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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婚礼 刘妈回到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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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妈回到屋里,把门关好,瞬间眼泪倾泻而出,她其实早就回来了,刚才走到瑶居的门口,突然听见于蓝说了一句“我帮您找春丽”心里一咯噔,便站在门外,仔细听于蓝和江老的对话。
晚饭,刘妈像往常一样忙前忙后,于蓝帮忙打着下手,不一会儿,一桌让人胃口大开的饭菜端上了桌。于蓝把江老推到桌前,正准备给江老盛饭,却发现江老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发呆。于蓝有点疑惑,江老看看菜又抬起头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刘妈,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刘妈端上最后一道菜桂花糍粑,江老看着盘子,潸然泪下。
于蓝焦急的看着刘妈,刘妈却微笑的用公筷夹着糍粑,盛到江老的碗里。又转向于蓝,夹了一块糍粑给于蓝。
“这道菜,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过了,不知道味道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如果味道变了,可不要怪我,我没有忘记怎么做,只是桂花的味道不一样了。”刘妈轻声说。
于蓝夹起来,吃了一口,清香甜糯,让人好生喜欢。刘妈擦干江老的眼泪,把糍粑喂到他的嘴边,江老闻了闻香味,并没有张口。刘妈放下碗筷,涌出了眼泪。
她深情地说:“那个时候没有啥好吃的,每顿饭能吃饱就算很不错了,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梅姐会做桂花糖,糍粑沾着桂花糖,吃起来就是天上的美味了。梅姐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做过这道桂花糍粑,想来,物是人非,生出伤心来。”
于蓝明白过来,桂花糍粑之于江老,之于瑶居来说,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一道菜,但是为什么今天刘妈会做这道菜?于蓝惊讶的看着刘妈。
江老抬起手,刘妈拉着他,江老说:“委屈...你...”
刘妈摇了摇头,转而看着于蓝说:“不用找了,刚才我听见你们说了,我就是春丽。”
于蓝睁大眼睛,她仔细端详着刘妈,她的眉眼和江尚春的确实有几分相似。
“于小姐,我知道这让人不好接受。”刘妈低下了头。
“江先生知道吗?”于蓝问。
刘妈点点头,“他知道。”
于蓝回想童画在这里的时候,她喊刘妈叫“妈”,那么其实她也知道刘妈就是江尚春的亲生母亲。
“可是,为什么...”于蓝想问,但又觉得不合适。
“因为我不愿意。”刘妈说:“我凭什么?这里都是梅姐的,我有什么资格占为己有?生不如养,是梅姐养了他20多年。
那年,江尚春1岁了,虽然对外说我是江家的亲戚,但是大家明里暗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风言风语多了,三个人都不好过。我知道梅姐有想法,可是我不能接受,她救了我,她把我带回瑶乡,她床前床后的照顾我,我不能厚着脸皮接受她想要给我的一切。
第二天我离开了瑶乡,我觉得还是消失的干干净净最好,这个孩子就当是这段感情的礼物,我的礼物,我肝肠寸断不想割舍,却可以安心割舍的礼物。我回到了原来的城市,看了我的舅爷爷,然后踏上了北上的火车,我的人生在那一刻重新开始。
在中国东北的小镇,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又过了几年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和老婆离婚,独自带着孩子,我和他重组了家庭,也算安稳的过了二十几年,直到他去世。我没有再生孩子,他的孩子已经成家立业,我一个人在那边觉得孤单,时常想起尚春。而让我最难受的是,舅爷爷给我的一封信,那是我离开瑶乡一年之后。
舅爷爷说,一个女人找到他家,说是我的好朋友,希望能见我一面,她把联系方式和地址留在舅爷爷家,此后每年,舅爷爷都能收到这个女人寄给他的茶叶。我当然知道,这是梅姐,她在等我回来。
我思前想后,决定回来见梅姐,见尚春,就当作是老朋友一样。我没想到,这就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
我那天出现在瑶居的门口的时候,她那么欣喜,她高兴的跑过来一把抱着我,我的眼泪哗哗的流了出来,尚春那个时候正在读研究生,每年夏天回来一段时间,那年夏天,他知道他的身世,他是个沉稳的孩子,他做了该做的,没有怨恨,没有冷漠,我很感激梅姐,把孩子养的这么好。
但是...但是...短短一个星期,她就去了,在睡梦中,笑的那么开心,不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对吧,老江,你说,我欠了她那么多,不应该这样的!”
江老轻轻抚摸着刘妈的手,它上面满是茧子。
于蓝很是感动,回想刘妈默默地做着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众人的眼中,她是刘妈,毫不起眼的存在。她离开成全梅姐,亦如梅姐想成全她。
这个世界最美丽的相遇,就是彼此懂得。
于蓝觉得自己是那么嫉妒江尚春,他生长的家庭,从小到大,会有多少爱从他心中流淌,才能让他愿意穷尽一生,付出自己。被无私的爱浇灌的孩子,才能用爱唤回将死的生命!
江老看着刘妈,这是第一次于蓝看见江老如此深情的看着刘妈。
刘妈继续说:“我还记得,我和梅姐一起去挖美女樱的情景,那天,她说要去看看自己的女儿,我们绕到后山,就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美女樱,我们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挖开一株蓝紫色的美女樱,她说这是妹妹最喜欢的颜色,她说要让家里都种上这种花,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叫她团团花,因为它一开一团。”
江老默默地流着泪,他握着刘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我们很小心的铲起来,放在瓷罐里,瓷罐是爹爹不要的残次品,种上美女樱格外好看。”刘妈停了下来,看着江老,“桂花糍粑还在,美女樱也还在,这么多年我这样生活很好了,你又何必非要为难?”
江老抬手想要擦刘妈的眼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失望而痛苦,他摇了摇头,从身上摸出梅姐的信放在刘妈的面前,说了句:“就当...为了...她...”
刘妈看着信,痛哭不已。
屋檐低垂,月如钩。
于蓝回想刚才晚饭的一幕,心中有千头万绪。年轻时的爱情浪漫奔放,甜蜜冲动,但又不堪一击,那些爱情中的小心思,赌气和索取,在当时觉得那么顺理成章,人之常情。但是放在江老梅姐和刘妈的身上,一切都变得不同。很多细节,拉开在生命的长河中,在几十年的沉淀之后,唯有能够望向别人的爱,才会熠熠生辉,成为生命最美的馈赠。
于蓝看着月亮,心想,我要为刘妈和江老准备一场最美的婚礼。
英国,伦敦。
童画在病床边眉头紧锁,今天是专家会诊的日子。回想一个星期前,她赶到南苏丹,第一眼看见江尚春的时候,伤心的不能自已。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他恢复的可能为零,但是她依然坚持要把他带上飞机,接受英国最好的治疗。飞行中,监控器上的一点微小波动,都能让她心惊胆战,终于来到医院,得到的依然是希望渺茫的结论,她不相信,不愿相信,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试一试。她恳求自己的导师,经过几天的周折,终于得到高级别专家们的会诊机会。
教授们在江尚春的床边,仔细的观察他身体的情况,根据各种化验结果,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得出的结论是,可以试一试,但是过程极为漫长,治疗阶段较多,中间有任何问题,都有可能导致前面的治疗付之东流。肾脏、肺部的手术就是两次大手术,更为艰难的是,还有脑部外伤及内出血,浑身多处骨折以及因为救护不及时导致皮肤大面积溃烂,这些随时有可能要了他的命,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
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童画看着监护仪上心脏跳动的波形图,他的心脏还在有力的跳动着,他没有放弃。今天等来的消息并不坏,不是吗,童画安慰着自己,也好像跟江尚春说,要坚持,不要绝望,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不能离开。
于蓝给童画发了一封邮件,告诉童画瑶居要迎来一件喜事,江老和刘妈的婚礼会在半个月后举行,自己已经开始为他们准备婚礼的事宜。童画告诉于蓝,她很高兴,江尚春醒了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开心。他现在的情况比较稳定,还需要好几个阶段的治疗,让于蓝不用担心。当然童画没有告诉于蓝,江尚春的治疗并不是她所说的那样安全顺遂。
于蓝对江老的婚礼特别上心,一方面她是希望老人们在晚年能够有一个好的回忆,另一方面她心底总是希望喜气能冲散瑶居的阴霾,给江尚春带去更多幸运。她多么希望江尚春能够快速的恢复,但是想到要重新见到江尚春,心中又激动又尴尬。当她知道江尚春还活着的消息时,这份左右为难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近情情怯,或者根本就是不合时宜。他希望她坚强独立,不再感情寄生,而她在他的家里长住不走,不管因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妥。于蓝挑选着扎花的缎带,心里若有所思。
两位老人都不希望婚礼太麻烦,请一些相亲来吃吃饭热闹热闹就行了。但是于蓝总觉得没有气氛,坚持要布置一下,她想了想,这里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花,能够扎出漂亮的花束,那就用充满自然朴实味道的花朵作为点缀,让瑶居鲜活起来。
今天瑶居没有太多的工作,于蓝打了声招呼出了门。她想着这附近有两座山,一天估计走不完,就先去后山看看,那里也是梅姐和刘妈发现美女樱的地方。
于蓝一个人走在山路间,秋天的风已经有一丝凉意,远处葱茏叠染了些许微黄,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变成浓烈的深红了吧,那一定很漂亮,那个时候江尚春会不会回来?于蓝想着,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又会怎样?
又走了一段时间,转过前面的弯子,山谷在她面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地在山谷间延伸,地上冒出各种颜色的花朵,让这片平地好像匠人精心制作的织锦,在天地间铺排。哇,真的太漂亮了。于蓝沉浸在美丽的景色中,感觉时间停止了一般。她走向花丛中,半人多高的草地,她小心地提着裙角,一步一步寻找着自己想要的花朵。
摘了半篮,抬起头望向远方。那不是仲强吗,他站在那里干什么?于蓝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走近仲强,于蓝看清,他是在画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仲强的风景画画的真的太好了,完全不像一个16岁孩子画出来的,这片山谷被他画的,深沉中有着浪漫,肃然中透着跳跃,虚实相间的笔触,让画面更显飘逸。16岁的男孩,有着30岁的内心,于蓝惊叹了。
“哇,画的真好!”于蓝说。
谁知,仲强原地跳了起来,手上笔甩出去好远,整个吓了一大跳。
“妈呀,吓死我了。”仲强回过头看见于蓝,“你大白天的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于蓝反驳道:“我从那边踩着深草过来,声音很大了好吧,是你没听见。”
仲强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憋了一眼于蓝走过来的路,没有再理论。
于蓝看着仲强笑了起来,仲强有点恼火:“你笑啥,把人吓着很好笑吗。”
于蓝摇摇头,“不是,是觉得你很可爱。”
仲强翻了个白眼:“我都多大了,还可爱,你不怕...”仲强故意做了一个掐脖子的手势。
于蓝后退了几步,赶忙说:“画画得这么好的人,不会干出这种事的。”
仲强一听于蓝说他画画得好,脸上透出淡淡的喜悦。他拿起画板,收拾起来。
“怎么,你不画了?”于蓝问,“画的真的挺好的,我还想看看呢,给我再看看吧。”
“哎哟,你烦不烦,你在这里我怎么画。”仲强没好气的说。
“我不说话,我就看着,行了吧。”于蓝挽留。
“那更吓人,你一张白脸悬在画旁边。”仲强笑了。
于蓝撇撇嘴,没说话。仲强看了于蓝一眼,“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干嘛?”
于蓝:“江老和刘妈要举行婚礼了,我来看看有什么花可以采一点,好到时候布置一下。”
仲强睁大了眼睛:“真的吗?这么大的新闻,怎么我不知道。”
于蓝:“你怎么就得知道?!”
仲强:“那当然,我可是江老的徒弟!”
于蓝:“你一厢情愿的吧?”
仲强:“江老一定会收我的。”
于蓝:“好吧,好吧,好吧...”她迈开脚步,准备继续她的采花之旅。
“你这就走了?”仲强问。
“不走,待在这里,等你掐死我?”于蓝没好气的说。
仲强笑了,“这里草这么深,你说会有啥?”
于蓝:“会有啥?”
仲强:“当然是蛇了!”
于蓝:“去吧,都秋天了。”
仲强:“这才立秋多长时间,你太不了解蛇了。”
于蓝想到毒蛇,心中发毛起来。四下看了看,就怕有什么东西溜过去。
“哈哈,怕了吧?”仲强取笑着说:“你得跟我一起,我能帮你驱蛇。怎么样,求我吧。”
于蓝看仲强得意样子,心想我还真不信了,她强装镇定,大踏步的往前走。
仲强一看于蓝并没有怕的,赶紧追上去,“唉,你真不怕呀,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采...”
其实,仲强还挺会照顾人的,想来也很合理,他要照顾他的奶奶。这一天,太阳晒了,仲强会用画板帮于蓝挡阳光,见于蓝累了爬不动,就坐在一旁等她休息好,还会乖巧的问于蓝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地上的树枝多,他踩出平地,让于蓝小心不要划破脚。甚至,她逗仲强,把花插在他的耳朵上,他也很是搞笑的配合着。两个人愉快的完成一天的安排,仲强送于蓝回到瑶居的时候,他们已经挑好了花材。
婚礼在三天后举行,瑶居的故交、亲戚、乡里乡亲的,几十人都接到了仲强亲手绘制的喜帖,大家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接下来的欣喜,为两位老人真心感到高兴。婚礼这天,于蓝用花束装点的瑶居,美女樱的绚烂无比,瑶居热热闹闹一派喜气洋洋。餐点是刘妈辛苦了一天,提前做好的。一盘盘精致的小菜,熬煮喷香的汤水,熏蒸好的肉类,每一道都可口醇香。到了仪式开始的时候,人们睁大了眼睛,想看看今天的刘妈和江老,会是什么样子。
只见江老先穿着灰色开衫外套,黑色长裤,坐着轮椅,于蓝推着他,来到人们中间。他不太清晰的说着:“谢谢,我有话请于小姐帮我告诉大家。”
于蓝看着大家,心情有点激动,她说:“江老想要告诉大家,这么大年纪还要结婚,让大家笑话了,但是他不想对不起梅姐,也不想对不起刘妈,这个婚礼是梅姐三十多年前的愿望,但是刘妈一直拒绝,这个家有她们两互相成全的幸福!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所以一定要完成这个心愿,给刘妈一个婚礼,请大家体谅他的心情,为他们祝福,谢谢大家!”
于蓝说完,现场一片寂静,这场婚礼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于蓝看大家有些哀伤,转而说:“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今天,应该开开心心的,是不是?”
“是!”仲强大声的说。
大家鼓起掌来,于蓝笑了,“那么有请今天的女主角。”
人们纷纷鼓起掌,热烈的掌声中,刘妈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鹅黄色的丝绒长袖旗袍,虽已年过半百,身材并不似老妪一般臃肿,衣服却也合身,衬得她多了几分精致与端庄。刘妈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好像从旧影片里走出来的美丽女人,那般温婉。于蓝看的出神,这才是真的春丽!
刘妈拉着江老的手,轻声问:“你还记得这件旗袍吗?”江老点点头,他笑中含泪的说:“看电影...”。刘妈笑了:“这是拿我存了好久的工钱买的,是我这辈子第一件新衣服,是为了和你见面准备的。
说着,刘妈拿出一个白蓝相间的荷包,“这是梅姐绣的,当时她其实也给我送了一封信,就放在这个荷包里,她说她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在她离开之后。”
江老听到这里,非常惊讶,他看着刘妈,刘妈走到他的身旁,握着他的手,“谢谢梅姐,谢谢你,还有尚春,他一定会好起来,梅姐会保佑他的!”
大家听完刘妈的话无不动容,于蓝举起茶杯,“敬一杯梅落香,愿恩爱天长地久,愿瑶居顺遂平安,愿天下情义之人都能幸福!”刘妈蹲下来,拿着茶杯,喂到江老的嘴边,江老抿了一口,刘妈也抿了一口,就算交杯酒了。人们欢呼起来,大家互道祝福,简单的婚礼结束了。
傍晚的时候,人们纷纷散去,瑶居重归平静,刘妈重新换上了平常的衣服,围上围裙,忙碌起来,于蓝帮着收拾菜碟碗盆,初秋的风送来阵阵桂香,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快要到来。于蓝想着,要赶快把今天拍的照片给童画发过去,让她也高兴高兴。正在这时,瑶居的门被推开了,于蓝好奇的望过去。
程诚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笑地问:“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