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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红飘带 天色全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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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全黑了下来,江尚春看不清于蓝的脸,他轻轻打断于蓝:“你等一下。”
不一会儿,江尚春拿着一盘葡萄和一盏烛灯回来了,淡淡的熏香在空气中散开,烛光映着于蓝的脸,江尚春看见她寂寥的面容。
“吃点水果吧,”江尚春把葡萄推到于蓝面前。
于蓝看着盘中紫黑色的葡萄,摇摇头,继续说。
“广华寺坐落在城中繁华的地段,是著名的‘内八刹’之一,它的正门不大,里面幽静雅致,和外面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院内僧众较多,是一个香火颇旺的寺院。我对寺庙和宗教不了解,仅停留在游玩和观赏的状态,走进院门之后便停停走走,随处看着。
7月底的天气,很闷热,我看着钟鼓楼、天王殿、观音殿,雕梁画壁,巧夺天工。塑像庄严,他们的眼神或安详或狰狞,面对着世间万物,保有着自己独特的姿态。来往穿梭,我开始不着边际的想着前世今生。唐逸会在哪里?会回到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空间凝望着我呢?他会疼吗?会冷吗?会快乐吗?还是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怨恨我?
突然一阵风吹来,隐约闻到白兰花的香味,我却好笑,在这干燥的北方,怎么会有白兰花。却在临近大雄宝殿的花坛中发现了它,花树有2米来高,花朵开的不多,但确实是白兰花。正惊讶于这个发现,手机突然响了。
收到一条短信。发送时间:2点14分,发送内容:‘我们会越来越好,宝贝生日快乐!永远爱你!’这…这是…唐逸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它现在清清楚楚的躺在我的手机桌面上!!一切仿佛凝固,我呆呆的看着屏幕,是唐逸?他回来了?他来找我了!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我慌乱地按下接受键,那个湖便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我轻声说了句‘唐逸?’,那边传来深沉的男声,‘如果我是唐逸,我会让程诚替我继续爱你。’屏幕转过来,程诚明亮的笑容映着湖水,灿烂无比。
这一瞬间我的眼泪奔泻而出。
他有点紧张,拿着手机的手不自然的抖动着,另外一只手上拿着一张照片和一束勿忘我。他说:‘我是一个大坏蛋,我一直就是这样’,他笑着说:‘三天前终于跟咱妈联系上,她很担心你,真的,这几天一直说的就是你,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还会生她的气吗?我保证我什么都没有乱说,一直说你好来着,当妈的就是喜欢担心,只要你好,她应该会开心的...我这样打扰她,希望你能原谅我...我跟她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你看咱妈笑的多高兴。’他把照片举到屏幕前,他和我母亲的合影里,母亲确实笑的很开心。
‘以后,你不想跟咱妈说的话我来帮你说,你因为她生的气朝着我来,我会把她想要给你的爱,全部给你。行吗?’他停了停继续说:‘你看到大雄宝殿前面的白兰花了吗?那里有白兰花呢,我找了两个月,坐了53次公交车,托你的福,把好多我小时候没去的地方都走到了,风景挺好的,都挺好的…原来白兰花长这个样子,和丁香花的味道真的不一样,很香甜,很雅致…我一个从来没见过它的北方人在这个北方城市能找到它,所以,你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一定能做到!’
我有点心酸,不知是因为看见母亲苍老了许多,还是因为他。阳光中他的脸有了些许凛冽,‘你别关视频,千万别关,好吗?下面我要说的,你一定要听到。’他转头看着湖:‘这个湖…很漂亮,唐逸,我就打扰你这一次。我知道我不可能取代你,哥们儿,我也不想取代,你应该长长久久的留在她心里!…但是你安心吗?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生病躺医院,一个人办案子,一个人看电影,她哭了一个人,笑了也是一个人,永远脱不了愧疚悲哀的底色,你安心吗?我在旁边看着,每看见一次都没有办法安心,真的,每一次都难受,好像看见曾经无助的自己。所以,哥们儿,我求你,求你同意让我照顾她!每一天,每一年,告诉我你想要为她做的一切,我会一件一件的都完成!我一定会做到!’
手机屏幕抖动的更加厉害,我不停的抽泣。一位僧人走了过来,他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摇摇头,他平静地离开了。如果没有了喜怒哀乐,是否就会永远超脱。我看着屏幕,程诚小心的把勿忘我放到水中,轻轻往湖中一推,花束随着水波慢慢漂去。
他声音颤抖的说:‘下一次,下一次,你和我一起来好吗?我们静静地看看他就好,静静地向他...告别。好吗?……也不用这么快就告诉我……’他又看了看湖水,勿忘我在不远处已经快要沉下去,‘我不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也害怕过,也逃跑过,也懦弱过,但我会活很久很久,保重自己的身体,危险的地方绝对不去,可以一直在你身边,真的,一直在你身边,真的……在祈愿树上,我挂了一个带着小铃铛的红飘带,应该不难找……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名字写上就好,不管什么时候,’他对着镜头微笑的脸,充满期盼,还藏着一丝绝望,‘我等你。’
关上屏幕,突然感到浑身虚脱,我靠在花坛的边缘,支撑自己的身体。花香似有若无,和着北方干燥的空气,别有一种味道。在南方它是香甜温润的,而此时它有种神秘的清冽。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让这香味儿贯穿鼻腔,散发到整个大脑。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我知道一切都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我将滑向这个男人的胸怀,在唐逸离开六年之后的今天,在我的生日,他的祭日!
挂满飘带的树枝上,只有一条坠着小铃铛的红飘带,程诚的笔记熟悉醒目,他写着:愿程诚与____同心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看着这几个字,我知道那个空着的地方等着我写上我的名字。这一段路我遇见了他,他选择了我。”
烛灯快燃完了,村里的喧闹归于平静,江尚春看着于蓝,此时的于蓝在昏暗的天光下有点虚无缥缈,好像蜻蜓划过的水面,微澜荡漾。他不想打扰她。火苗摇曳,再来一阵微风,就要熄灭。
于蓝抬起头:“该回屋了,谢谢你陪我。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江尚春没想到于蓝很快从情绪中抽离了,他回答:“明天早上7点,行吗?”
“需要我准备什么?”于蓝关切的问。
“不需要,你去了跟孩子们聊聊大城市就行,他们想知道父母是怎样生活的。”
“好,谢谢你!”于蓝站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江尚春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在微暗的光线中越来越模糊。
一夜,江尚春都没有睡好,于蓝的背景好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一个深爱的男人意外去世,另一个发誓要一生为伴的男人又决然离开,她的孤独是造化弄人,还是性格使然?她要有多坚强才能对抗?这个瘦弱的身体里,能不能酝酿这样的强大?
次日7点,江尚春和于蓝如约踏上去镇小学的路。于蓝穿了一条肉粉色的裙子,看上去气色尚好。江尚春则脱去了一直以来的中式麻布装束,换上随意的休闲衬衫、黑色纯棉仔裤和运动跑鞋。8点不到,他们就到达了学校。
一下车,孩子们围了过来,睁着兴奋的小眼睛看着于蓝,一个大点的小女孩问:“江医生,这是我们的新老师吗?”江尚春摸了摸她的头说:“她是你们今天一节课的老师,你们不是想知道城里有意思的事吗?她会告诉你们。”孩子们高兴的相视大笑,有的孩子还好奇的用手小心摸了摸于蓝的裙子,惊叹着它的美丽。
远处一位老师敲着上课铃,孩子们四散而去,唯独在操场的另一头,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坐在地上发呆。刚才敲铃的老师朝他们走过来,江尚春介绍到:“这是学校的李校长,每天早上的第一道铃都是她敲的,从来没有断过。”
于蓝有点害羞,和李校长握了握手,“李校长您好。”
李校长不到50岁,微微发福的身材,让她看上去更显温和,她笑着说:“我说怎么就要带一个老师来,原来这么文静秀气,一看就是一个爱学生的好老师。江医生的眼光确实顶呱呱。”
李校长对于蓝说:“江医生告诉我您是一位律师?”于蓝点点头。
“律师好,哪里都需要,您要是能够在我们这里长待,您就知道这里多缺律师。当然,在这里做律师的都得有奉献精神,现如今不流行这个了。”李校长露出担忧的神色:“疾病、赡养、婚姻、邻里,各种琐碎的问题,要是没有奉献精神,恐怕坚持不了。我心疼江医生,他一个人留在这,付出了太多。”李校长看了看江尚春,继续说:“于小姐能来,真是很感谢,希望你能喜欢我们的孩子,能常来看看他们。”
于蓝点点头:“我会的。”
李校长乐呵地笑了起来:“好好,下一节课就是你的课,今天给你安排的是二年级的孩子,总共二十八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于蓝回答的很干脆。
二年级的孩子天性活泼,顽皮可爱,像无数个小太阳,顿时缓解了于蓝紧张,她站在讲台前,孩子们大声喊出的老师好,让她倍感亲切。她拿出昨天晚上准备的手绘画,一张一张贴好在黑板上,孩子们充满好奇的看着画,有的孩子居然能喊出画上的地方,于蓝绘声绘色的讲着,孩子们听的津津有味。
江尚春站在教室后门看着于蓝上课,他惊讶于蓝的手绘画,用笔线条都有专业画者的味道。他思忖昨天谈完已到了该休息的时间,那么她便是用了睡觉的时间准备的这些手绘画,这十来张手绘画怎么说也要2、3个小时才能完成,没想到自己随意安排的上课计划,她如此认真。
不知不觉,手绘画讲完了,于蓝说:“接下来是问答时间,大家想知道什么,举起小手,看谁举得快。”
孩子们有点害羞,互相看着,一个男孩子突然举了手:“于老师,我爸爸在城里建房子,我好想去看看。”
于蓝:“那你爸爸真的很伟大,城市里的房子都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有了他们的辛勤工作,我们才能住的好生活的好。”小男孩听完,脸上有了骄傲的笑容。
于蓝继续说:“城市还有比不上咱们这的地方,你看这里到处都是美丽的动物和植物,但是城里要去看动物和植物,就要去动物园、植物园,有的动物园还只能坐在车上观看。”
“人被关起来了?那不就成了动物看人了!”一个小姑娘大声说了一句,全班同学哈哈笑起来。
于蓝也笑了。一个女孩子慢慢地举起了手:“我的妈妈在杭州,她说杭州可漂亮了,我也想去。”
“你妈妈一定也很想让你过去。”于蓝轻抚女孩地脸,安慰她。
“老师,我的爸爸妈妈在广州”“我爸爸在深圳”“我爸爸在江苏”孩子们争先恐后的举着手,于蓝细心的回答着每一个孩子们的问题,江尚春觉得此时的于蓝并不是一个需要宽慰的失意女子。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男孩突然大声问了一句:“于老师,你是江医生的女朋友吗?”全班同学哄笑起来,于蓝顿时满脸绯红,不知所措。江尚春赶快走上讲台,假装嗔怪的说:“如果我带过来的每一个女老师,都是我的女朋友,那你们还会喜欢江医生吗?”
小男孩抢话说:“可是别的老师你介绍完就走了,只有于老师你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全班学生又笑了起来。
江尚春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男孩子的头:“你这好奇心用在学习上,一定成绩好。”
“我是替芽芽问的。”男孩子朝着一个女孩子努了努嘴,全班同学笑的更大声了,叫芽芽的女孩子红着脸说:“不是我,是李家楠。”
男孩子站起来大喊一声:“你们女生都是。”这一下,炸开了锅,小太阳们已经开始要宇宙大爆炸了。于蓝和江尚春甚觉尴尬,江尚春转过脸对孩子们说:“好了,你们想要于老师经常来看你们,就不能再瞎说了。”下课铃响起,一节课在欢声笑语中度过。
走出教室,于蓝又看见那个在操场一边呆坐着的孩子,她问江尚春:“那边那个孩子怎么了?”
江尚春:“你说仲强?这个孩子情况比较复杂。”
于蓝:“怎么复杂?”
江尚春:“偷东西、打架、骂人,老师都快管不了他了,16岁还没有小学毕业,毕业了是更大的麻烦。”
于蓝:“他家里没有大人吗?”
江尚春:“妈妈去世了,父亲在监狱里,奶奶身体不好,几乎不能动,他对奶奶倒是很照顾,就这点还让人舒心。”
于蓝又看了一眼仲强:“我能过去看看他吗?”
江尚春想了想,“我们一起吧。”
仲强正在用小树枝在地上随便画着什么,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前方不远的地面,脸上脏兮兮的,汗水、泥灰混在一起。看见于蓝和江尚春朝自己走来,不屑的哼了一声,把树枝往他们的方向扔去,差点打到于蓝,他冷笑了一下。
于蓝看着他,用与世界决绝的表情,守着自己的领地,心想他一定有别人不曾体会的痛楚。她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仲强恶狠狠的转过头瞪着于蓝,两人对视着。
顷刻,于蓝微微笑了一下说:“我爸爸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
江尚春惊讶地看着于蓝说出这句话,他又看了看仲强。仲强依然盯着于蓝,没有善意。
江尚春:“我一直在帮他奶奶看病,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跟他奶奶聊聊。”
于蓝:“不,他不是一个坏孩子。”
江尚春愈发奇怪于蓝的回答,她为什么看见这个全村人不愿意搭理的孩子,表现出这么大的善意和兴趣。
仲强听见于蓝的回答,站起身怪笑到:“哼,你认识我吗?”朝地上啐了一口,趿拉着拖鞋一瘸一瘸的走开。于蓝看见仲强的右脚后跟全是血。
于蓝追上去拉住仲强的手臂:“你的脚要治疗。”仲强使劲甩开于蓝。
“别充大好人,可笑!”仲强头也不回的走出学校大门,留下于蓝原地看着他离开。
江尚春走过来:“回去吧,今天的课很好,谢谢你这么用心。”他想尽量保持仲强和于蓝的距离,这个具有强大破坏力的孩子,让人不放心。
于蓝:“这个孩子…太可怜了。”她簌簌的流下眼泪,仲强差点伤害她,但是她却心疼他,江尚春的疑云越积越厚。
江尚春又何尝不担心这个孩子,他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变成现在的样子,他知道父母之于这个孩子的伤痛,并不寻常,或许因为他天生纯粹才会伤的更深。
校门外,仲强并没有走远,他偷偷地躲在墙后,看着这个女人。她很美丽,也很柔弱,她为自己哭泣的表情,让他有一丝兴奋,脸上再次露出冷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