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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她.仙人掌 赶了半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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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半天的路,江尚春和于蓝终于在妇女家庭暴力庇护所见到了银一。
独立的一间屋子,有卫生间和阳台,阳台上养了好多三角堇,条件很好了,于蓝很舒心。银一躺在靠窗的床上,那魔鬼般的半张脸在阳光的映衬中,格外显眼。不过这里,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伤,好一点的藏在衣服的下面,差一点的半露在外面,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多数都痊愈,只有银一这样的情况,有些伤要成为终身的烙印,跟随一辈子。它控诉着婚姻中最极端的一种相处方式之一,让人们不要忘记。
银一的夫家给庇护所带来了不少的困扰,理由很简单,这个女人是他们用钱买回去的,不能白白送了别人。简单的逻辑,简单粗暴的人生。何止一个人,只要是一个生命,他都是他自己的,谁也不能控制和占有。于蓝握着银一的手,银一的精神还是不好,一具驱壳,完成着生存下去的生理程序。
突然一股恶臭袭来,于蓝本能的掩住口鼻,银一大小便失禁,此时,护理人员已经麻利的给银一翻身,擦拭身体,换护理垫。护理人员全天24小时的照顾,让于蓝很安心,在这里银一起码得到了作为人的尊重。尊重这个词太重了,在银一的生命里,她被谁尊重过?她作为人能像人一样生活吗?以后她又怎么生存?于蓝越想心里越乱,她把银一的手放进被子里,走出房间。
江尚春已经办理好后续手续,银一还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江尚春告诉于蓝银一的丈夫打伤了这里的工作人员,他们会对他提起人身伤害的诉讼。和银一的诉讼一起,两案并罚。
于蓝:“银一呢?她以后的生活费用和离婚的事情,这些怎么办?”
江尚春安慰于蓝,“慢慢来,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有曼姨呢。”
于蓝:“我也会想办法的。”
江尚春看着于蓝,心有所想,这个女孩曾经深陷在绝望的情绪中,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否完全走出来,但是她一点也不吝啬给别人关怀。江尚春笑着说:“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回来的山路上,于蓝想不是她给了银一什么,而是银一给了她坚强,她不是银一的福气,而是银一是她的福气,于蓝看了看江尚春,对他说:“谢谢你。”
江尚春手把着方向盘,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认识了银一。”于蓝回答。
“你应该谢谢你自己,谢谢没有放弃的自己,谢谢对生活保持期望的自己,谢谢相信世界美好的自己。”江尚春说的很慢,于蓝听的很清楚。
要经过什么样的千锤百炼才能依然向往美好,这段路他陪着她走过来。而在她和程诚冷战、那个女人找她摊牌的整个过程中,她的这颗心如此绝望,以至于放弃了整个世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既然好几次都想分手,既然已经觉得恶心,为什么离开之后要自杀?”江尚春问。
“因为对世界全面的失去信心,觉得肮脏,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灵魂好像被蛀空了一样。”于蓝说,“我对自己的否定,对信仰的终极否定,对深深喜爱这个世界的那个点的否定,一切都不是希望的样子,而且也无法改变,现实那么坚硬,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江尚春摇了摇头:“心变了,什么都会改变。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于蓝点了点头:“在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但是现在我相信了。我表面上很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我以为我能掩饰的很好,我能处理好自己,但是当真正面对她的时候,我彻底崩溃了。”
江尚春:“你说,程诚?”
于蓝:“不,是林芊芊。同学聚会之后,我和程陷入了僵局,就像偶尔在大街上走失的情侣,因为感情转冷,便不再彼此寻找,藉着这个机会,就此离散。我们故意弄丢了彼此,不曾挽回。我依然过着我刻板的律师生活,每天整理资料,调查,取证,他大部分的工作时间之外,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很多的接触机会,我已经不想去想。过了1个多月,我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于蓝吗?’
‘是的,您是?’
‘我是林芊芊,我能跟你见一面吗?’她说的很理直气壮。
‘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我想快点挂断这个电话。
‘但是如果我说我要和程诚在一起,请你退出呢?’她单刀直入毫不犹豫。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当然,是他让我问你的。’她的回答让我震惊,我在极度荒谬的感觉中答应了她,我们约在律所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街角的咖啡馆’是一个温柔的称呼,这里总能上演一幕幕爱之迷恋的戏码。但是,这里也一定有过恨之入骨的悲剧情节,比如那天的我和林芊芊。这家咖啡馆有着典型的北欧风装修风格,纯白色纯黑色的空间里,以各种不同品种的仙人掌为装饰,巨大的、巨小的、开花的、圆的、尖的、奇形怪状的。让我不舒服的是仙人掌上的刺,大大小小充满空间,就好像要扎入我的皮肤,总要小心再小心。在我眼里的这间咖啡馆像被刺包裹的玻璃瓶。
她已经等在那里,点了一杯黑咖啡,我要了一杯蓝山咖啡。和我想象的不同,她健康充满活力的身体,今天呈现的却是极度的虚弱和憔悴,她朝我很勉强的笑了一下,突然顷刻就哭了出来,我不知所措,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是我欺负了她。
哭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对我说:‘同学聚会那天我知道你跟着我们,我以为你会和他吵架,也许没几个月就会分手,毕竟你们没有结婚......我离了婚...因为家暴...我是真的离不开程诚,他救了我,如果失去他,我会再次回到地狱里......你没有离过婚,有相貌有事业,没了他你还可以再找一个,我再找谁去,我不敢想象......他一直不敢跟你提分手,说你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说你也挺可怜......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按照他的性格,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我前夫还在折磨我,他找人跟踪我,打我,我需要程诚,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她有点语无伦次,忙乱的把衣服解开,让我看她身上的伤痕。咖啡馆里的人纷纷侧目,投来诧异的目光。我赶紧阻拦她,手臂碰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仙人掌,无数小刺扎进我的皮肤,我猛地甩开我的手,仙人掌被甩在地上,盆碎了,仙人掌散落在碎土中。她停住了,看着我的手臂,刺扎的深,却没有血。
‘哎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弄衣服,我的错,你看看,把你手臂弄的,我去给你买药。’她站起身来要走,我突然觉得很荒诞,我大声说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会弄...还有,以后程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祝你们天天开心!’她惊讶的看着我离开,我和她的见面,就在手臂的刺痛中结束了。
一个女人用尽招数,争夺爱,连自尊都可以不要,我确实比不上她。她很聪明,知道我不会闹,知道我会选择离开,她猜透了我的想法才来找我的,算好了我会走的干净,她可以心安理得,因为是我自己走掉的!
她这样做,我想程诚根本就知道,他要她出面,他帮她应对,让我缴械投降。我爱的人,用最了解我的方式伤害我,要我成全他们的爱。我妥协,我把自己丢在了一片荒芜之上。从那一天起,深深地自我否定缠绕着我,林芊芊就像一个升级版的我,比我可怜,比我耀眼,比我更体会他的心意,更能帮助他完成他的想法,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林芊芊吧。”
江尚春冷不丁地说:“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
于蓝苦笑着说:“难道不是吗?我爱的母亲,要求我无条件顺从她,让我抑郁;我爱的唐逸,用无法抗拒的命运,离开了我;我爱的程诚,找到了更符合他心意的女人,用我的爱逼我离开。我对这个世界失望,我不相信我的世界会好起来,奉献变成爱的谎言,我信仰的幸福只是一时的虚幻,没有意义,全然荒谬,这就是我看到的现实!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江尚春没有说话,默默地开着车。于蓝看着他觉得诧异,如果是以前,江尚春一定会委婉的表达自己的看法,但是今天他沉默的很不寻常。车子拐进了一条小道,显然这不是回瑶居的路。于蓝更加疑惑,她轻声问:“我们不回瑶居吗?”
江尚春微微的笑:“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一会儿,车停在一片树林的旁边,树林在一小片山坡上,再往下走是瑶河的支流。让于蓝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漫山遍野开着美女樱!
“哇,好漂亮!”于蓝惊叹到。
“是吧,是个很好的地方...我小时候发现的,大概8、9岁的时候,我和我妹妹一起发现的。”江尚春说。
“妹妹?”于蓝住在瑶乡这段时间并没有看见江尚春的妹妹。
“是的,我妹妹。我们小时候总是在一起玩,捏泥巴,抓小虫,上房揭瓦,欢笑打闹。那真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有一天,我妹妹说肚子饿,想吃烤红薯,我说要不咱们偷偷的自己烤,她说那要找个隐蔽的地方,于是乎两个小东西背了三、四个红薯,偷了火柴,悄悄地走出家门,今天想来这是一个危险的旅行,但是对于两个从来没有冒险过的小孩子来说,简直就是无比快乐的出走,我们沿着瑶河一直走,想要找到人少的地方,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找到了这里,有树枝有河水,还有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大片美女樱。
我妹妹看见这片花就走不动了,一心扑进了花海里,左看看右看看,把烤红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只好嘟嘟囔囔的找着干树枝,在河边堆了一个小堆,开始点火。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怎么会弄哟,划火柴就费了半天劲,还害怕的不得了,终于点着了,扔进树枝堆里又灭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一盒火柴剩了没多少,终于点着了,把红薯放进去,以为就能熟,熟了就能吃,结果,烤了半天,外面全黑了,里面还是半生的。我有点不开心,但是我妹妹特别给我捧场,她采了好多的美女樱,弯成花环的样子,给我一个自己一个,戴在头上,我觉得太像小姑娘了,硬是把花环扔进了火里,但是她也不生气,吃着半生的红薯,高兴的不得了。
后来我们经常到这里来玩,不管是烤红薯,还是扑蜻蜓捉蝴蝶,这里成了我们这一带小孩子的据点,在大人面前我们只字不提,要集合就说是小山坡。反正这里的山坡那么多,大人一定不知道是哪一个。我后来烤红薯的技术很高超,烤出来的又香又好吃,大家最高兴的就是玩累了聚在一起吃我烤的红薯。”
于蓝好生羡慕,“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我的童年也许就不会那么冰冷了。那你妹妹现在在哪里?她生活的好吗?”
江尚春神色暗淡下来:“她就在这里,她的墓就在那片树林里。”
于蓝睁大了眼睛,不可想象,这么美好的女孩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她去世了?”
江尚春:“是的,在她13岁,我15岁的时候。那年冬天,她突然得了一种厉害的疟疾,全村的人都担心这是疫病,害怕和她接触,医生不给看病,我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差,我妈到处打听方药,却没有一个靠谱的,她苦苦支撑了半个月,从前面吐饭吐菜到后面吐黄水绿水再到吐血,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醒了,她甜甜地对我笑,她说她梦见我们在山坡上烤红薯,红薯真香呀,那些花真漂亮,她说哥哥,我想吃红薯。你知道我当时多高兴吗?我以为她的病终于要好了,她想吃东西了,我疯疯癫癫的跑到厨房生火,把红薯洗好放进去,再跑回她的床边,我跟她说,我已经烤上红薯了,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你就能闻见红薯的香味了。她说好,我要吃东西,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要活着。
她没有等到红薯飘香,她梦中的美女樱和哥哥,都没有守住她。”
于蓝惊讶的听完江尚春的述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长一阵沉默,风徐徐吹来,只听见花叶摇曳的声音。
江尚春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有些人在最美好的年华离开这个世界,他们那么希望活下去;有些人为了别人安然赴死,他们也想要活下去;有些人生活的无比艰辛,但是他们依然坚强的活着。想死有很多理由,我知道,你的痛苦因为深重,所以才会对世界绝望。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认为的痛苦是不是过于极端?有没有自己夸大?
或者,就算真的比正常的情况坏到出离的程度,世事无常,总有希望。我知道这个希望很难,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完成,可能自己太弱小,太无力,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可是总要试一试吧,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你的母亲,你不能选择,她的性格让人难受,改变不了,那就保持距离,一个人生活艰辛一些,没有亲人带来的快乐,但更自由,可以结交很多的朋友,如果你需要人与人的共鸣,那么改变自己。我知道这很难,但试一试也许会让自己快乐。
唐逸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永远离开了你,我知道失去至爱的痛苦。没有办法改变,那么就接受它,在心里感谢他带给你的快乐,感谢他曾经活着,感谢他走近你,感谢这缘分的美好,然后从心里送走他,因为他也希望你快乐,不是吗?
程诚在自己固定的标准里,不断找寻新的目标,可以说是缘分,也可以说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是相处不是靠光环,优秀的条件不代表性格就能融合。更不能以新来者的优秀贬低自己的优秀,因为每一个人的标准不同,性格不同,谁比谁更优秀,谁不谁更美好,真不好说。解决问题更不是靠换人,换一个人又会有新的问题。
人和人的相遇,让它成为一段快乐的旅程,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散,什么时候会分别。做好自己,找到让自己快乐的方式,坚持下去,不受影响。我知道有时候真的很难,几乎非常理,每一个人面对的挑战难度等级实在不一样,别人面对的是小石头,你面对的是原子弹,你觉得它能炸掉全世界,但坚强活着才有改变的希望,坚持活着才有再次得到快乐的机会!
每一个人都希望被爱,当你想放弃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一直惦记牵挂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