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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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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嬷嬷的伤势没有善言上次的严重,不过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也够她受的了。“福嬷嬷,难为你了。我的过错竟然要你来承担。”
福嬷嬷热泪盈眶,为主子亲自来探望自己感动不已:“四小姐,别这么说,老身骨子硬,打两下没问题的。”
善言斜睇着她,沉吟半会儿,说道:“福嬷嬷,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的照顾,哪天要是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四小姐,你在说什么!”福嬷嬷一惊,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善言轻笑:“你别急,我是说如果……”她走到桌子前,用碗盛了些她刚做好的菜,然后端到福嬷嬷面前:“福嬷嬷,这是我做的鱼香茄子,你吃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四小姐……”福嬷嬷有些哽咽,“老身该死,怎么可以劳烦你。理应是老身照顾小姐您的啊。”
“唉……”善言长叹了一口气,“福嬷嬷,没有理应,这世界没有规定谁一定要照顾谁的。所以我们不能为他人而活,要为自己而活。”
“四小姐你今天说话很奇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疑心她的病又发作了。
“哦?”善言含糊地发了个单音,不置与否,夹起一块茄子送到福嬷嬷嘴边,“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再给你做了。啧,瞧我,又说一些令人困扰的话了,别理我,来赶快吃。”
福嬷嬷再没有说话的余地,她满嘴塞满善言喂的食物。一个疑团在她心中越滚越大,四小姐到底准备干什么?
善言准备干什么?很简单,走人而已。当初留在莫家是为了生计,可是现在她感到在这个家越来越压抑,强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家,呆得越久她就觉得身上缠绕的丝线越紧,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因此在困死自己之前,她必须离开。当然,带着善兰离开。
她回房间收拾好细软,然后就去找善兰。善兰她还是呆坐在花园的石凳上,金珠守候在一旁。善言不知道为何离开要带上她一起,只是她觉得应该这么做。“善兰姐姐,这几天我病了没来看望你,你过的还好吗?”
“小言。”善兰失去焦距的眼眸看到善言之后有了些神采。
金珠笑道:“四小姐,您没过来的这些天,大小姐天天都惦记着您呢。”
“是吗。”善言蹲下身,与善兰平视,“善兰姐姐好像瘦了,精神也好像更差了,是睡得不好还是吃得不好?”
金珠脸色变了下,马上又笑口盈盈:“怕是最近天气多变,大小姐不适应吧。”
“小言……”善兰轻喃,伸手去握住善言的手。
真像没人宠的小孩,善言不免唏嘘。为什么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丢下这样的孩子不闻不问,她抓紧她的手,心下默念,以后会由她来尽力照顾她。她抬头对金珠说:“我想跟姐姐一起四处走走,你不用跟来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金珠为难地看着善兰,迟疑着。
“没事,我会看好她的,你去给我们准备些吃的吧。我们回头找你。”善言朝金珠挤了挤眼,“我们两姐妹想说点悄悄话。”
金珠没办法,福福身下去了。
打发了金珠,善言转身拉起善兰:“姐姐,我们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外面……世界?”善兰歪头。
善言嘻笑诱惑道:“就是有很多好玩东西的世界,很好玩的,要不要去?”
“小言去吗?”
“嗯。”
“我和小言一起。”
“好。”善言微笑着牵着善兰,赶往房间取出包袱,然后悄悄地开了后门潜了出去。自由在召唤,新生活近在眼前,这一刻善言真正有了重生的感觉。她们两人出了莫家,善言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善兰的外表太亮眼,走到哪里都成为焦点,这还怎么逃啊。她当机立断拉她到无人的巷角,将泥巴土灰抹在善兰的脸上,如此一来,街上的人也不再对她们侧目。
由于善兰半路上闹了一阵别扭,原定天黑前到下一个村落借宿的计划告吹。眼看月上柳梢头,她们还在荒原赶路。
“累……”善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
善言皱着眉:“善兰姐姐,在这里停留很危险,说不定会有野兽出没。”都怪她,要是多拿点钱出来她们就可以坐马车,不用现在这么狼狈了。
“累……累。”善兰摇摇头。
这也难怪,她大概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吧。善言也陪她坐下来,就休息一会儿吧。两人互相偎依,直到听到一阵嘈杂声,很吵,是狗吠还有人群的吆喝。不安漫溢开来,善言拉起善兰:“姐姐,快走。”
善兰此时也害怕了,顾不得累,和善言一起磕磕碰碰地往前走。可是那声音如影随形般越来越近,很快就看到人们举着火把的火光。不消一刻钟,她们就被凶狠的猎犬和持着火把的人包围了。微弱的希望在看到骑着马而来的两个人时完全湮灭。
“死丫头,尽给我添乱,你找死。”莫定忠抄起手掌就往善言掴去,然而半空中他的手被人拦截了下来。
洛怀熙隔开他的手,笑着说道:“请莫老先生看在晚辈的份上,不要责怪言儿。”一边将善言拖进怀中:“言儿,你又四处乱跑了,真不乖。”
善言低头默然,双手紧紧收拢,指甲深深嵌进皮肤里面。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们就可以脱离那个地方了,真是……不甘心。
莫定忠眯着鼠眼,盘算着。照洛怀熙对善言的包庇看来,似乎他对她颇关心。他打量着善言,看不出她这样姿色平平,脾气又臭又硬的丫头哪点对上了洛怀熙的味。管他呢,拉拢上这个贵人,他就有救了。他马上换上一副慈笑的脸孔:“既然洛世侄这么说,那我就不追究了。”
他吩咐下人:“把两位小姐送回去。”然后又对善言冷哼道:“算你走运。”
善言仍旧低着头,兀自冷笑。走运?真讽刺!她顺从地任由下人把她送,应该说是押回去,这时候无谓的抵抗是没用的,还是省点力气计划下一步行动为好。
洛怀熙看着善言离去,才说道:“莫老先生,事情解决了,晚辈也告辞了。回去之后请好好对待言儿。”
“当然当然。这次多谢世侄派出的猎犬,改天再到府上和老夫吃酒如何?”莫定忠适时做出邀请。
洛怀熙笑笑,老狐狸想什么他怎么不知道,请吃饭,卖女儿,无非是冀望他帮他救活那将近崩溃的生意。他拱拱手:“一定一定。”随即带领着他的手下回洛家。
这事也就告一段落,善言此次仍没受到处罚,估计是因为洛怀熙的关系。不过虽然她不用受罚,负责照顾玉珠却成了代罪羔羊,和福嬷嬷同等下场。经过这番折腾,她恐怕更加痛恨自己了。然而善言此刻自身难保,也顾不上安抚玉珠了。
她被锁在房间里,一步不能出门。由于福嬷嬷和玉珠都受了伤,莫定忠又派了另外一个叫瑚珠的丫鬟照料她的生活。这个瑚珠,整天像背后灵似的跟着她,她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哭得呼天抢地。善言对着她简直头都大了,再过一会儿她难保自己不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然而她最担心的还是善兰,她是最无辜的,不知莫定忠那老头会怎么对待她。她现在待在房间里,外面发生什么事根本一点都不知道。瑚珠也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就摆出哭倒长城的架势。善言心里着急,但碍于没有行动自由,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静静等待机会逃出去看看善兰。
终于给她等到一个晚上,瑚珠因为得了感冒,怕传染她而不和她一起睡同一个房间。她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些看门的人都睡去,她才蹑手蹑脚爬起来,搬来凳子桌子堆到天窗下面,带上她事先做好的布绳,慢慢地,悄悄地爬到屋子外面。
在走廊,花园躲躲闪闪了一阵,她来到善兰的房门外。窗格透出微弱的灯光,怎么晚了善兰还没睡?看到房门没锁,她直接推门入内。
房间内很暗,看不到人,难道出去了?善言眯起双眼,四处搜寻,终于发现了蜷缩在阴暗角落的善兰。
“姐姐,你怎么坐在地上。”她轻轻地走过去。
善兰却害怕地往更里面缩,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两眼因为惊恐而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得躲避善言的靠近。
“姐姐,是我……”她在害怕什么,为何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善言疑惑地上前,一把抓住她不停挥动的手臂,却赫然发现她雪白的手腕被箍出一道红印,像是用绳子之类勒过的痕迹。
不顾善兰的推搡,善兰捋起她的袖子,看到她的手臂上甚至有青紫的瘀伤和鲜红的抓痕。一个令人震撼的感知使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能是真的!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查看善兰的身体……顿时排山倒海般的愤怒卷袭而来。
妈的,到底是哪个禽兽干的好事!善言体内产生了浓浓的杀人欲望。
哐啷一声,铜制的脸盆掉落地上,水溅了一地。看到这一幕的金珠面如土色,马上奔过来抢过善兰,结结巴巴地说:“四……四小姐……您先……先出去。我要帮小姐……换衣服……”
这时的善言脸色铁青,要多吓人有多吓人,“你要我出去?呃?你知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金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善言的大腿哭述:“四小姐,求求你,千万不可以将这件事说出去,千万说不得……”
“说不得?”善言盛怒,一脚踹开金珠,“姐姐受到这种凌辱你居然还要我不要说出去,你这个丫鬟是怎么当的?你是怎么保护你的主人的?”
金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死命地抱住善言的腿:“是金珠不好,四小姐你要出气打金珠好了,但您千万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不然大小姐的名誉就会扫地,那会毁了她啊……”
金珠肝肠寸断的哭诉令善言稍稍冷静下来,看了看墙角瑟缩的善兰,她寒声问道:“告诉我,那个混蛋是谁,我知道你是知道的。”
猛地松开她,金珠吓得失了魂,“不,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这么明显还想抵赖?善言紧紧地掐住她,一副势要她说出真相,不然就扭断她脖子的模样威胁道:“快说!”
金珠拼命地摇头,任凭善言加重手上的力道,仍坚持誓死不说。
“够了,别在这里发疯,放开金珠!”一把冷冽的声音打破这一刻的僵局。
善言循声望向门口,那人正是莫家大夫人,她的母亲大人。她皱着眉看她,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她慢慢松开对金珠的钳制:“你怎么也在这里?”她倏地眯起眼,透露出危险的气息:“这事你也知道吧?”
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善言的脸,然后转到善兰身上,大夫人吩咐金珠:“你去看看兰儿,好好安抚她。”
“至于你——”她看向善言,喟然,“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是你该了解真相的时候了,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步出大门。
真相?善言感觉自己开始陷入一个不知名的可怕境地,然而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一步步泥足深陷。回头瞥了一下善兰,她果敢地跟上大夫人,去了解那个所谓的真相……
遣退了所有下人,大夫人关上了房门。
“现在可以说了吧?”善言冷冷地说。
大夫人慢慢踱起步,一下又一下,边踱边思忖,最后她咬咬嘴唇问了个似乎无相关的问题:“言儿,你记不记得你姐姐善兰是什么时候起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善言支吾了一下,答道:“她十三岁,就是六年前的时候。”这个她听说过。“福嬷嬷说是因为得了一场怪病。”
“不……不是怪病……”大夫人双手掩面,大口大口地吸气,样子颇为痛苦,“事实是……事实是兰儿她那年就……被人□□了……”
恍如晴天霹雳般,善言愣住了。她握拳透掌,过度用力使得手指关节都泛白,但她仍强忍着不发作,因为她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大夫人放下掩面的手,调整了呼吸,脸上重新堆上寒霜:“所以兰儿并不是得了怪病,而是遭到不幸之后打击过大才疯掉的。”
“那畜生是谁?”善言只想把他碎尸万段。
大夫人忧伤地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你应该……猜得到。”
善言瞪大了眼,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刹那间万重思绪闪过她的脑际:六年,被掩盖了整整六年的真相,大夫人知道却要包庇了六年的人,有能力将这一切做的滴水不漏六年的人,是谁?
一个残酷的念头硬生生敲进她脑袋,她失声惊叫:“死老头?!”
大夫人直着眼诡笑,没有否认。
善言从来都知道莫老头这个人凶残暴戾,却从没想到他竟没人性到令人发指,连自己的女儿都染指。熊熊怒火啃噬着她的理智。“我去杀了他。”
她霍地转身要往外冲。大夫人眼中快速闪过狠色,一个凌厉的反手,扣住善言身影,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她一巴掌。“啪!”午夜中声响格外刺耳,双方都怔住了。
“你!”善言抚着麻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大夫人森冷的脸背着光,更显阴沉:“你这个疯子!福嬷嬷和玉珠都因为你的鲁莽而受到不应有的皮肉之苦。你还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你有洛怀熙罩着,其他人没有!你逞了一时之快,却永远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善言惊恐地看着她,想反驳她,可是发现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她的话像当头一盆冷水,善言顿时只觉掉进冰窖一样,从头到脚冷得发抖。理智也渐渐回拢,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冲动。杀,谈何容易。只怕到时候又要连累别人,那个瑚珠,爱哭鬼一个,尽管很烦人,可她也不希望她有何损伤。
但是善兰那边怎么办?任由那个死老头为非作歹吗,就算要她拼了命也甭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头痛欲裂:“不然怎么办?我还可以做什么?!”
大夫人仰天长笑:“做什么,我们还可以做什么?我知道就没有今天的下场了。”她越笑越苦涩,到最后几近呜咽:“为什么我没有疯掉,这个秘密折磨了我六年,为何我还没疯掉?”
“为什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善言双眼再度迸出怒火,“她不是你的女儿吗?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舍得让那个禽兽糟蹋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
大夫人死死地盯着她,嘴角勾起凄美的笑花:“呵,骂得好,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么邪,居然为了那个糟老头而狠心出卖自己的女儿,我跟他一样都是满身罪孽……”
善言冷笑,并不同情她:“你比那禽兽更可恶。”
“我比他更可恶?”她重复着这话,垂眼,“那又如何,我说了,我根本没有能力改变事实。你以为我没有阻止吗,我试过了,阻止得了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境地。我一届女流,能做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你那个爹的残暴吗?”
“所以你就听之任之,昧着良心做人?”善言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知晓这是大夫人在高压政策下委曲求全的做法,但是她还是无法原谅她。压迫并不是恭顺的理由。
大夫人斜瞅着她,欲语还休。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她还是开口了:“言儿,我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但是我相信你可以,你或许可以解救兰儿。”
善言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爹……定忠他现在遇到大麻烦,他在鲸州投资了巨资开作坊,可是前些日子那里发大水,冲毁了莫家大部分在那里的作坊,他交不出货,又没有钱赔,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洛怀熙帮他度过难关。如果……如果他要娶善兰,你爹势必得答应。这样她才有机会逃出生天,不然她一辈子都别想脱离魔爪。”
善言蹙着眉,思考着提议的可行性。洛怀熙是她的未婚夫,那就意味着他愿意娶莫家的女儿,而如果同样要娶一个女子回家,以善兰这么漂亮的女孩应该更容易看得上眼。而且她记得他似乎很恨她,巴不得杀了她。如果有他保护善兰,莫定忠应该不会再乱来。她抬眼:“那叫洛怀熙娶善兰姐姐不就行了。”
大夫人奇怪地看着她:“我问过他,他……不肯改变初衷。”
这个洛怀熙在打什么主意,善言满脑疑惑。“让我当面跟他说,你可以安排我们见面吗。”
“可以。”大夫人有少许担忧,“你真要这么做?”
“嗯。”善言点头,“我在莫家没有行动自由,我需要你帮我。还有照料姐姐,我绝对不允许那禽兽碰姐姐一根寒毛。既然洛怀熙能够救姐姐,我无论如何也要求得他帮忙。”尽管那可能是个艰辛的过程,洛怀熙不比莫定忠好对付,但总算是个希望不是吗。
“娘,拜托你了。”她跪了下来。
大夫人大惊,手颤抖着,心也在颤抖着,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心已经渐渐倒向善言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