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陈仓》桂花跳跳糖

39、这是第三十五章

　　夏柏不愧是他们队里的顶梁柱，虽然只带了一个人来，但气势上仿佛带来了千军万马。他下车看一眼几个人，立刻发现了季尧手上带伤，冷静地安排人去看着现场等后续支援，把陆展和季尧带到一边，简单问了两句。看他们状态还行，便让他们趁着没人先离开，拜托陆展带季尧先去处理伤口然后送他回家。

　　直到坐进车里，陆展终于长出一口气，猛拍一把方向盘，低声咒骂：“艹！这特么都是些什么事！你跟我说那包里是什么？尸体？怎么会是尸体！不是说是欧崎和陆森行贿受贿的证据吗！艹！”
　　发泄完了，听旁边没反应，陆展扭脸看一眼，发现季尧脸色不太好，只当他是被吓着了。又见他胳膊上还有伤口，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埋怨他把他叫出来，换了温和的语气又说：“你……还行吧？我不是怪你，就是刚才太紧张了，你再忍忍，我带你去中心医院。”
　　季尧不吭声，陆展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两人一路无话。陆展把气都撒在了油门上，一路开的飞快。他带着季尧到医院挂急诊，包扎伤口，幸好伤口不深，只需要清创和打破伤风针。面对医生的询问，季尧坐在那一言不发，还是陆展在旁边现编的谎话。
　　再次坐到车上，之前那段的紧张和后怕终于缓解的差不多，陆展才发现，自从离开那后，季尧异常安静，就连伤口清创都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他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牙酸。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我送你回家？”说完，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心说难道是吓出毛病了？不至于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吧。
　　季尧依然不说话，动作有些僵硬地掏出手机在地图上选择了回家的路线递给陆展。
　　陆展双手揉一把脸，集中注意力去看地图上的路线。
　　从一早上班到现在已经后半夜，他这时候妥妥的疲劳驾驶。好在路程不算远，他把季尧手机卡在支架上发动车子，没注意到刚才递给他手机的手有些不太正常的痉挛。
　　车一直开进季尧家小区，陆展犹豫了一下，一打方向盘，车直接开进地库。处理完表面上的事，剩下的事更为棘手。夏柏刚才趁着没有外人把他们俩放走，可他们是经侦的，管的是欧崎贪污受贿，今晚的事恐怕是要交给刑侦接手的，他不认为季尧在刑侦也有夏柏这么硬的关系。如果警方追究起来，他们俩需要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季尧手里还有陆森的电话录音，而陆森，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季尧又知道些什么，他都需要知道。甚至必要情况下，他需要有一套说辞，在天一亮就打给董事会的人，尽可能地避免陆森“个人行为”对公司的影响。
　　陆展随便找了个车位停下，看一眼副驾上紧闭双眼皱着眉的季尧，解开自己安全带拍拍他肩膀说：“哎，到你家地库了，今晚的事咱俩得商量商量，不介意我去你家吧。”
　　“好。”季尧缓缓睁开眼，脸色在车库节能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不正常，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短促且沙哑。
　　直到下车时季尧一个没站稳直接跪在地上，要靠他搀扶才能站起来，陆展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异常。
　　“季尧？”陆展小心地避开他手臂上的伤口，扶着人让他靠在车上，声音里带着些许绝望。这股绝望来自于为什么他现在才发现，而不是刚才在医院的时候。
　　“季尧，看着我，告诉我，你哪不舒服，我需不需要带你回医院。季尧？”
　　季尧的眼镜早在跟车去郊区的路上因为要戴帽子就给摘了，此刻他苍白的脸上一双眉眼显得更加漆黑，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呼吸几次，像身处氧气稀薄地高原，又使劲闭了闭眼，这才扶着车借力站住，看了眼陆展，说：“还行，没什么大事。走吧，去我家。”
　　眼看着季尧往前走了两步，虽然脚步虚浮，倒是比刚才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好了不少。陆展紧走两步跟上，眼神一刻不离，生怕他一错眼那人直接栽到地上。

　　季尧家里像他的人一样，打眼一看，干净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摆件和装饰，屋里有的东西都以日常生活用得到为主。
　　考虑到季尧不舒服，陆展也没指望他能正常招呼客人，进屋后自己打开鞋柜，除了季尧脚上的，鞋柜里有四双男士拖鞋，大概率就是陆景明司徒南他们几个人来时穿的。他懒得讲究，随手抓一双换上，抬头的时候，季尧已经去了卧室。
　　陆展伸头往卧室里看一眼，发现季尧在床头柜里翻药瓶，这才长出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客厅坐下。
　　“我去洗个澡。”季尧从卧室出来径直走向浴室。
　　陆展靠在沙发扶手上忍不住揉自己太阳穴，心说这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我还在呢，需要立刻洗澡这么矫情吗？不过没人在意他的想法，浴室传来淋浴喷头发出的水声，他扬声喊：“伤口不能沾水啊，你自己注意着点。”

　　没有回应，周围安静下来，无数问号充斥在陆展脑子里，他起身去冰箱里找了瓶喝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顷刻间蔓延到全身，陆展忍不住长出一口气，琢磨着，让他洗吧，今晚八成是没得睡了。还没等他发散完感想，一阵手机铃声催命似的响起，深夜来电让他一激灵。
　　陆展从季尧家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眼看窗外一片漆黑，陆展狐疑地接起电话，“喂？”
　　“陆先生，我是夏柏。”
　　陆展心下释然，他并不意外夏柏能知道他的电话，客气地说：“您好，夏警官。”
　　夏柏大概也是一直忙到现在，声音里带着疲惫，用不大的声音说：“抱歉这时候给你打电话，季尧他还好吗？”
　　“他……”陆展看一眼浴室的方向，接着说：“还行吧。我带他去医院做了清创打了破伤风针，医生说伤口不深，包扎完就让我们走了。我刚把他送到家，现在还在他家里，他去洗澡了。”
　　“哦，那就好。不过……我问的不是他的外伤。”电话那头的夏柏顿了一下，“我想你应该知道他跟梁肃生的事。当年梁肃生的去世对他打击比较大，在精神方面对他造成了一些创伤，你们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想问一下……”
　　原来如此。
　　“我想，他现在应该好点了，刚刚我们进屋后他找了些药吃。”
　　“那应该还好。如果可以的话，陆先生，今晚能不能请你留在他家帮我照看他一下？局里正在连夜审问那两个人。我忙完后会直接去他家，你应该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陆展何止是想啊，简直就是迫切。但还是冷静地问：“我们俩不需要去警局做笔录？”
　　“不需要。小李是我派去盯梢的，所有事情也是他一个人发现的，你们俩今晚根本没出现在那。”
　　“……”
　　“详细情况我见面告诉你，季尧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陆展有些一脑门雾水。听夏柏的语气，其实还是关心季尧的情况多一些，又不需要他俩出现，难道事情比他想的简单？
　　他有理由相信，陆森既然能知道反贪调查小组的调查进度，肯定也会知道他们的人被抓了，这时候他和季尧绝对不可以被卷进这件事里。依夏柏对季尧的关切成都，他肯定不会让人知道季尧跟这事有关，那自己也是安全的。那么不用他去想办法，陆森就会伙同他电话那头的人尽可能的把这件事压下来……可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呢？
　　想到这，陆展终于想起他还答应了夏柏看着季尧。
　　他给手里的瓶子盖上盖，走到浴室门口敲敲门，说：“哎，你洗完没啊。夏警官刚刚打电话了，说一会忙完过来。”
　　回应他的只有连绵不绝地水流声。
　　陆展又敲敲门，“季尧？你还好吗？你倒是出个声啊，你不出声我进去了啊。”
　　回应他的还是连绵不绝地水流声。
　　这……陆展心里有点打鼓，心说他刚才脸色那么差，不会在浴室缺氧晕过去了吧。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压，门开了条缝。
　　“我进来了啊。”
　　浴室里没开排风，湿热的水汽随着他开门的动作一阵翻腾。陆展挥挥手，让眼前的水汽散开些，顺着使劲瞅，淋浴花洒下并没有季尧的身影。
　　“季尧！季尧？”陆展慌了神，大幅度挥手驱散浴室里水汽，找到淋浴开关，刚关上，眼角瞥见蜷缩着坐在地上的季尧，他觉得自己快得心脏病了。
　　他脚下的季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抱着双腿蜷缩着，靠在浴室墙角。
　　“你是头晕吗？还是哪不舒服？别在这坐着，来我扶你起来。”
　　水汽散的差不多，陆展伸手去捞他没有伤的那只胳膊，季尧瑟缩一下，陆展捞了个空。他很懊恼，他不该跟夏柏说人没事，他就应该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提前仔细问清楚他会怎么样他应该怎么处理。
　　陆展犹豫了一秒钟，决定不给辛苦加班的人民警察夏柏打电话，原地蹲下，“季尧，季尧你抬头看看我，你怎么了？”
　　季尧给他的回应只有不住地颤抖
　　“我是陆展，这里是你家，你在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告诉我，你怎么了？”陆展随手抓过一条浴巾盖在他身上，强行把他的头抬起来，苍白的脸上还是那对漆黑的眉眼，眼神迷茫涣散，眼眶通红，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失了魂。
　　陆展拨开他湿漉漉地头发，拿浴巾擦干净他的脸，只是刚擦干，就有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眶溢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你……”陆展从没见过别人这样，一时手足无措，不由得停了手，用哄床伴都没用过的轻柔的语气说：“季尧，你看着我，我是陆展，我们俩现在在你自己的家里，我们很好，很安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夏柏，你的好朋友夏柏，他一会也过来，他很担心你。你知道夏柏是谁吗？你记得咱俩，咱俩……”陆展想了想，他俩除了工作还真是没什么可拿出来说的。
　　“季尧，你跟我说说话，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不舒服还是害怕，你可以信任我的，你说出来，这样我才能帮你。我求你说说话吧，说什么都行。”除了偶尔跟江然开玩笑，陆展还真是好久都没求过谁了。他穿着白天工作的衬衣和西裤，季尧也是，有伤的那只手的袖子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被热水打湿后晕成一片，红红粉粉的，紧贴在身上，能看到包着伤口的纱布也被打湿，渗出红色的血迹。
　　这一刻，陆展是心疼他的。
　　他觉得自己小时候亲爹娶后妈，弟弟吃面他喝汤的已经够惨了，可他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崩塌，才让一个鲜活的生命陷入如此不堪的绝望中。他估摸了下季尧的体型，想着这样坐在这不是办法，不管是抱是拖，至少得先把人弄出去扒光了换身干净衣服。
　　“对不起。”
　　？？？
　　陆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季尧失焦的双眼看着他，又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眼神里带着绝望和怅然若失，脸颊随着身体的颤抖轻颤。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季尧又说了一遍，手指轻轻地搭在陆展胳膊上，“别走。”
　　陆展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顺着他说：“我不走。季尧，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很好。”
　　季尧顺着陆展的手，眼神一路往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依然不断有泪水涌出来，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那小心翼翼的眼神仿佛在向神明祈求，他极尽虔诚的说：“别走，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求你别走，对不起。”
　　“我在，别担心，我不走。季尧，你看着我，仔细看，我告诉我，我是谁。”
　　季尧直愣愣地看他，像是在努力消化他说的话。接着眯起眼，努力辨别着，“陆展？”
　　“对是我，咱们俩现在在你家，这里是你家的浴室，你身上的衣服湿了，我需要你跟我出去，我们去换件衣服。”
　　“陆展。”季尧眼睛动了动，僵硬地转头看了看，两条眉毛似是要绞在一起，双手抱头，喃喃自语着：“对不起，陆展，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早，早该想到的，对不起，我早该想到。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她才会死在那，她还那么小……都怪我。”
　　陆展深吸口气，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强制他看着自己，但用依然轻柔地声音说：“你看着我，我不怪你，其他人也不会怪你的。你相信我，没有人怪你，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尽管还在流泪，可眼睛里流露着祈盼。
　　陆展仿佛通过那双眼感受到了他的痛苦，那种在黑暗中被自己的失望、后悔、沮丧啃噬，撕裂的痛苦，此刻终于抓到了他这束光。
　　“真的。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的，有其他的坏人，是那些人做的。你记得吗，你跟我说，你要替他们找到凶手的。季尧，你没错，你需要冷静，冷静下来。”
　　“冷静？我，我需要冷静。”季尧重复着他说的话，仿佛被说动了。这次他再抬手去捂脸，陆展没去拦他。
　　过了一会，季尧的声音透过手掌传来：“陆展，卧室的床头柜，有我的药。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可是你刚刚好像吃过一次了，可以吗？”
　　“没事。”
　　“好，你等着。”听着季尧近乎正常的语调，陆展一颗心又一次安稳地从嗓子眼回到他的胸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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