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他.肆意的血 他坐在那里 ...
-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他依然穿着那件她买的深灰色衬衣,手里拿着那串风铃,风很大,风铃的声音有些刺耳,他还是那样温柔地朝他笑着,从他背后望过去,深灰色的宽衫,浅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屋檐,还有时断时续的铃声和透明的雨,没有光线,只觉得一切都暗,暗得很有层次。突然他站了起来,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不,不要这样对我,不要…”于蓝在心中喊着。
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于蓝看着他,他的面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你...你...你不是程诚,你是...江尚春!他笑了,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而来,仿佛站在船上,乘着风,看着她的所在。湖上起了薄雾,船若隐若现,当于蓝再次看清船的时候,他不在了。
“你不要走,江先生,不要走。”于蓝大喊着,带着哭腔,她害怕这个人就这样消失,就像程诚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一样,甚至...像唐逸。
于蓝被敲门声叫醒,原来是个梦。为什么会梦见江尚春,为什么在梦里他突然消失了?起雾的湖上,神秘的宿命感,于蓝心跳不已。
“于小姐,今天天气好,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门外传来刘妈的声音。
于蓝起身打开门,刘妈穿戴整齐的站在门外。
“去哪里?”于蓝恍惚的问。
“这边有一个小水湖,也没啥名字,湖里长了很多的荷花,我想摘点荷花,做饭用。你能陪我去吗?”刘妈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
“当然可以,但是江先生...”
“小江先生已经出门了,今天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我会游泳,你别担心,以前每年都会采的。船也借好了,我就是想找个帮手。”刘妈说的很自然,但显然,这也一定是江尚春嘱咐刘妈让她来的。
“好吧,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于蓝笑着答应了。
小湖离瑶居有一段路,但也不算远,于蓝和刘妈一路走着,说说话就到了。这个湖是溪水在山腰洼地汇聚成的,湖水清澈见底,映着山树荷花,别有一番味道。于蓝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树叶和荷花叶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透着浑厚的清新。湖边一叶扁舟早已泊在那里,好像等她们很久了。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怎么还会有船?
“刘妈,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来,怎么还能借到船?”
“谁说没人,这是我们来的早,到了下午和晚上,好多乡亲过来纳凉呢,这个小湖是我们这里的旅游胜地。”
于蓝点点头,原来看上去没有人间烟火,实际并非如此。在烟火中沁染,在烟火中遗世独立。“可是,我们把花摘了,乡亲们就没得看了。”于蓝笑着说。
“我不贪心,就要一顿饭的,5朵吧。”刘妈答到。
“为了5朵花,借条船,刘妈你真是过来摘荷花的?”于蓝好奇。
刘妈笑着说:“你说对了,我是过来玩的,今天天气好。”
于蓝:“那瑶居没人了...”
刘妈:“没事,今天没有客人来。电话预约今天不接,今天要放假。”
于蓝:“今天是什么日子?”
刘妈:“不是什么日子,我也是放松一下。”
确实,都需要放松一下。刘妈天天围着灶台、水池打转,像个陀螺,没个停歇。估计是江尚春,也为了让她休息一下,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出游。
于蓝穿上救生衣,高兴的跟着刘妈上了船,船被缓缓推离岸边,一派湖光山色,变幻琉璃,越来越多姿了。刘妈不慌不忙的划着船,于蓝小心地坐在船尾,看刘妈划船娴熟的手法,于蓝不禁问到:“刘妈,你划的好稳,你很早就会划船了吧?”
刘妈腼腆的笑了笑:“很小,大概只有5、6岁的样子,我跟着我爸爸经常在湖里捞鱼,采莲藕,我最喜欢荷花了。是不是很俗?只有我这种年纪的人,才会喜欢荷花,你们都喜欢玫瑰花吧?”
于蓝笑了:“喜欢是可能,也有商家炒作的成分。各花入各眼,喜欢个花还要随大流吗?我也喜欢荷花呢,风姿优雅。”
刘妈:“是呀,喜欢它,因为它带着美好的记忆,因为记忆才会喜欢。”
于蓝看着刘妈,这句话从一位大门不出的农妇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惊讶。“刘妈,您是瑶乡人吗?”
刘妈:“不是,我十年前来的瑶乡。”
于蓝:“来了,就一直在瑶居?”
刘妈:“一直在,梅姐那么好,我怎么会走呢?”
于蓝:“是呀,您跟梅姐可好了,看着她的照片就能笑出来。”
刘妈笑了,于蓝说:“你看,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很漂亮。”
刘妈不好意思的转了头,“你们这些小姑娘嘴巴可甜了。”
“十年前,那真的也很长时间了,十年前,江先生还是一个学生吧?”于蓝自言自语。
刘妈收住了笑容:“是的,在外地求学,瑶居只有江老先生在,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于蓝:“是呀,一个老年人,孩子不在身边,确实孤单。”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
“于小姐,船进了荷花塘,就要小心了,有点不稳你要把住,我会慢点划。”刘妈嘱咐。
于蓝回过神,看着刘妈说:“好的,不用担心。”
“我来划船,你来摘,你个子高手长。”刘妈把剪刀和手套递给于蓝。
于蓝接过手套剪刀,煞有架势的样子,逗笑了刘妈,“于小姐,之前没摘过荷花吧?”
荷花,是湖中之物,而湖,是于蓝的伤心地。每每绕着湖走,连荷花这代表吉祥、圣洁的美物,她也并不多看一眼。可是今天,她没想到自己会迷迷糊糊答应刘妈,来到隐秘在群山之中的湖,看见这美景,看见这荷花。或许是早晨的梦,她依稀记得那起雾的湖。
“没有,我之前很少去湖边玩。”于蓝回答的有点僵硬。
“那真的不一样,我小时候最美的记忆都和湖有关,我爸爸妈妈,我的爷爷奶奶,湖里肥美的鱼虾,还有荷花和藕,湖是我们生存的依靠,湖是我们美丽的家。”刘妈说着,眼神里有光,“不管你之前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湖,但愿今天能跟我一样,看见的是快乐的湖,幸福的湖,闻见湖的芬芳。”
于蓝眼眶发红,她扭过头不想让刘妈看见,“谢谢你,刘妈。”
船不紧不慢的划着,朝着荷花塘深处,越走越近。穿梭在荷叶中,置身花海,只可远观的荷花,触手可及。这里有另一番生态,荷叶下的青鱼,荷叶上的昆虫,荷叶间的蜘蛛网,荷花间的蜜蜂,这丰饶的烟火气息,并不像它常给人的感觉。
“‘出淤泥而不染’原来是这个样子。”于蓝小声说到。
刘妈看于蓝拿着剪刀摇摆不定,便说:“想采哪朵采哪朵。”
于蓝:“都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不敢下手。”
刘妈哈哈的笑起来,“咱们今天就是采花大盗,不下手就没有下锅的啦。”
好吧,于蓝看了看,朝着一颗高过头顶的荷花伸出剪刀...
江尚春是踩着晚饭点回来的,一桌子荷花宴让他大为惊叹。于蓝也是第一次吃荷花,酥炸荷花瓣清香扑鼻,勾人食欲;荷花饼软软糯糯,白嫩可爱;荷叶煎鸡蛋,混着蛋香别有风味;荷叶粥,解暑消烦,让人清透。刘妈带了一些给江老送去,剩下江尚春和于蓝吃的意犹未尽,全部清盘。
于蓝端着一杯乌龙茶,坐在回廊里,看着瑶河。
江尚春走了过来,“想什么呢?”
于蓝:“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喝着这茶,看着这景,心里特别清爽。你做的茶很好喝,住在山里住在水边,雾是经常看见的景色,配着这茶,觉得谁都会爱这种生活吧。”
江尚春:“那是你。”
于蓝看了看江尚春,想起童画的离开。“是呀,人和人不一样。不过...”于蓝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既然童画之前已经习惯了住在这里,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为什么还是不行?”
“上次不是说了,她喜欢新鲜。”江尚春平静地说。
“对,新鲜。我也喜欢新鲜,但是和安定比起来,我更喜欢安定。可能我没有胆量。”于蓝喃喃自语。
“程诚并不是不安定,他只是要更好的生活。”江尚春说。
“是的,更好的生活,生命在于折腾。我是一个消极的人。”
江尚春笑了,“那照你这样说,我也是一个消极的人了。”
“你是吗?”于蓝问到。
江尚春想了想:“我觉得我不是,我也很认真的生活,我只是选择了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于蓝点点头,“可是你送走了童画,为了你想要的生活。”
江尚春肯定的说:“是的,对于我和她来说,这是正确的选择。”
于蓝:“那她是怎么离开的?”
江尚春抬了抬眉:“契机是她的自杀,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件事还要从她接手一个心脏病患者说起。这个患者是我们村江婶的儿子,说来还和我家有一点亲戚关系,他们非常信赖童画,童画也会讨人喜欢,每次定期检查,都很顺利。大概在看了1年左右,江婶的儿子因为工作问题,和邻村的男孩发生争执,导致心脏病突发,我和童画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到那里的时候,孩子躺在地上,几乎没了气息,我凭自己的经验判断,这个孩子救活的希望很渺茫。童画跟他们有感情,斟酌之后,坚决要他做心脏手术,并联系了医院和医生。虽然在手术前已告知危险性,他的家人也同意,但是孩子在手术中去世了,他们还是接受不了。
在极度悲痛之下他们把全部怨恨发泄到童画身上,一时间关于童画医德不好的传言传遍整个山镇。不管我怎么跟乡亲们解释,没有任何用。人们只会相信亲眼看见的,孩子确实是活着推进手术室之后去世的,这一点谁都绕不开。
选择一件事,这件事好的一面被选择,它坏的一面同样会被选择,选择一个人也是一样。我当初回来行医,也知道乡亲们生活的状态,很多事会小心谨慎、要有技巧。童画并不傻,她只是有些感情用事,如同她对爱情的态度。
这如山倾倒的压力,让她在村里陷入了绝境,原来跟她好的邻里乡亲,现在看见她都是白眼相迎、唾沫相送,要不就是避她如瘟神,没有一个人愿跟她多说一句话。而最让她伤心的是,她看着男孩如花的生命一点一点消失,却无能为力,那些他们曾经说的心里话,男孩感谢她的笑容,送给她的草帽草鞋,喊她画姐的声音,这一切每天每天都折磨着她,让她一刻不能平静。
不久,她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不想见人,不想吃饭,睡不着觉,精神恍惚。她埋怨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生活,埋怨她自己为什么会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埋怨这里的医疗条件,埋怨这里的交通闭塞,总之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出来了。这不是我爱的童画,也不是我想让她生活的样子,我也痛苦不堪,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终于,事情在一次争吵之后爆发,她说她恨这里,恨这里的一切。她哭着跑回了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我也在气头上,径直去了我的工作间,不再理她。后来想想,我的这个举动,对她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她来这里因为我,她不喜欢这里,但坚持着,也是因为我,如果连我也放弃她,她的世界就会崩塌了吧。但我那时身在其中,长久的撕扯让我身心俱疲,已经考虑不到这些。
第二天,当我用扳手撬开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她就和那天看见的你一样,她用手术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深深的一刀,手法娴熟,恰到好处,残忍而恐怖。刀口就像嘲笑我的嘴巴,涌动着鲜血,把整个地板染成血红色,就像美杜莎的头发,不断的侵蚀屋子的每个角落,它流的肆意而张狂,仿佛有无限的活力,要把她身体的每一滴沥干,留在这里。我浑身无力,瘫倒在门口。
接下来的事,全靠刘妈和我爸。我恍惚中听见刘妈指挥我干这干那,在一番折腾之后,童画的身体被包裹起来,搬到了医院的病床上。她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靠吊水活着,脸上不见任何表情。我每天过去看她,跟她说话,但是她从来没有理过我。
病愈回到瑶居,她开始很规律的生活。每天早晨,靠在美人靠上,喝一杯刘妈冲好的咖啡,吃一块饼干。然后就走进她的房间开始看英文书和医学专业书籍,我知道她非常想离开瑶乡。很多次,我都问自己,为什么她那么想离开,却没有跟我说出来,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用自己的生命做代价。许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这其中的不得已,带来的折磨。”
于蓝听着童画的故事,她听出童画对江尚春深深地爱,这爱让她无法离开,但不同的生活目标,又让她如同生活在炼狱一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终于在极度的内心冲突中,她决定谋杀自己,结束这分裂的世界。
“不得已,有太多的留恋,又有无法回避的现实。”于蓝喃喃地说,她在想程诚会不会也有过这样的心理,在他客气的照顾她,对她察言观色,但是又厌倦她,对她发脾气的时候,那种不得已,是不是也曾深深地啮咬着他的心。一段感情走到了不得已的境地,就病入膏肓,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吧。
“每一个人真正爱的东西都不要被另一个人剥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时间久了会有怨,这怨变成恨,终究会把两个人拉向反目。”江尚春平静地说,“我不想反目,我要她变成原来的她,我要我们变成原来的我们,这段亲密关系,让我们身心俱疲,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快乐不易,我没有权利剥夺我自己和童画生命里应该有的快乐。
我想通的那天,很平静的跟她说,我要她离开这里,我和她先保持夫妻关系,离开这里试一试,看看会生活的如何,如果快乐,就不要回来,如果不快乐,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淡淡地笑了,这是从她自杀以来第一次笑,笑的不那么情愿,笑的有点苦,但是她还是笑了。很快,她通过了考试,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飞往异国,完成她的梦想,享受她的人生。我是欣慰的,这是真的。”
江尚春停了下来,他看着于蓝,“你肯定觉得我会痛苦,会空虚,我父亲总是说我倔强的选择,把我的婚姻当成了陪葬,我知道我很任性,或许这也是一种自私。但是正如我说过的,我非常清晰的知道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非常强烈的希望自己能生活成那个样子,我现在每一天都在感谢上天让我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感谢童画放手,感谢我自己的坚持,为什么?如果你丧失了自己就将丧失整个世界,就像那时的童画!就像那时的你!
在爱情里,我们首先要成为自己,这是爱别人的原点,这并不自私。”
于蓝:“但是很多人只成为自己,全然不顾对方的感受,这样就好吗?”
江尚春:“就像平衡木,在感情的两头,拿捏分寸。”
于蓝点了点头,她很好奇童画是否真的如江尚春一样快乐,于是问:“那童画呢?她也真的解脱了么?毕竟她对你那么留恋,人生有几个十年?”
江尚春露出的轻松的表情:“她很好,她已经完成了学业,正式成为了一名医生,我们经常联系,她会跟我说一说她的生活,她快乐的时候,她为难的时候,但总体来说没有怨,很平和。谁都会留恋过去美好的日子,有时我们也会提起那些可爱的时光,我想当我们都能用玩笑的口吻形容彼此的时候,便是真正放下了。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和她最后的痛点。”
“完成...离婚手续吗?”于蓝问。
“是的,她应该有自己的丈夫。而我,也希望更加没有负担的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江尚春说。“对了,有一件事...” 江尚春快速的找到一个小药瓶,对于蓝说:“以防万一,这是外伤专用的喷雾剂,如果再碰见仲强,对准眼睛,下手要狠准快。”
于蓝有点无奈的接过药瓶,“好吧...希望用不上。不知道仲强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江尚春:“前几天还在学校看见了他,这几天说是跑到邻村打架被抓了。”
于蓝有点心疼的说:“我觉得他特别像小时候的我,我把我内心的愤怒变成自杀的戾气,他把愤怒变成了伤害别人的匕首。对了,银一呢,她怎么样了?”
江尚春:“明天有时间我带你过去看她。”
于蓝高兴的拍了一下手,离开了江尚春的房间。
江尚春看着于蓝红色的裙子消失在走廊之中,不知怎么生出一点感动。人的缘分总是蹊跷,完全陌生的不同环境成长的人,可以顷刻惺惺相惜,仿若相识千年。于蓝和仲强是如此,于蓝和江尚春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走回屋里,拿出今天刚收到的快递,他拆开快递,仔细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