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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这是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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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展在路上给江然打了个电话,捡了些他觉得能说的告诉他,其余的倒也不担心江然误会,毕竟两人一条裤子里穿了十几年,堪称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进了家门的陆展直奔浴室,用热水把自己淋了个通透。热水砸在他扬起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鬓角、后颈的头发流到身上,身上的皮肤在热水下泛着粉色;水花四溅着,水蒸气刚散开就被淋浴室的通风系统吹散。陆展不由得回忆起自己的亲生母亲——柳青青。
他对母亲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一个高挑纤细的轮廓,会弹钢琴,会画画,偶尔会在祖父留下的老宅里那间大书房的窗边教自己念英文,看着自己在她的画板上涂鸦……
柳青青是个善良的人,待人慷慨,常请别人吃饭、跳舞,哪怕是只见过一两次的人跑来找她借钱,她也会拿出自己身上的所有钱给对方,甚至不去计较那人还会不会还给他;她也是个聪明的人,会弹琴画画,还会唱歌跳舞,不管多难的舞步,柳青青总是看两三遍就能学会;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中式炒菜会一些,西式点心也会一些;她还会许多运动,游泳、羽毛球、乒乓球、篮球;她脾气也好,陆展曾经爬到书桌上打翻了茶壶,茶水泡坏了柳青青好几张画稿,她也不发脾气,还笑嘻嘻地说一定是她儿子觉得这几幅画的不够好,要让她重新画呢……
这些都是后来陆展长大了从裴秋元那里听说的。
裴秋元有两大本相册,几乎每一张照片上都能看到柳青青的身影。从她们都还是小姑娘相片只有黑白两色的时候,到后来各自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裴秋元最喜欢他们十七八十八九岁那会,少女们像明媚的朝霞,鲜艳夺目,像林子里跳跃着的小鹿,即使相片泛黄都挡不住她们欢快的笑声。
柳青青的母亲是外国人,遗传了一半母亲外国人血统的柳青青小时候漂亮的像个洋娃娃,于是在柳青青和父母刚搬到裴家隔壁时,裴秋元就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但好看到令她惊讶的小伙伴,于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只用了一下午就成为好了姐妹。
在裴秋元的嘴里,即便是说柳青青傻,那也是带着宠溺的,除此之外再也听不到柳青青一句不好,除了她狠心撇下她。
每每说起,裴秋元都会为柳青青流泪,起初她总是问,问每一个人,问每一尊神佛,为什么要夺走这个善良美好年轻的生命?后来,她迫切地想知道人死后到底会不会变成鬼,柳青青的魂魄会不会再回来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没去过她梦里?再后来,裴秋元不再年轻,她不再去质问,也不再质疑什么,那日子里她们曾经一起逛过的百货大楼不见了,一块打球的球场不见了,一同散步的林荫大道变了样子,城市在飞速发展,新的会替换掉老的,她只能抱着那两本相册,在老房子里一遍遍地回忆。她想,若是柳青青不愿出现在她的梦里,那就一直存在她的回忆里罢。
不管外面再怎么变化,裴秋元始终守着裴家和柳家两套老房子,她不愿意走。她们说过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一辈子在一起。等到到脑子不好使了,腿脚也不好使了,走也走不动,闹也闹不起来的时候,还在一起,哪怕记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也要记得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想到那两本相册,陆展隐约记得有段时间里,年轻地柳青青和裴秋元身边好像是出现过一个比两人小一些的女孩子,叫什么他已经没印象了,陆展已经很多年没听裴秋元讲那一张张相纸背后的故事了。
这一两年裴秋元身体不太好,时不时就会有些小毛病。陆展对自己早逝的母亲其实没什么感情,毕竟柳青青去世时他才六岁,大概刚能把自己名字写利索,还完全不能领会什么叫生死无常,天人永隔。相比那些,他更关心裴秋元的身体状态,甚至想替她拒绝季尧,他不想让裴秋元再为了一个已经离开那么多年的人伤心流泪。
不过私心归私心,陆展到底是跟着裴秋元长大的,他尊重她。
与裴秋元的见面就定在了当天晚上。
季尧在夏柏的“监控”下经过白天的休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和脸色看着都好了不少,晚上再见到时,反而是陆展看看上去更显疲态。他特意穿了一条米白色的休闲裤和一件简单的白T恤,看上去干净清爽,跟同龄的陆展站在一块感觉都像是小了几岁。
裴秋元少年时代受柳青青的影响,学了美术,在陆展被阮佩珍送去国外的那些年里,裴秋元放弃了国内的工作,选择了一所离陆展不远的学校去进修,直到裴秋元父母年迈陆展也能独自生活,才再次回到A市,现在是A市艺术学院美术系的一名教授。
陆展在门口迎了季尧进屋,裴秋元住的老房子里还是以前的格局和陈设。那是栋带着个小院子的二层小楼,坐落在八十年代A市最繁华的地段,后来A市经济中心逐渐往东南方偏移,这里倒是落了清静。屋里的家具陈设或许被外国来的邻居影响,现在看来像是欧美复古风,虽然有着经久地使用痕迹,但不显破败,彰显着属于古董家具的年代感和它们身上留存着的主人的故事。
裴秋元瘦的有些单薄,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衬得她温文尔雅。
陆展在后面关好大门,裴秋元引着季尧去了小客厅,三组布艺沙发围着摆了水果和茶具的茶几,边上还有几瓶瓶装饮料,显然都是裴秋元为了他来特意准备下的。
因着是拜访长辈,季尧也带精致漂亮的果篮,陆展收了拿去储藏间,看到裴秋元不自觉地揉搓着手指,悄悄给季尧递了个眼神。
季尧心领神会,客套的话头一转,直接说:“裴阿姨,我来的目的您也知道,所以我就直说了。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好朋友是一名警察,陆展也见过,主管经济犯罪侦查,他的下属曾经因为追踪一起电信诈骗案的几个逃犯到了南方城市的一个小村子里,就在犯人被抓获他们准备返程当天,一个女人拦住了他们,说自己犯了法杀了人,要求他们两位警察把她带走。”
裴秋元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开始,有些诧异,不禁抬手掩住嘴,问:“是,是红梅吗?”
季尧点点头,接着说:“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人会不会精神方面有些问题,另外发生这种事情,他们作为外地的警察应该是要先通知当地警方的,由当地警方处理。可柳红梅不同意,抓着他们说,她本来就是A市人,还说出了一些道路的名称和建筑物的方位,这才让那两名警察相信她不是精神方面有问题。为了弄清楚原委,那两位警察跟着柳红梅去了她家,她在院子里告诉两人,她叫柳红梅,原本是A市人,家住在建安大道62号。”
“是,是红梅。我家是64号,隔壁62号是青青家,红梅一直住在那。”旧日姐妹的消息,裴秋元有些抑制不住激动地情绪,陆展坐在他旁边,手掌轻轻覆上裴秋元的手腕。
看着裴秋元,季尧有些动容,说:“有些事我必须提前告诉您,裴阿姨,我给您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裴秋元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带着有些勉强但不失礼数的微笑对季尧说:“没事的小季,既然来的是你,不是红梅,我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们……我、陆展的妈妈还有红梅,我们是少年时的玩伴,那时候亲如姐妹。后来红梅失踪,我们两家找了她许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如今你能带来她的消息,能让我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想先问问你,红梅……是不是已经走了?”
季尧的语气是沉重地,“是的。她这些年过的并不好,所以或许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裴秋元点点头,眼睛闭起时,两行泪从脸上划过。
季尧接着说:“柳红梅,红梅阿姨,她说她是被人送到这里,卖给了这家人当媳妇。当年她住在建安大道62号她的亲戚家,主人叫柳万里,已经因为心脏病去世,有个独女叫柳青青,丈夫叫陆森。多年前她10岁时,家中父亲重病,带着她来A市投靠表亲柳万里,柳万里不光收留了他们妇女俩,还出钱给她父亲治病,只不过终究是无力回天。她父亲去世后,柳万里觉得她孤苦无依便把她一直留在家里,她说她有两个好姐姐,柳青青和裴阿姨您。”说着看了眼裴秋元。
裴秋元虽然泪流满面,但对于意料之中的事情情绪还算稳定,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他们进门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当年三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是了。红梅同她父亲刚住到柳家时,青青就来找我,一见我就止不住地掉眼泪。说她家来了个远房的表叔,表叔已经病的不行了,可怜他还有个女儿,小姑娘才十岁,又瘦又小可怜极了,一定是吃了许多的苦。青青和她父亲都最是善良心软,立刻就给红梅的父亲安排去了当时最权威的医院,联系了医生,我们俩就每日陪着小红梅。可惜她父亲来的太晚了,那个年代的医疗水平也不如现在,所以没几个月红梅父亲就去世了。红梅母亲早亡,老家其他亲戚也不富裕,那个年代到处都重男轻女,大概谁都认为女孩是拖油瓶,于是红梅就一直留在柳家,平时我们各自上学,放了学就一块瞎闹,整日整日地黏在一起。”说到这,裴秋元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季尧看一陆展,说道:“后来,你们三个人的小天地里出现了陆森。红梅阿姨说,你们俩不喜欢他。”
裴秋元微微点头:“后来我们都长大了,青青身边一直有追求者,我和红梅就是她的军师。就像现在的小姑娘们一样,我们会在每一个追求者背后对他品头论足,一会嫌这个个子矮,一会嫌那个不好看,青青从来都会听我们的,直到陆森开始追求她。我和红梅都觉得陆森是个长得好看,但油嘴滑舌的浪荡子,整日里花言巧语、装模作样,可青青偏就吃他那一套,我们怎么说她都不信。”
陆展在裴秋元边上像是个沉默的骑士,显然并不打算参与他们的对话。于是季尧大胆地问:“您觉得陆森是贪图柳家的家业?”
裴秋元冷哼了一声,说:“你现在看,难道不是吗?我不否认他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可山海是姓柳的啊,他不光给山海改了姓,还对柳家唯一的血脉不管不顾!而且那时候,他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人,没什么家底,在柳家的厂子里不过就做到了个组长,青青是大老板的女儿,他对青青几乎倾尽所有。一领了工资就买花,买电影票、小点心,但我们一起去跳舞,去西餐厅吃饭又从来都是青青付钱。我和红梅劝了青青许多次,可陆森不光迷住了青青,还用花言巧语迷惑了柳叔叔,在厂里给他升职,还在他们俩认识的第二年就举行了婚礼,婚礼之前柳叔叔当着许多人的面说陆森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日后就是他的接班人。”
这些陈年往事陆展是不知道的,也或许裴秋元偶尔提过他没注意。
季尧:“您说陆森原来是柳家厂子里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