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事无成》容飒

3、第 3 章

　　没有想象中的为难，杨遗被泼醒以后很快被带到了一处帐篷里。手脚的束缚被解开，但因为被绑了太久，没有力气站起来，又冷得厉害，止不住地发抖。
　　劈头盖脸被扔了一件斗篷在身上。他抬起眼，看见刚刚那自称猎户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上首，身边坐着个带着头巾的瘦弱男人。
　　男人面目不似靺鞨人粗犷，倒像是个中原人，净面无须，鼻尖冻得通红，帽子上边雉鸡羽一抖一抖的，手里捧着个小暖炉，正眯着眼打量他。
　　“我在靺鞨王帐见过最骁勇的战士，打败一群畜生最少手里也要有一把弯刀，”他缓缓开口，声音细细的，“赤手空拳地打死三只狼，我第一次见。”
　　杨遗脑子冻得迷迷糊糊，又饿得发慌，简直从没这么狼狈过，听他说完居然直愣愣地问道：“是么？我没见过狼群，交过手后也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畜生。”
　　男人挑挑眉，笑道：“是了，再了不得也不过是受人豢养的畜生。”
　　他站起来把暖炉交给身边那人，走到杨遗的身边蹲下，一双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唔……杨威是你什么人？”
　　“你穿着亲卫的黑甲，武艺不俗，却毫无带兵经验，领了二十人就敢往塔塔里的帐子里闯，但汉人军队里一向容不下外族人…”
　　他捏着自己的下巴，思畴着。
　　“早年间听闻……杨威将军有一回鹘姬妾……而我只跟他和他三个儿子交过手，你可是他的第四子么？”
　　杨遗猛然抬头。
　　“你如何知晓的？”
　　军中不少人知道他的身份，但他深居简出，从未上过战场，为何靺鞨人会知道他一个从没露过面的将军私生子的身份？
　　“放心吧，”那男人笑笑，“靺鞨人都一根筋，从来不拷问俘虏，我知道此事也是机缘巧合，曾在京中见过那回鹘美人一面。”
　　杨遗沉声道：“我确是杨威将军四子，但从不得宠，若是阁下想借此机会逼将军退兵，还是趁早把我杀了吧！”
　　“你这人，”特使笑笑，“他不喜欢你又如何？我却很欣赏你，是那糊涂将军有眼无珠罢了。”
　　“文渊，去拿件干净衣服来，给这位兄弟穿上，”特使站起来，“带他下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到塔塔里的帐篷找我。”
　　“怎么称呼？”
　　杨遗半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那人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确实算不得一个高大的男人，也不算一个魁梧的男人，笑意盈盈的眼睛像是雕塑，不带一点欣喜和愉悦，眼尾带着一抹病态的红，像一尊古怪的观音像。
　　“杨遗，遗失之遗，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男人笑笑：“靺鞨小首领帐下，察哈尔。”
　　文渊这人，只对察哈尔多说两句，一路上像个闷葫芦，杨遗一肚子的问题问不出，憋得快疯了。
　　“察哈尔最不喜欢脏乱，你进去洗干净，换了衣服跟我走，”文渊冷冰冰地指着前边不远处的芦苇荡，“靺鞨人的衣服会穿么？不会穿自己慢慢学，别来问我。”
　　杨遗接过他扔来的衣服：“多谢。”
　　文渊在附近寻了一块大石头，蹲在上边，掏出小刀削着指甲。
　　“怎么，还不快去？”他皱皱眉，“这边条件艰苦了些，但当兵的不一向能吃苦么？总不至于连野水都不敢下。”
　　“你是汉人，察哈尔也是汉人，为何要帮靺鞨？”
　　四下里只听得风吹过的声音，文渊挑挑眉，看着他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你娘是回鹘人，你爹是汉人，你自认为是汉人，”他话里充满嘲讽，“赤手空拳打死三只狼的人，被圈在亲卫营，连兵都没带过，为何要为汉人卖命？”
　　“汉人生养我，”杨遗认真地说，“我在中原长大，自认是汉人，理应如此。”
　　“这话说得不错，可汉人生养我，汉人残害我，这又当如何？”文渊反问。
　　“你还有习武的机会，可见将军虽然不待见你，却也让你衣食无忧，看你这莽撞样子，大概也没与人勾心斗角过，”他苦笑，“小少爷，莫要以己度人，快些洗干净，察哈尔身边离不开人。”
　　塔塔里脸色不太好看。
　　一场恶战，他损失了十几头强壮的狼，虽说咬死了不少汉人士兵，却连个首领都没有。
　　“塔塔里将军还是尽快转移吧，”察哈尔喝了一口热茶，“昨夜逃回去的士兵，肯定已经将此处位置上报，毕竟您手下勇士不多……小首领非常乐意提供庇护，如果您同意的话……”
　　“我向来说话算数，”塔塔里打断他，“他有本事，尽管来战，我们的勇士没有贪生怕死的。”
　　“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感谢塔塔里将军的款待。”
　　“我听说你带了个人回来，”塔塔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带了杀意，“是个汉人的兵，杀了我的狼。”
　　“没错，”察哈尔笑笑，放下手里的茶碗，“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既然是这样的勇士，我也想看看，”塔塔里说，“看看那位能赤手空拳杀了我的狼的汉人士兵，究竟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