久几近放弃,直到那日看见你打死了他的狼,”她忽然看向杨遗,“这世间本没有人做不成的事,对么?”
杨遗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就像你,”她笑笑,“尽管血统不纯,想要建功立业难于登天,可这世间,本就没有人做不成的事。”
“那你想做的事是什么?”他问,“你是中原的汉人,却在帮靺鞨人,此刻又叫我带着靺鞨人去攻打靺鞨人,你是为了什么?”
她静静的看着杨遗,对上一双坦荡的眼睛。
“那你呢?你贵为将军之子,自幼习武,屡遭排挤,即便是在亲卫营上不得战场还是要留在中原,你又是为什么?”
杨遗语塞。
“我不会因为小首领救我一命就为他肝脑涂地,你也不会只因为我救了你就答应我的条件。我只提你一句,你上头有四个哥哥压着,杨志正当壮年,折了一个大公子,老老实实等着,还是借此打场漂亮仗带着塔塔里的人头回去再往上爬,你比我清楚。站的高,能护住的人就多一些,能做成的事就更多一些,你说是不是?”
杨遗想了想,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多谢指点,”他说,“不过我有一事请教。”
“早年在京中听闻,靺鞨人少有金发,大多是西边诸国的贵族才有。你既见过我母亲,说明你曾在京城,”他冷冷道,“你是何人?是何来历?”
察哈尔托着下巴:“与你其实差不多,我也不知道母亲来自哪里,父亲……在京中算是个贵人,后来仇家寻上门,我跑了出来,比你么,坎坷了点,但或许没有你惨,爹娘待我很好。”
她笑眯眯的:“或许有机会我可以再多给你讲些。只是文渊的武器,三五天便也准备好了,攻打塔塔里必然是在入冬前,你还需要与那些靺鞨士兵操练操练,再不过去,怕是只能叫文渊带队,你来保护我了,”
她指了指自己:“或许你抓了我回去,也是能升官发财的。”
杨遗摇摇头:“你虽说为靺鞨人卖命,可是个好人,不该抓你领赏。”
“怎么觉得我像好人呢?”察哈尔问。
“……说不上,”他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为许多不相关的人打算,这里的人,小唯,还有我。你愿意信没人信的人,愿意用没人用的人。”
“有的人没人信,没人用,不是因为他们本身不可信不可用,而是由于上位者有眼无珠。”她从一边扯起一件披风,“譬如说你。”
“我?”杨遗奇道,“莫不是开玩笑。论兵法,我不如兄长,论才学,更是比不上这许多的读书人。”
“怎么?难道只有会兵法会读书的才可用?”察哈尔站起来,瘦的一把就能揽住,“成事的道可不止一条,没路自己走便是了。”
抬起一只手:“去找文渊。”
杨遗愣了愣,最后犹豫着伸出手,跟她碰了下拳。
“?”察哈尔抬头看着他,“疯了不成?”
杨遗这才明白,红着个脸扶住了她。
“还真是个少爷,”察哈尔哼了一声,“别碰我的手,往后点放!不懂规矩。”
夜深了许多,戈多坐在营帐里,正拿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学着写汉字。
“有进步,”察哈尔揪着一小串葡萄干,“唔…快比得上大娘家小孙子了。”
“嗨!”戈多一拍桌子,爽朗地笑起来,“下次见商队,也带上我的份,我也想瞧瞧汉人商队的好东西!”
“明年开春还早着,您慢慢学着吧,没准小首领墨宝在中原还能值两个铜板。”
“别笑话我了,”戈多蹭了一身的墨,“对了,那个汉人士兵……”
“文渊领去了,”她拿过戈多面前的笔墨,“据说撂倒了十几号人,跟人摔跤摔了一晚上,这会正吃肉喝酒呢。”
“他能对付那狼群么?”戈多问,“塔塔里部,与我们并没结仇。这样杀过去……”
“汉人有句话,怀璧其罪,”察哈尔说,“他守着草场,与世无争,对他虎视眈眈的不止我们。更何况,”她眼里一沉,“如今最要紧的,是王帐那边。”
戈多表情变了变,良久,压着嗓子:“按你说的办。”
“我说过,”她提起笔,“我会送你坐上草原最尊贵的那把椅子,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到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