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二年春》陈刀

10、本朝第一案（10） 北荒客西河

　　白海棠花在阮婵娟手上转了一下，又抛回给殷轻侯。她重新戴上面纱，走向一楼的一处厢房，并示意殷轻侯跟她过去。

　　“若我没猜错，少卿已经知道这花是北荒明鲛纱织造而成的。”阮婵娟推开碧色镂花门，跨了进去，“只是不知，少卿从这花中看出些什么呢？”

　　“这花上的香气，是蝎心化骨水的原料之一，怀梦草。明鲛怀梦，你是有求于我。”殷轻侯将那花收入鱼袋之中，“不过这是个古法，我没想到，这草如今竟然还有人种植。”

　　汉朝郭宪所作《洞冥记》中有云，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梦’。怀其叶则知梦之吉凶，立验也。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夫人，因改名怀梦草。这草当年未绝迹时，也只分布在南疆。虽说后来被白鹿姬移植到了长安西陌，可白鹿姬死后，那草无人打理，便渐渐死亡了。

　　至于明鲛怀梦，乃是一个只存在于典籍之中的传说。传闻翻越北荒银月山，可见无尽海。无尽海下有断梦之地，其中有擅长织造的鲛人，可以将无尽海水织成明丽轻盈的纱。有一天，一个南疆的觋师不知用什么法子翻越了银月山，骑着白鹿来到了无尽海。他吹响枯骨笛，海浪渐渐平息，一位美人骑鲸而出。美人问觋师不远万里而来是为了什么，觋师答曰：请以鲛纱一匹，为尔造百年美梦。美人便收下了觋师的怀梦草，并将怀梦草的香气染在明鲛纱上送给了觋师。后世之人便用这个故事比喻互有所求的合作关系。

　　阮婵娟坐在一方胡椅上，打开一旁放着的百宝妆奁的最下层，里面装的全是同殷轻侯手中一般无二的白色海棠花，“陈国的怀梦草，虽在白鹿姬死后便无人种植以至于绝迹，可这种草在云国的封雪神山中却是随处可见，并不如何稀罕。”

　　“封雪神山？”殷轻侯眼中划过一丝寒芒，“你是…………”

　　“少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确确实实并不是云国人。”阮婵娟将那些白色海棠花慢慢插在头上，“这草如何得来，于少卿而言，本不是个要紧事，不是么？少卿高居庙堂之上，江湖事，并不在少卿管辖的范畴。”

　　“若你还是那个盗了东山刺的月楼欢，我并不会插手你和蓬莱的纠葛。”殷轻侯随手抛了粒香丸在一旁的鎏金香炉里，“可你现在用的是阮婵娟的身份，拆了徐工部的楼，我不得不管。”

　　阮婵娟捻着海棠花的蔻丹玉指轻轻一顿，继而叹笑道：“我曾听一个恩客说，少卿本是师从西蜀唐门一派，情报一流，我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果真是这样。”

　　殷轻侯不置可否，只道：“你特意留下线索引我来查，究竟有何目的？”

　　“自投罗网罢了。”阮婵娟取了盒胭脂轻轻涂抹，“少卿，我知道你是个怕麻烦的人，只因接手了大理寺少卿一职，被迫查案。你既然知道我是月楼欢，那我与徐书则的恩怨你想必很清楚。我毁他的楼，只不过是不愿见阮烟罗靠那蛊术活在世上……你只需将我捉拿归案，此案便可了结。”

　　“你既然知道我是个怕麻烦的人，就不应该和我兜圈子。”殷轻侯又抛了一粒香丸进去，渺渺的紫烟从那些镂花的装饰中飘出来，竟有一丝鬼魅，“说吧，你废了这么大的周折，无非是想去春冰台地牢。那里面的人，你要去见谁？”

　　“我若是告诉少卿，少卿肯帮我？”

　　“告诉我奇武东山刺的下落。”殷轻侯冷冷道，“还有跟你一道的那个南疆觋师的身份。”

　　阮婵娟犹疑一下，道：“东山刺……并不是我所盗，是我以前在和璧台上跳舞的时候，一个北荒的恩客送给我的。他说凡用此兵器杀人，朝廷也不会管。我用它杀了尚庆之后，便把东山刺还给他了。那恩客生的很高大，戴着斗篷和银色面具，看不出多大年纪，不过听声音，年纪似乎还小，大约未及弱冠……他的头发似乎有一缕是青色。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至于南疆觋师，是我找人假扮的。”阮婵娟轻轻抚了抚自己鸦羽一般的头发，“徐书则没同你说么？那觋师在楼修好之后便离开长安了。”

　　殷轻侯仔细看了看阮婵娟的神色，右手轻轻摸了一下腰上挂着的新雪飞鹰佩，开口道：“你若是再兜圈子，待你去大理寺之时，恐怕要换一张脸。”

　　阮婵娟一僵，眼睛瞥到香炉里紫色的烟气，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她扑到一旁的镜子前，发现她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布满了银色的裂缝……她尖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脸，急忙从桌上找到一个白瓷小瓶子，将瓶中液体匆忙饮下。

　　“殷白璧！！”阮婵娟捂着脸，恨恨道：“解药呢？！快给我！！！！”

　　殷轻侯笑了一声，道：“急什么，不过是一张皮，就算丢了，不也还是你么？”

　　“殷白璧！”阮婵娟怒气冲天，几乎扑过去将他生生撕了，“把你的虫香灭了，否则你今天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我在过来的路上便在思考，你究竟是用什么东西易的容。我本来觉得是千面蛊，可又觉得你一个弱女子，要戴这东西至少十年，不大可能。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去买了点虫香带上。不想居然真的是……”殷轻侯叹息一声，“这可比面具难受多了，怎么你还用了这么多年。”

　　他一边说一边避过阮婵娟刺过来的剑，轻轻一笑，拍了一下阮婵娟的肩膀，道：“坐下。我问出我想要的东西，你的脸自然无恙。”

　　阮婵娟已经不复开始从容淡定的模样，怒气冲冲地被殷轻侯按在胡椅上动弹不得：“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我说了，奇武东山刺的下落，还有南疆觋师的真实身份。”

　　阮婵娟恨的几乎要磨牙，但殷轻侯好死不死拿了面小镜子放在她面前，看见那张布满银色裂缝的脸，她将嘴唇都要咬破了，半晌才不情不愿道：“那恩客的事情，我并没有骗你。”

　　“你是没骗我。你只是没有说完罢了。”殷轻侯取下袖间别着的两支骨镖，轻轻拨弄着，“你的时间不算太多。时辰过了，就算我有解药，你的脸也回不去了。”

　　阮婵娟看着那骨镖，脊背忽然有些发凉。她认得那个东西，是西蜀唐门的内室大弟子才有的不染骨，以杀人不见血闻名于江湖。玄色的那支骨镖名为连星，而赤色的那支名为满月。
　　有道是：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说的便是这两支骨镖杀人时的特点：满月如弓箭般迅疾，而连星的锋利甚至可击碎宝剑的顶端。

　　“你是……”阮婵娟瞪大眼睛看着那两支骨镖，“唐、唐……”

　　“我过去是谁一点也不重要。”殷轻侯弹了一下骨镖的背面，“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谁。说吧，若不然你的脸便保不住了。”

　　阮婵娟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那么抖了，方才小声道：“那恩客是北荒杀人刀凌鸦。他那日想看我跳剑器舞，可是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于是他便问我，可不可以用一条人命，当作看我跳舞的钱。”

　　十三年前，长安和璧台上来了个穿银灰色斗篷，背上背着一把霜刀的少年。

　　他戴着半片银色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双略微偏蓝的眼睛。他像是从北荒风雪中走来的，那些未被斗篷兜住的头发的末端，都染着淡淡的霜色。

　　“你就是月楼欢？”

　　少年的声音都是冷淡的，好似漠北吹不尽的寒风。

　　“是我。怎么，你也是来看我跳舞的？”月楼欢那时穿着血色绫罗舞裙，手中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剑，头上挂着的银色珠钗还没取下来，一回头便叮当作响。她那时的样貌虽不是上上等，却也算个清秀佳人，又因跳剑器舞而在江湖上出了名，因而也有些小小的倨傲：“可你来晚了，我今日已经跳完了。”

　　“我从北荒来。”少年取下斗篷，一头黑白交错的头发飘散在长安的风中，“我是凌鸦，我想看你跳舞。”

　　“唔。”月楼欢转了转眼珠，见少年那未被面具挡住的半边脸生的很是俊朗，语气便有些软和：“好吧，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给的银子比方才那些人加起来还多，我便只给你一个人跳。”

　　凌鸦却摇摇头，道：“我没有钱。”

　　月楼欢登时便怒了，她把手上的那朵白纱海棠花向少年掷去，道：“没钱来什么和璧台？还想看我跳舞？！做你的青天白日梦！”

　　少年接住那花，向她走去，将那朵花别在她的鬓发间，轻声道：”我没有钱，可我实在很想看你跳舞。我从北荒走了这么远的路，都是为你而来。”

　　那样一张好看的脸凑近了，但凡是个少女便不能说出怎么样凶狠的话来。月楼欢的怒气消了些，见少年那双蓝悠悠的眼睛正盯着她看，脸上不由得有些飞红，“就算、就算如此……没钱我也是不跳的！”

　　少年叹息一声，道：“那这样吧，我拿一条人命换你一舞，可不可以呢？”

　　月楼欢愣了，道：“谁的命？不会是你自己的吧？”

　　少年笑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荡起北漠的风雪，“随便谁的都可以，如果你想要我的命，也可以。”

　　月楼欢小声道：“你长得这样好看，死了还怪可惜的。”

　　少年仍然是笑着的，道：“你有没有仇人？”

　　“仇人？”月楼欢坐在一旁的阑干上，托着腮，仔细想了想，道：“没有，我不过是在和璧台上跳跳舞，能有什么仇人呢。”

　　“那有没有特别恨的人呢？”

　　闻言，月楼欢的脑海里猛地显出一个身影。她犹豫了一下，道：“……有。”

　　少年拂去随风落在她头上的桃花花瓣，他甚至没有问月楼欢那个人是谁，只是笑道：“那我便用他的命，换你一舞，好不好？”

　　这一回月楼欢沉默了很久，少年也不急，只是等着她的答案。

　　当她鬓边别着的白色海棠花被风吹落在少年的斗篷边上的时候，她突然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少年一笑，看了看空阔的和璧台，做了个‘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