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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女容.月蔻 回到瑶居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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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瑶居已经是中午,刘妈准备了可口的午餐,一晚上的紧张被舒适取代,浓烈的睡意袭来。吃完饭,于蓝回到自己的屋里,沉沉睡去。
一连两天,都没有看见江尚春,于蓝有点隐隐的担心,刘妈只是说他去照看病人了,难道都没有时间回瑶居?突然有种空洞洞的感觉,这种空洞让她害怕,她想起前几天说要去请教江老,给银一做一个面具,索性跟刘妈打好招呼朝着窑厂出发了。
窑厂里,江老正在和把桩师傅闲谈,看见于蓝走了进来,嗔怪的说:“你终于想起我这里来了呀,这次真的要过来学了?”
于蓝点点头:“嗯,我去看了银一,我想给她做一个面具。”
江老微微赞许:“见过银一了,那孩子没吓着你吧?”
于蓝:“没有,我和她有种亲近感。”
江老会心的笑了:“做面具是好,只是这瓷质的面具在她手上能有啥用?”
于蓝:“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江老:“好吧,既然你下了决心,那就开始。你有自己的想法吗?”
于蓝:“有倒是有点,但是很模糊。”
江老:“说说?”
于蓝有点害羞地说道:“我是外行人,说的不对的地方,您别笑我。”
江老:“那当然…要笑了。”
于蓝有点懵,抬起头。江老看见于蓝的表情哈哈的笑了出来,“你来我这里就不要见外了,咱们只有不拘束的工作,才能创造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所以你要笑,我也要笑。”
于蓝听完也跟着笑了起来,江尚春和江老的性格真是不一样,一个温文尔雅、柔和严谨,一个随性自然、无拘无束。
“我想做一个如同圆月一样的面具”,于蓝说的有点忐忑。
“嗯,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美哉妙哉!”江老赞许到。
于蓝有点意外,“您觉得可以?”
江老:“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做,不要管听上去是否合情合理。”
于蓝放下忐忑,她的想法被鼓励和认可。如果是小时候,她也许会在母亲的嘲笑中放弃这个念头,完成母亲觉得应该去做的事。而这次,江老作为行业专家没有丝毫反对,非常鼓励她去做,她觉得一下子豁然开朗,不再胆怯。
“你一定要把你的想法尽情的表达出来,我们再来看看怎么一步一步的实现。虽然麻烦点,也有可能会出现技术上无法逾越的问题,但是不要让自己后悔。”江老继续说。
于蓝更有劲头了,“我看见银一那美丽的半张脸,那么精致又那么妩媚,如同月盘,皎洁无暇,可以美的很清静,也可以美的很摄人心魄。月如玉,它挂在天空,了了的看着这个世界,安守一方永恒。我愿银一也能平和的快乐着。”
“说的好,我都开始担心我的技艺能不能配得上你的想法了。”江老再一次爽朗的笑了起来,“不过,我既然夸下海口,怎么也得给自己圆回来不是吗?”
正聊着,把桩师傅在一旁说了句:“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出窑了。”江老严肃起来,走到窑口,火将要熄灭,闪着星星点点的残灰中隐约可见一个净瓶样的瓷器,发出幽然的光。是女容,于蓝一眼就看出来了。
和第一次看见的女容不同,新做的这个在花朵摇曳的形态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且花朵的造型也更圆厚一些,显得婉转谦和,却又俏丽夺目。还记得上次因为自己乱说的一些话,江老将净瓶砸碎的事,这次于蓝只是惊叹,却不敢发表任何观点。
然而,一刻钟不到的功夫,这只净瓶也被江老砸碎在地上。于蓝惊讶地看着江老,她觉得不管是这次的还是上次的,都比她在瓷器市场看见过的很多瓷器要好看何止百倍,虽然自己并不是一个懂瓷的人,但好到这种程度的东西谁一眼也能看出来。为什么一次次的砸碎?
江老看出于蓝的疑惑,平静的说:“这次的釉色不好看。”
于蓝捡起一块碎片,青墨绿色很炫目,深红色也红的昂扬,哪里不好看了。这颜色让人在远处便能被它吸引,有种扑面而来的勃发之气,好像梵高的画作奔放绚烂。
“是成熟的女子,却太过热烈而鲜明。”江老喃喃地说。
“您希望它是什么样子呢?”于蓝怯生生地问,不知自己该不该插嘴,但是看着这么漂亮的瓷器一件件被砸,心头真有说不出的可惜。
“是呀,不是我希望的样子,虽然它确实夺目,让人心生喜欢。”江老叹息着。
“梅姐不是这个样子。”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原来刘妈不知何时已经到窑厂来了。
“瑶居…”于蓝担心瑶居没有人照顾。
“尚春已经回去了,他叫我过来看看,他不放心你。”刘妈温和地说。
于蓝有点焦急的问:“这两天都没看见他,那边忙完了?”
刘妈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了,他回来可以休息一下,你不用担心的。”
于蓝听刘妈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小声说:“我…不是担心,就是觉得他连轴转,是人都受不了吧。”刘妈看着于蓝,意味深长地笑了。
于蓝赶快转移话题,“您刚才说梅姐不是这个样子?”
刘妈看了看江老,江老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摘下袖套,拿起净瓶的设计图,看着设计图说:“嗯,这是做给我老伴的,她叫夏梅,十七岁的时候就嫁给了我。”
于蓝突然想起她看过梅姐的照片,刘妈当时非常爱惜的拿出来擦拭,她还惊讶,一位典型的农妇却培养出了气质如此温润的儿子。
于蓝:“这很是叫人羡慕,两小无猜的感情。”
江老转过头:“是吗?对我来说,我是如此的幸福,可是对于她来说,我想那是一条艰难的路。”
于蓝有点摸不着头脑:“感情都是双方的,您是幸福的,梅阿姨应该也是幸福的。”
江老苦笑了一下,“有些美玉不是一日便可知,而我眼盲了许多年。所以现在她不在了,我的报应也来了。”江老看了看刘妈,刘妈安静地走出门。
“哪有您这么好的报应,”于蓝想缓和气氛,“技艺超群,儿女相伴,在这青山绿水间悠然的生活,要我真是睡觉都能乐醒。”
江老看着于蓝:“是呀,丫头,照你这么一说,我快成活神仙了。但是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没有她我现在还不知道会死在什么烂泥地里。”
江老坐下来,点了一支烟,狠狠的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这烟雾模模糊糊遮着江老的脸,窗外的薄光穿过烟雾打在脸上,显得脸沟壑万千。
于蓝觉得自己不该随便谈论别人的生活,不是当事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她对自己的冒失很是后悔:“江老,我不该随便乱说,请您…”话没说完,江老打断了于蓝:“没关系,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亲近,所以才不会遮掩。你是一个有灵气的孩子,很容易就能懂得,我也愿意跟你说说。”
于蓝怔怔的看着江老,不知该说什么,江老笑了:“你看,我说过我不随便收徒弟,要收一定要根性好的。”于蓝低下头:“我没什么好的。”
“你一定能够明白,挥之不去的后悔和愧疚,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江老看着于蓝,眼神中透着凛冽,“你梅姨留给我的就是这个,绵绵无期,不尽不休!”
于蓝抬起头,看着用玩世不恭、幽默爽朗掩饰起来的江老,花白的头发,还有因为常年从事手工活而有些许变形的手指,这岁月留下的痕迹中,有怎样的惊心动魄,又如何变成现在的隽永?
许久,江老回过头来,仿佛从刚才的感情中已经抽身,笑着说:“我这老头子的事,挺没意思的,你说你要做圆月一样的面具?”于蓝点点头,此时结束刚才的话题才是最好的选择吧。“我想叫它月蔻。豆蔻年华的蔻。”
江老会意的点点头,“好名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得听我这个老头子的话咯。今天先布置第一个任务,两天时间,把你设想的月蔻画出来,要所有的细节。”
于蓝笑了,江老做起事情来真是一丝不苟。
回到瑶居,江老说的那些话如在耳畔,月蔻要开始着手做了,这一些让于蓝有点不平静。江尚春正调着自家做的梅子酒,酒汁清润翻滚,就好像于蓝的心情。
“回来了,你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窑厂了。”江尚春说。
于蓝愣住:“什么?”
“你的魂呀,”江尚春打趣到,“几天不见,魂就不见了。”
于蓝的脸一下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心脏乱跳,赶紧上了楼。
晚饭过后,江尚春叫住了于蓝:“我答应镇上的小学,明天带你过去给孩子们上节课,行吗?”于蓝知道这又是江尚春担心她一个人待着,把她拉出去找的事,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江尚春是一片好意,也不便拒绝。于蓝点了点头。
“其实我一直好奇,我父亲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失魂落魄的回来了,这十来天我费的劲,感觉一下子都被他消磨掉了。”江尚春佯装抱怨的说。
于蓝怔了怔:“没有,江老很会逗人开心,我在他那里笑的比在瑶居多。”
“哦?是吗,那看来我应该把你交给我爸爸了。不过,他有时候说话不着边际,你别在意。”江尚春准备结束话题,他开始收拾盘子。
“江老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吧?”于蓝突然问,顺手帮着江尚春打扫桌子。
江尚春有点好奇:“怎么这么说?”
“他跟我说,‘挥之不去的后悔和愧疚,绵绵无期,不尽不休’,这种感觉说我一定明白。”
江尚春皱了一下眉头:“他又犯病了,你别往心里去。”
于蓝看着江尚春,很认真的说:“其实江老跟我说这个,我很高兴的,好像我想说的,他帮我说出来,好像我想做的,他告诉我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我在他面前仿佛透明,他一眼就明白所有的来龙去脉。”
江尚春低着头,在他脸上略过一丝笑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也说明很好,不是老小孩了。”江尚春并不想就此打开关于他父亲的话题,他更关心于蓝的想法,他转而问:“那么,这句话让你想起了程诚吗?”
说到程诚,于蓝心下一紧,她摸了摸心口。但她并不想躲避,“会想起程诚,因为我想让他愧疚,不是吗?”
江尚春察觉于蓝的动作,“是呀,现在你还是这个想法?”这句话问的很是敏感。
于蓝沉默了,江尚春马上打圆场:“不想说不必勉强。今天早点休息吧?”江尚春有点歉意的看着于蓝。
于蓝:“不,我想聊聊。”
江尚春心想,她那股坦然的劲儿还在,很好。
收拾好桌子,两人坐在天井中的木凳上。看不清于蓝脸上的表情,江尚春只能从于蓝的声音判断,她应该并不悲伤。“我会想到程诚,我还会想让他愧疚,这种痛苦无法超脱。把自己的生命变成诅咒,让他永远无法幸福!我恨,我痛,闭上眼都是最好的和最坏的画面。”
江尚春能够理解,他点点头,“这很正常,不可能这么快就放下。那...我们从最好的画面开始,好吗?”
于蓝理了理心绪:“最好的画面有那一夜落地玻璃窗内畅聊的我们,还有手机上的照片和飘着香味的佛堂。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主动接近我,也许是因为他的那句‘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他的眼神总能在不经意间,看透我的内心。他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自从那天晚上,他知道了唐逸,知道我的家庭之后,在我面前更加毫无掩饰的表达着他的感情。
我不是一定要矜持的人,只是我陷入了矛盾之中,唐逸的死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我无法忘却,但五年了,他们都说你应该走出来,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现在又来了个程诚,我的内心每一天都是冲突的,我真的很犹豫。我躲着程诚,躲着他炽热的目光。直到我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我在律所整理资料,准备下一次的开庭,程诚因为家里的缘故,已经请假2天了。老板突然叫我去他的办公室,到了办公室,他很亲切的跟我说:‘于蓝,家里有事就不要硬撑着工作,回去照看一下母亲,我给你放3天的假。’
我被弄的糊里糊涂,我说:‘家里没有什么事…’
‘怎么没有,程诚都发照片给我了,你看你妈妈病的不轻。’老板把手机递给我,我一看,吓了一身冷汗。我妈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程诚坐在旁边。
‘这…他怎么会过去的?’我吃惊的问。
‘还不是你叫他顺带过去帮忙照顾一下,人家又不是你家长工,你看他发照片来告状了吧。’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生气。
‘什么意思?人家一片好意,觉得你不会说,所以帮你说了,有凭有据。都这样了,我还能不放你?三天假,好好照顾啊。’老板说着把我推出门。
我迫不及待的打了电话给他,好一会儿他才接,上来就说:‘我知道你很生气,要打要骂等我回去再说。昨天你妈烧到39度多,今天降下来了,你别担心。’
我一时语塞,他又说:‘对了,我明天还回不去,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你看我都在你家照顾你妈了。’
‘谁叫你去的,你怎么找过去的?你不是家里有事吗?’我又气又好奇。
程诚笑着说:‘你家里的事就是我家里的事呀,总之你别问了,先答应我明天去趟广华寺行吗?’
‘去广华寺干嘛?’我没好气的问。
‘你先答应我去,去了我再告诉你要干嘛。’
‘搞得神神秘秘的,我不去。’
‘那我就跟你说妈说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真是又好笑又好气,他在那边说:‘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明天下午2点,你一定要去广华寺。’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我想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是不要让我妈搅进来,所以第二天准时到了广华寺。而这一天也刚好是我25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