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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本朝第一案(8) 保尚书谪仙 ...

  •   凌世高面不改色的将那玄铁扇子放在殷轻侯案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最近手腕是有些疼痛。咳,小郎,我来找你,是因陛下托付与你查的祈寿楼一事。”

      果不其然。

      殷轻侯叹道:“世高,那楼徐工部决计是修不起来的。别说八层了,他能修的起第八层就算我看走了眼。”

      “大理寺的人,果真是……”凌世高笑着摇摇头,道:“小郎,我不瞒你,也瞒不过你。他那座楼是我动了省试的银子修起来的,为这事,我欠了柳春星天大一个人情。”

      “我猜到了,你也没那个胆子动岭南道的灾款。”殷轻侯心下松了口气,他这个朋友的命大约算是保住了。但他素知凌世高的脾性,是个极其薄情的人,怎的肯为徐书则丢了官?不免疑惑道:“你既知动了省试的款子必然得丢官,又为何……”

      “徐工部是我的恩人。”凌世高的面上显出一点笑意,“我虽然平素不是个多重感情的人,但这份恩着实太大了,我不得不报。”

      “丢官也得报?”

      “丢官?丢官也还不了。”凌世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郎,你要知道,有些恩情,拿命去还都不为过。我今日来找你,只希望你到时替我求求情,保我一命罢了。”

      “有柳春星保你还不够?”

      “多一重保障嘛,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突然雷霆震怒,连柳春星的面子也不给呢。”

      殷轻侯没说答应的话,只道:“徐尚书是北海郡人,你说的恩情,可与这个有关?”

      凌世高笑了笑,并不作答。只道:“小郎,人总有秘密。”

      殷轻侯不再追问,只是抱臂而立,道:“世高,你的银子若是能给柳春星补上,命还是能保住的。陛下仁善,不会重罚。顶多告老还乡罢了。”

      “小郎,我才多大年纪,就被你用老来形容了?”凌世高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若是能找个老师学些说话的技巧,如今的大理寺,也不是冷家那条毒蛇作主。”

      “冷家那条毒蛇”说的是大理寺卿冷海,字空尘,行事狠辣程度仅次于刑部尚书殷雪屏和另一位大理寺少卿裴先。他爹是那个风流种子冷乾照,他娘是冷乾照的原配夫人楚星云。因隋珠故,他娘不得不离开冷府。不过冷乾照给每个姬妾都分了金银,给楚星云的尤其多,倒是足够下半辈子的生活。

      冷海素来与母亲不和,母子关系剑拔弩张,冷乾照遣散后院时他自然毫无异议。不过在楚星云走的那日,他却难得展现出一点儿子的孝顺,为楚星云牵马至洛阳城外十里处,倒是一桩美谈。

      “空尘做主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素来行事果决,手腕强硬,但待我们这些下属却很宽和。”

      “我竟难得听人如此评价他。前月江家的小公子还同我抱怨,说去大理寺一年多,冷海总是对他冷言冷语,抓住他的错处便狠狠一顿教训,同他相比,连雪屏都显得仁慈许多。”

      “你说江连白?空尘那么待他,确实是因为那小孩太淘气了些。”殷轻侯想起这名字便觉脑袋一痛,“他不知怎的,总爱去招惹空尘……那些平常的小打小闹不说了,单说上月他把空尘的那把祭月刀偷出去玩,结果把那刀上挂着的血斑玉璜丢了的事,空尘没立时将他打死已然是善心大发了。”

      “或许是那玉璜栓的并不很紧,以至于连白出去时没怎么注意便掉了。血斑玉璜虽说贵些,但以江小公子的财力,再买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须知那个玉璜不仅是贵,且对空尘来说是个很要紧的玩意儿,从来都栓的紧的很,掉是掉不了的。”殷轻侯揉了揉太阳穴,似乎说起江连白便觉得累,“本来平常也没人敢动他的刀,谁知那日…江连白不知从哪听说祭月刀能斩钟寒三尺月色,竟趁空尘休息之际将他的刀偷了去。”

      江连白偷了刀后,就急匆匆的骑马去了钟寒山。到时天色尚早,便在山脚的客栈住下了。睡到半夜,本欲动身上山,却听窗户外一阵响动,接着窗隙间便有一只手伸进来。他以为是盗贼,本想拿起桌上的铁如意打一通,但又见那只手细长洁白,妙如春葱,估摸着是个少女的手,心中一时有些不忍,便悄悄把那糊窗子的竹篾纸撕开些去瞧瞧——可那外面站着的是个青面獠牙的罗刹鬼,哪有什么少女!他当即便被吓晕了。醒来时,桌上只见祭月刀,那刀上拴着的玉璜却不翼而飞。

      不过江连白也是个胆子大的,纵然玉璜丢了也依然抱着刀上了山等了一夜。但由于他当日走的急,出门没上太史局看看天气预报的缘故,不知道那夜原是个乌云蔽日的情形,毫无月光可言,刀是白偷了。第二日回去又白白挨了冷海一顿毒打,直打得他吐血三升,倒地不起。大约实在是打的太狠了,将那一颗真心也打了个稀巴烂,江小公子醒来后便立誓,此生再不会同冷海有什么牵扯。

      凌世高眉头一跳,道:“若事实真如江小公子所言,他遇了罗刹鬼,必然是受了大惊的。只是不知少卿是否信他。”

      “我信也不管用,空尘不信他,把他按在寺内猛揍了一顿,养了一月方才好了。”

      “难怪他那么怕冷海,还有这么个缘故。”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被空尘揍了,如此丢人的事自然不会张扬,也只有当时当值的几个人晓得。不过经过这一顿猛揍,他性子倒是收敛了些,不似从前那么无法无天。空尘因为当日下手狠了,因而后来待他也较过去温柔些。”

      凌世高正欲感慨一二,却听门响了一下,跨进来个浑身上下皆散发着仿佛从冰窟窿里刚爬出来似的冷意的青年,正是二人背后八卦的主角之一的冷海。

      然凌世高与冷海关系并不如何亲切,又素来疼爱江家小公子,见他进来,便立时托起那把玄铁扇告辞了。

      反倒是冷海还向他行了一礼,神色自若,并不尴尬。

      “你听见了?”

      冷海‘嗯’了一声,道:“你若要保他的命,可以把银子的数目改小些。他垫不上的,我垫。”

      殷轻侯惊道:“你这是青天白日被雷劈了转了性么?怎的竟想保他?”

      “是被雷劈了。”冷海面上竟难得有些淡淡的愁色,“轻侯,若你有朝一日打了一个……小孩,打的有些狠,导致这个小孩生气了,你可有法子求他谅解?”

      “我不打小孩。”殷轻侯本在思索冷海又打了谁,见他腰间挂着一个血斑玉璜,便明白他说的那个小孩是谁了,道:“你那玉璜,江连白给你找回来了?”

      冷海点点头,愁色愈深,道:“有无良策?”

      “我虽未打过人,但求人谅解事却也是有的……从前有一日,雪屏得了些上好荔枝,早朝前同我提了一句,叫我给他做冰皮荔枝酪。可我那时因卷宗繁多,把这事给忘了。加之我那时连着几日都在大理寺住着抄录陈年旧案,也没来得及回去。后来过了四五日我才回府,他便站在我们府上那处水榭中,手上端了一盘子坏了的荔枝,往我脑袋上砸。”他顿了顿,本想回忆一下当时自己是怎么解决的,却因为走的近了些,发现冷海腰上挂的那个玉璜同以前略略有些不同,便随口问道:“空尘,你这个玉璜找人补过了?“

      冷海本来正打算听他后续是如何得到殷雪屏的谅解的,闻听此言便是一愣,摘下玉璜仔细看了看,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莫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江连白人呢?”

      “和郑临去祈寿楼了。”

      冷海又沉默了半晌,继而摸着那玉璜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一句‘我还有些急事,先走了’便转身出去了。

      殷轻侯瞧着那个紫色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为情所困的惆怅。暗自喃喃道:“我还没讲完他便走了,可见真是急事。”

      及至晚间,殷轻侯想着殷雪屏也该睡醒了,便去燕子阁将所有不甜的点心果子各要了两份,因有一味殷雪屏爱吃的水晶糯藕梨花膏子还在笼屉里蒸着,他便又加了些银钱,让人等会一并送至府上,自己先骑马回去了。

      仆从早在府门前提灯候着,见他回来,便道:“小郎今日可回来的晚了!”

      殷轻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从,问道:“他醒了没有?”

      “没有,还在柳月风荷里睡着。今日殷郎多吃了些酒,确实睡得有些久了,我们也不敢叫,只等着小郎回来。”

      “我知道了。我方才去燕子阁要了些点心果子,差了人等会送过来,到时候你留心着瞧瞧那梨花膏子是否热着,若是冷了,再送去厨房蒸一会儿。那个冷了他便不吃了。”

      “是。”

      见殷轻侯还要说些什么,一旁的使女便道:“快别说了,只等小郎回来叫人起来呢。”

      殷轻侯一边随那使女往柳月风荷走一边叹道:“他虽起床时脾气大了些,却也不至于吃了你们,何必如此怕呢。”

      “不是怕,只是我们去叫,殷郎醒来没一会儿便又睡了。”

      “那是你们没用对法子。”殷轻侯淡淡道,“厨房可蒸的有荷叶莲蓬汤?”见使女点头,便道:“去取一碗过来。”

      使女虽有些不解,却还是去了厨房,将那汤用银碗盛了,装了食盒子递给殷轻侯。

      “好了,你且去吧,我自去叫他便是。”

      使女退下后,殷轻侯便独自步入柳月风荷。大约是怕春日蚊虫繁多扰了殷雪屏清梦,四周的雪纱帐都被仆从放了下来,风一吹便微微飘动。再配上殷雪屏这么个白发谪仙躺在水榭中,倒是一番奇景。

      他掀开纱帐进去,将适食盒子放在桌上。弯腰轻轻拍了拍殷雪屏的脸,道:“睡了这么大半日,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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