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本朝第一案（9） 欢喜楼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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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似落了雪的绒草似的眼睫微微扑棱几下，继而张开。一向澄明如琥珀的眸子中飘着缕睡意，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疏懒。
殷轻侯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怎的今日睡得这么久？”
“喝了几盅春酒，乏了。”又翻了个身，道：“我再睡一会。”
殷轻侯低头道:“厨房尚备着荷叶莲蓬汤，你权且先起来喝一些，等会回房随你睡。”说着便打开食盒子，一层放着两个八宝银碗，刻了梅兰竹菊的纹样，各装着莲蓬汤和薏米粥，碗里又各放着一把红玛瑙包金嵌蓝田玉柄的玲珑勺子，更显得富贵可爱。待把碗取了放在黄楠木桌子上，抽开隔板，又见一碟玉色雪冻，上浇了不知什么汁子，衬得雪冻晶莹透亮，好似是采了燕山雪花方做出来的吃食。
殷轻侯心下也感叹，厨子的月钱给那么高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把那碟子取出来端在殷雪屏跟前，道：“厨子做了雪冻，不甚甜腻，可以吃一些。”
殷雪屏却轻轻推开他的手，道:“我早上吃过一碟了，这一碟子是我让他们留下给你的。你只把那汤碗给我端过来就行，我也不喝薏米粥。”
殷轻侯把那碟子放回去，又把汤碗递给他，面上带点不易察觉的笑：”少喝一些，我回来时去燕子阁给你带了些点心，有梨花膏子。”
殷雪屏瞧他一眼，一边吹着汤一边笑道：“你带回来时还热着没有？那东西冷了我是不吃的。”
“自然是热的，等会叫人送过来。”殷轻侯揉了揉自己的鬓角，“我早间着了风，这会头疼。你慢吃着，我先去歇着了。”
“特给你留着雪冻，过了夜就变了味，你不吃一些再回房么？”
“我不大爱吃这个，早上想着你前些天念叨，才让厨子做了。”
殷雪屏一愣，那神仙似的一张脸上竟流露出一点难明的情意来。他停了勺子，道：“我都不大记得有这桩事了，你却还记得。”
殷轻侯收起食盒，道:“你说的事情，我都记得。”
殷雪屏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当初那个身量未足的少年护卫长成了如今高大英俊的青年。大红色的圆领襕袍穿在身上，更衬得他英姿勃发、风流跌宕。此时那双启明星沉进了北冥海似的眼睛正专注的望着他，里面盛着无双的柔情。
他打趣道:“你这样瞧着我，倒好似去勾栏瞧上了个姑娘似的。”
殷轻侯笑了一声，道：“你怎么想出这样的话。雪冻你若是不吃，我就赏了底下的人了。”
殷雪屏道：“你既然不大吃，赏了便赏了。”那碗荷叶莲蓬汤也吃完了，他把银碗放进食盒中，道：“扶着我些，还醉着，头晕。”
殷轻侯将盖子盖上，然后伸手去扶着他，叹道：“我可也头疼着，你抓紧些，若是没抓紧，等会跌进水里可怎么好。”
“那咱们一道睡在水里，学那‘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景……明儿你也不用上朝了。”殷雪屏握着他的手，握紧了，“咱们一块儿病着。”
“是真醉了，又说梦话。”
………………
且说次日殷轻侯去大理寺应卯，因昨日夜里被殷雪屏压着手臂的缘故，整个臂膀都是麻的。提笔也困难，便打算托冷海帮忙。谁知冷海一下朝便匆匆去了江府，他只得又去找了裴先。
所幸裴先这一段时间闲得很，便接了这个活。他谢过之后便提了郑临，往长安西市去。
“少卿，案子有眉目了？”
“有。”殷轻侯把玩着手中的白纱海棠花，目光中一片冷凝，“这犯案的人都把线索扔在我身上了，再没有眉目，这个大理寺少卿的位子我便不用做了。”
郑临随殷轻侯去了一家染坊，轻叩门边四声，便走出一位紫衣女子，瞧着打扮像个已婚的妇人。她朝二人行了一礼，接着问殷轻侯道：“少卿，何事召我？”
殷轻侯将手中海棠递过，道:“此花的织造。”
那妇人接过，仔细瞧了一会儿，柳眉一皱：“这织造并不难，是洛阳以前时兴的技法，只是材料……我瞧着像是北荒那边的东西，如此软而坚韧，像……”
“明鲛纱？”
“我也如此想，只是明鲛纱很少有样洁白的颜色。还是几年前有个乐伎穿了一整件此纱做的外披，我才晓得原来明鲛纱也可有白色。”
殷轻侯听到‘乐伎’二字便皱了眉头，道：“你说的乐伎，是不是洛阳隋珠？”
“正是，少卿知道她？”
“知道。”殷轻侯眉头皱的愈紧，“可我记得她从未离开过洛阳，你又怎么能见过她的衣裳？”
“她未去洛阳时，曾在长安停留过。她生的极美，又穿了那么扎眼的一件衣裳，我便记了很多年。”
殷轻侯知道，她那时候见到的应该是月楼欢刚换上面具时的样子。便道：“近日你可见她或是有什么可与她相提并论的美人在长安出现过？”
“可与隋珠相提并论的美人……？若说是在长安，除却已故的白鹿姬、上阳公主而外，只有欢喜楼中的头牌阮婵娟了。只是她三四年前便已经到了长安，一直住在欢喜楼中，不曾离去。”
“我知道了，寻娘，多谢。”
“少卿不必客气，你帮我夫君找回透玉的恩情我还未曾报答，这等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辞了寻娘，殷轻侯又去了卖香料的地方，取了一点特质的香丸。
郑临没问这香丸是买来做什么的，他知道以殷轻侯的性子，自然等会见他用也就能知了。反倒是向他问起刚刚寻娘所提的透玉之事：“少卿，寻娘说的透玉，可是那奇毒透玉？”
殷轻侯点点头，将香丸装进鱼袋里，朝着欢喜楼的方向走去，“不错。此毒但用三年，即可成冰肌玉骨的皮相。”
“我记得以前江湖上有个美人，曾以千金求此毒，可杜光廷不卖给她……哦，这么说来，寻娘的夫君便是杜光廷？”
“是，寻娘就是荻花夫人。至于你方才说的美人…虽然的确是个美人没错，但他是个男人。”殷轻侯见他还要问，便补充道：”就是萧家老二，萧影。”
郑临奇道：“少卿，我记得萧影最烦别人拿他相貌说事，既然如此，他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我也不知。”殷轻侯转了转手中的海棠，低声道：“或许这又是另一桩故事了。”
说着便到了欢喜楼外，殷轻侯不常来此，抬眼望时，见此楼高七层，飞檐斗拱画廊，尽显神工鬼斧之技；珠彩璃瓦悬窗，皆是梓人奇匠之能。楼外左右悬着两幅狂草帘子，字大如斗，似墨池飞出北冥鱼；铁画银钩，笔锋可杀尽中山兔。右边书着：金钗十二，珠履三千，不见天外云中仙。左边书着：斗酒诗篇，张琴只剑，且结人间欢喜缘。楼内喧天丝竹韵融融，似昆山碎玉，香兰泣笑。又有美人唱古乐府歌，其声嘹亮遏行云。
二人既入，楼内的女子皆是欢声一片，一时间或是低声柔柔，或是含情脉脉，都喊得是“白璧”二字。殷轻侯面不改色地推开往自己身上靠的女子们，径自向里走。跨过第二道门，便见一极阔的白玉台，有一女子在绘着四美人的巨大云母屏风后笑盈盈高声道：“殷家小郎来，管弦玳筵开！”
霎时间，金殿珠帘皆卷，缥缈仙台紫气浮，烟笼玉座俨垂旒。
坐在白玉台边上的姑娘，或是斜抱阮琴，又或是反弹琵琶。玉纤轻拨冰弦，乐声叮咚如坠，好似春朝桐叶雨声干，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穿着血色罗裙的舞姬闻此声皆作六幺舞，低眉扬袖，翔鸾舞柳，丽如芙蕖出清波，疑是姑射落人间。
逡巡弹得六幺彻，霜刀破竹无残节。绿腰舞罢琵琶歇，骤弹曲破音繁并。
万烛光中，仙影摇红，一面戴轻纱的白衣美人从屏后走出，手持三尺含光蝉翼，作剑器之舞。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剑势浑脱，淋漓顿挫，珠袖绛唇，天地低昂。其势之盛，不输当朝三宝之一的裴卿剑舞。
郑临自不必说，已经是呆了，就连殷轻侯见此景也不由得轻轻叹道：”真是美人如玉，剑势如虹。”
一弹既罢，万籁俱寂。白衣美人收起剑器向二人走来，向二人盈盈一拜，一双翦水美目满含情意，缠绵如同停念桥下的春波，“殷少卿，郑公子。我常听郑公子说少卿风容闲雅，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殷轻侯只说不必如此，又问郑临道：“你是常客？”
“我常来此听李乐师弹箜篌，故而有幸与阮姑娘见过几回。”
这白衣美人果然是阮婵娟。殷轻侯将手中海棠花递给她，淡道：“几日前，我曾经过欢喜楼。当时有个人在楼上向我抛了这朵海棠。”
阮婵娟牵起朱唇微微一笑，道：“是奴家抛下的。”
“那你一定知道，我为何而来。”
“奴家不知。”阮婵娟轻轻掀开面纱，一张美的惊天动地的脸就这么展现在二人面前，仍是笑盈盈的：“还望少卿与奴家详说。”
殷轻侯冷冷道：“你但凡去了解一二，也应该知道你这种美人计对我一向是不怎么奏效的。”
不知为什么，他这话说出来之后，郑临总觉得阮婵娟有些隐隐的怒气和委屈。他想了一下，觉得问题大概出在殷少卿那个“你这种美人计”上，便拍了拍阮烟罗僵硬的肩膀，低声笑道：“阮姑娘，他的意思不是说你长得不好。只是你是个女子，我们少卿不好这一口。且他心中住了个谪仙似的美人，虽说因那美人手段毒辣，他还未曾得手，可到底那美人对他也是有意的，得手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还未说完便被殷轻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郑临，我方才见李乐师同一个男子去了楼上。”
郑临一愣，话便断了。他四下瞧了瞧，果不见李乐师，又见殷轻侯神色正经，眼神还停留在三楼某个厢房的门上，不大像是诓他，便急匆匆上楼去寻了。
郑临走后，阮婵娟也收起笑，淡淡道：“这么些年，我竟不知，殷少卿是个断袖。”
殷轻侯：“这不怪你，我自己也是前几月才知道。”
阮婵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本朝第一案（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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