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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祭奠 离梅姐的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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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梅姐的祭日越来越近了,江尚春依然没有一点消息。已经大半个月过去,大家心中渐渐有了答案。瑶乡的乡亲见到江老刘妈童画他们格外的热情,于蓝知道,热情中埋藏着深深地同情和悲伤。大家谁都没有说破,谁都在迁就他们。
于蓝看着眼前的美女樱,从她种下它们,快两个月了,长的很好,有些已经打了花苞,植物最能测量时间的变迁,几天不看它,它已经长的不是当初的样子。世事无常,那时忙碌着的江尚春,救下了满是伤痕的于蓝,而现在他已经不知所踪,换成她的重生。于蓝的眼睛渐渐模糊,她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一声表示震惊的英语通话声打乱她的思绪,于蓝一颗心吊在嗓子眼,童画用流利的英式英语在与电话那头交流,不一会儿,她冲出了房门,径直走到堂屋,刘妈正在那里发呆。
童画:“妈,你知道尚春走的时候身上带了什么?”
刘妈没听懂她的意思。
童画:“就是带了什么可以证明是他的东西?”
刘妈反应过来:“他带了梅姐的那块蓝白帕子。”
童画:“蓝白帕子,好像不是这个,那上面有字吗?”
刘妈:“没有,只有绣的花。”
于蓝想到自己送给江尚春的荷包:“我送给江先生一个荷包,上面有字。”
童画睁大眼睛:“什么字?”
于蓝:“平安。”
童画:“什么颜色的荷包?”
于蓝:“青灰色的,上面绣有蓝紫色的美女樱花纹。”
童画:“太好了,这就是江尚春的,就是他...”
童画激动的继续对着电话说着什么,于蓝和刘妈心里绷紧了弦。
终于等到童画放下电话,她说:“救援队在下游的河边捡到一个有中国字的‘东西’,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尚春的,打电话过来确认。现在可以肯定尚春最后出现在河边,他们正沿着河寻找他...这也算是好消息了吧...我先回屋了。”
依然不知道江尚春是生是死,于蓝看刘妈失魂落魄的收拾着屋子,赶忙走过去。
“刘妈您去休息吧,我来。”于蓝说。
刘妈摇摇头,“做点事还能让我分分心。”
于蓝默默地配合着刘妈,空气格外安静,看着刘妈越来越悲哀的神情,于蓝强打精神笑着说:“刚才您说梅姐有个蓝白帕子,我也想绣个帕子呢。”
刘妈:“你有灵性,一学就会。”
于蓝:“我手笨的很,估计要绣很久。”
刘妈:“你跟梅姐一样,都灵,她2天绣完,你也不会差。”
于蓝:“那我也学着,绣绣。”
说到这里刘妈有点哽咽:“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块帕子,那是梅姐的遗物,现在不要变成尚春的遗物就好。”
于蓝:“不会的,您别多想。”
刘妈叹了一口气,继续做着手上的活。
于蓝:“江先生带着梅姐的帕子,梅姐会带给他好运的。”
刘妈:“是,他说这是他的吉祥物,但愿能像那次一样,让他躲过一劫。”
于蓝:“吉祥物?”
刘妈:“嗯,吉祥物,在他得恶疾的那次,他好转醒来记忆最深的就是那块帕子。”
于蓝:“他得的病?”
刘妈:“你知道,他还有个妹妹吧,死于一种比较凶险的疟疾。”
于蓝点点头:“他为了这个,才留在瑶乡的。”
刘妈:“是呀,这是他非常痛苦的事情。其实,他也生了同一种病,他当时也就只有14岁,在他妹妹的棺木前哭了一天一夜,身体虚了,病毒早就在他身体里埋下了根,没几天他就发病了。
症状和他妹妹的一样,上吐下泻,吃不下任何东西,发高烧。眼看着小人一天比一天差,一家人什么办法也没有。梅姐不分昼夜在屋子里照顾他,熬粥、熬药、喂水、清理、擦洗,所有脏的危险的活,梅姐都坚持自己去做,她让大家在外面,不许接近尚春,但是她却一点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为了能够找到治疗的方子,求遍了我们这里知名不知名的医生,每个方子都自己试过再让尚春喝,但是一个星期了,尚春的烧还是没有退,大概在第9天的时候,一直不呻吟的尚春开始呻吟起来,吐出来的东西不仅恶臭还有了血迹,这和他妹妹临死前几天的症状非常相似,大家都以为他活不了了,准备给他安排后事。
那天梅姐哭的很厉害,很绝望。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她小时候家乡有一个土方,用一种野草熬成汁治疗食物中毒,她说治不好尚春,自己也不活了,想连夜爬山采野草。山上到处是陡峭的岩石和大大小小的毒蛇窝,我们坚决不要她去,她硬是躲过我们自己上了山,采了一大筐回来,到了后半夜熬好了草汁给尚春服了下去。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种野草救了尚春的命,尚春第二天就不再喊疼了,第三天已经能够主动喝点水,大概一个月左右,他的病完全好了。哎,这也是碰上了,她妹妹就没有他的运气,这也是命,尚春活了下来。”
于蓝没想到江尚春小时候还有这样的劫难,“那么,那块蓝白帕子又是怎么回事?”
刘妈:“当时我们谁也进不去,只有梅姐一个人照顾他,这个帕子是梅姐绑在手腕上擦汗用的,尚春后来说,他每次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就能看见梅姐戴着这个帕子,他的心里就很安定,不会害怕,看见这个帕子就知道梅姐在他身边。他说这是他的吉祥物,是梅姐留给他的。”
于蓝:“原来,他会带着这个帕子,那么他知道,任务危险。”
刘妈:“哎,我们都习惯了。而且…”刘妈有点支吾。
于蓝:“而且什么?”
刘妈:“而且,他要画子离开这里,也有这个原因吧,他选择这样生活,他的家人就一定要有这种心理准备,他不舍得画子提心吊胆吧。我是这样猜的...”刘妈无奈的笑了笑,把水杯放进柜子里。
于蓝看着脸上布满皱纹的刘妈,淳朴的面容,简单甚至有点破旧的穿着,她这么尽心尽力的照顾江尚春一家真是难得,于是对刘妈说:“江先生一家人能遇见您,真是他们的福气。”
刘妈推脱:“不,不,是我的福气。”
于蓝:“您也是瑶乡人吧?”
刘妈:“这个...我不是,我老家在外地,我十几岁父母都去世了,就自己找饭吃。”
于蓝:“是梅姐遇见你,把你带回来的?”
刘妈:“是,但是我做的不好,老让她担心,我真是该死。”
于蓝拉住刘妈的手:“刘妈,您别这样。”
刘妈:“后天是梅姐的祭日,她是初秋走的,睡着了再没有醒过来。她一定做了一个好梦,脸上挂着笑。”
于蓝:“梅姐虽然不是长寿之人,也是福逝了。”
刘妈:“可能是老天爷觉得她活的太辛苦,早点叫她回去享福吧。你看看这些山头上的茶园,都是她无偿教给乡亲们培育出来的。
她家代代生活在这里,苦日子过了一辈又一辈,到了她这辈,她想走出去,就像当年很多走出去的年轻人一样,人们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谁知道她拿着辛辛苦苦挣的钱回来了,逢人就说要种茶叶,说这里的山头适合种。可是大家连吃的都不够,怎么可能拿地出来种茶,就算有想试一试的也不成气候。她找到政府,盘下一块地,没日没夜的弄,过了两年,终于有点苗头,又在这个基础上,花了上十年的时间培育出了现在我们喝的有着一股清淡的梅花香的绿茶。
人们知道这里面藏着金矿,想着她终于光宗耀祖了,嫉妒羡慕的大有人在,谁知她却无偿把技术教给大家。她是真的爱这片土地...可是...”说到这里,刘妈泣不成声。“可是老天爷却把她的孩子夺走了!”
于蓝在旁边陪着流泪,刘妈指着屋里的美女樱说:“你看看这些花,不知道的觉得美,屋里都是花,住在花海里,主人一定是诗情画意的人吧,但是知道的,看见这些花,只会心酸,这每一朵,越是开的好的,越是养的壮的,都是她想念女儿的泪,都是深深埋在心里的爱。当年她女儿带回来的那一株,还在那里养着。”
于蓝顺着刘妈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子里黄金枫的下面,在一片阴庇之中,蓝紫色的美女樱怒放着。原来是蓝紫色的,那时自己也是被这蓝紫色的花朵吸引,在医院一片苍白的日子里,这点点蓝紫色,神秘而平静,不躁动不张扬,让她目不转睛。
瑶居,正屋。
今天是梅姐的祭日,早早的乡亲们都来到了瑶居。于蓝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意识到梅姐在瑶乡人们的心中原来如此重要。走下楼来到正屋,白色的巨型缎带从房梁上垂下来,又拉到屋子的四角,形成一个花型。黄色的菊花沿着墙依次摆开,正中间的桌上放着梅姐的照片,照片周围扎上一圈黄色菊花,衬着梅姐的笑,显得很温暖。白色的蜡烛烛光点点,供盘里的苹果、橘子、桃子、香蕉四个一摞,摆成塔状,整齐精致,这些都是于蓝和童画准备的。
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乡亲,大家小声的说着话,谁也不愿意打破庄重的气氛,大家在等待江老,他昨天身体稍感不适,刘妈一直在照顾。童画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衬衫长裤,卷曲的长发柔顺的垂在肩上,精干利落。于蓝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她的旁边,柔和婉约。有的人在小声议论童画,童画的表情非常不自然,于蓝也感受到乡亲们异样的眼光。确实她们两个人对于这个家来说,身份都显得尴尬了点。
9点钟一到,江老在刘妈的搀扶下准时走出房间迎接乡亲,大家嘘寒问暖,格外关心江老的健康情况。江老精神矍铄,和大家谈笑风生,并不像家里正面临巨大悲痛的样子。于蓝看着江老和刘妈,恍惚觉得人与人的陪伴,比海誓山盟要深刻的多。
大家随着江老走出瑶居。沿着瑶河向上走,转过一个弯,是一片山坡,于蓝发觉这就是江尚春带她来过的那个山坡,他和妹妹曾经在这里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原来梅姐的墓就在这片山坡的另一面,树林的那一边,更高的山腰上。此刻这里真的太美了!草地青青,繁花炽热。俯瞰山下,瑶河潺潺,静水深流。一整个瑶乡的美景尽收眼底,仿佛老天看着孩子,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梅姐葬在这里,可以看着她爱的人们美好的生活。
黑色龙凤碑上刻着“慈母夏梅之墓”,旁边还有一个,仔细一看,是江尚春妹妹的墓。于蓝看着两块墓碑,心里不是滋味,真是害怕这里再有新的墓碑。江尚春你一定要平安回到瑶乡!
当太阳正好挂在天空的正中间时,江老恭敬的开始祭奠仪式。他和刘妈带来的供品一一放好,一边放一边说:“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每次你这个馋猫,还没蒸出来,你就坐在旁边等。刘妈也是宠着,知道你喜欢吃甜,少放了一点,不能多吃啊。这个是你夏天一定要吃的苦瓜莲子粥,我把银耳汤也带来了,还有炖蘑菇,对了,你一定要吃的豆皮烧豆角。”江老一件一件的放好,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梅姐的墓碑,老泪纵横。刘妈默默地哭着,她坐在一旁,清理梅姐墓碑旁的野草。
在场的人们,都很感动,有的人也发出轻声的抽泣。岁月几何,感情可以脆弱,也可以坚韧。这个世界,重情义就是傻子吗?那么江老傻吗?刘妈傻吗?他们用一辈子写了一首诗,赞美着感情的美好。是我太傻了吧,于蓝苦笑了一下,回头看见刘妈正双手合十的祈祷。
江老给梅姐点上一炷香,将手中的花摆放在墓碑前,人们也依次放上花,有的乡亲说:“梅姐,我来了,你知道我每年都会来。你的茶我替你养,今年我们建了新厂,我带了产品过来,名字叫梅落香,你说好不好?...你要好好的,等着我去找你,我们再在一起喝茶。”有一个小朋友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他放下花恭敬地磕了一个头,说:“梅奶奶,我是尚春叔叔治好的小欢欢,欢欢没见过梅奶奶,但是欢欢特别想尚春叔叔。你要保佑尚春叔叔,他一定要回来呀!”童画看着小男孩,眼泪滚落下来。于蓝也走上前,她在路上采了一大把美女樱,用自己的头发丝捆成一束,她放下花,深深地鞠了一躬,所有的感激化作谢谢两个字。童画放上了江尚春常用的一支笔,她说:“妈,没能生而与您见面,我没有照顾好尚春,您要保佑他!”
人们献完花,刘妈点燃了纸钱,燃烧的纸钱在风中翻飞,不一会儿变成灰烬消失无踪,思念也随着它飞的很远。江老磕了一个头,说:“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我想你会喜欢的。”他颤抖的从一个大包袱里,拿出白色的包裹,打开包裹,于蓝一眼便认出,那就是江老用心制作了很长时间的“女容”。
女容在阳光下浑身发亮,于蓝看着看着有点恍惚,它变得和之前不那么一样,瓶身有了一种圆润,粗犷的外形变得细腻。当江老把瓶子举起来,仿佛要梅姐看的时候,透着阳光,于蓝惊呆了,这不起眼的瓶子顿时光彩四溢,瓶身上若隐若现变幻的暗纹,在不同的光线下,让人目眩神迷。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眼睛看到的,瓶身外侧缀满彩色瓷块的地方,在瓶身内里呈现出美女樱的花纹,骨瓷特殊的质地,让这些花纹在阳光下异常鲜活。外侧瓶身光滑的地方,在里面组成极为细腻的中国画般山水图案,青山上有茶田,两个瓶子的花纹组合起来,刚好是瑶乡。而在瓶侧不起眼的地方,雕着一个身材平庸的女子和一个憨厚的男子。内外两副图画呈现在一个作品上,用一双器皿表现夫妻相伴不离。
原来,这才是女容最奇美的所在,于蓝哭了。
在江老的心中,梅姐不是楚楚动人的温婉女子,不是艳帜高张的柔媚女子,不是端庄贤淑的大家闺范,也不是盈盈可人的小家碧玉,而是......再也普通不过的农家妇人,在平凡的天天年年里梳理着生命的美好,“平凡”就是他想要的样子。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这无数个“平凡”缀成惊艳的历程,在他心里历久弥新,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副画,每每回想便是欣然。
向阳陪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