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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本朝第一案(7) 露华浓长安 ...

  •   殷雪屏心道:“若我是你,便去千机楼花上些钱,别说她长什么样,她祖宗八代长什么样都能知道。还需留心姑娘的肩膀上有什么梅花印?”

      像是看穿他所想似的,殷轻侯补充道:“千机楼不卖月楼欢的消息。”

      他一说殷雪屏便想起来了。千机楼有时候的确会不卖有些人的消息。不过这个“有些人”,一般指的是隐世不出多年的高人或是修为极其高超无法探查的大能,像月楼欢这种的,除非是被人买断了消息,否则是绝不会出现千机楼不卖的情况。

      说到买断消息这个业务,乃是千机楼主在几年前为了解决没钱这个重大问题想出来的屈辱对策。只要肯拿重金砸,从此便可以在千机楼抹去痕迹,永绝后患。不过因为价开的实在是太高,到现在为止,只有五六个人掏了钱。但这个业务一向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光着五六个人,便足以让拖欠杀手和密探工资的千机楼起死回生了。

      殷雪屏不由得笑道:“你居然还真去了。”

      殷轻侯道:“我不爱耗费精神,能用钱买的便用钱买了,省去许多麻烦。”

      白璧郎君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衣袍,略带笑意的神态配上那慢悠悠的调子,叫人见了便知道他是个闲云野鹤的公子,是个不为功名绊住脚的人。他平素在外面笑的不多,同僚们对他的印象往往是“严肃而怕麻烦但万不得已还是可以去麻烦一二的少卿”。但对着殷雪屏时,面上却常常都是带着些笑意的。这种笑也不是那种遇见有趣事物的笑,而是似乎见着这个人的本能反应,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笑了。

      殷雪屏听到他的回答便噗嗤一声笑了,道,“这倒是,若非情况紧急或者陛下亲自点名,别人都是不肯去麻烦你的。”

      殷轻侯道:“这个别人里面,并不包括你。”

      殷雪屏心头微微一动,旋即笑道:“可今日已经足够麻烦你了。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月楼欢是否是千机楼的杀手,她现在是否还活着?”

      “……这是两个问题。”

      “哎呀,你管那么多呢?只管回答便是。”

      “不是杀手,不出意外应当还活着。”

      “那这么说来《露华浓》也有记录失误的地方。”殷雪屏拉了一下他的腰带,“那个东都美人篇的最后是把隋珠写死了的。”

      《露华浓》是当朝一本不断更新的美人册,专写古今美人身上的故事,且不限男女,只要皮相出众,皆可在册子里得一篇文章。因为其中写白发谪仙的篇章长度压了银篦夫人一头,甚得殷雪屏喜爱。

      隋珠的结局,若按册子里面所说的,应当是嫁给了河南牧冷乾照后没多久便病逝了。

      他们这段情里面最有名的是‘冷郎散妻’的典故。说的是冷乾照此人平素一向热爱收集美人,光侍妾便娶了二十八个,露水情缘更是不知凡几,乃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但他为娶隋珠,他散尽府中妻妾,婚嫁当日更是设了三十里红帐,帐边又设有十色牡丹,只为求一个‘名花倾国两相欢’的艳景。这番做派轰动一时,引得城中那些未出阁的少女们艳羡不已,城中甚至有‘若负倾国貌,冷郎散妻来’的说法。但隋珠嫁给冷乾照后不满一年便病亡了,死前甚至不愿让冷乾照见到自己的病容。她去后,冷乾照一蹶不振,上疏乞骸骨,先帝怜他痴心一片,便准他归隐田园了。

      殷轻侯听他讲完后不由挑了挑眉,道:”你觉得那册子写的是真的?”

      “自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冷乾照忒不容易了。为了不引猜忌,竟做了这么些年的戏、收了这么多的女子。所幸后来风流名声传出去了,陛下也就不太看着他了。”殷雪屏敲了敲自己的腮帮子,又道:“只是我对隋珠了解不多,又觉得《露华浓》虽然情节比较扯淡,但于人物生死上倒没有多大差错,故而也就信了。”

      殷轻侯道:“隋珠在不知她真实身份的人看来确实是死了,毕竟从那以后她便再未出现过。至于冷乾照……其实不完全算作戏,他本身确实是个热爱美人的人。不过此人向来是推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做派,对隋珠有几分真心并不太好说。”说完拍了拍殷雪屏的背,把他那散乱的白发拢在一起,道:“回答完了,该回去睡了。”

      柳月风荷里传出轻笑一声,渺渺又听得几句关于甜食的话,像渔歌似的飘飘荡荡在听梦池上。
      日照西斜,天边浮着些绮丽晚霞,如同谁在天上放了一把火竟将云也烧着了似的。待到仙君们急忙忙灭了火,天上显露出烧焦的黑沉色时,长安城的灯火已都亮起来了。

      夜晚的长安,是一个王朝的骨子里透出的风流。有个穿着黑龙风氅的青年挑了一杆灯沿着安上门街向前走,听得两旁酒肆里传出侠客的笑,那笑声或是带着北荒风雪,叫人窥见银月悬天的寂凉;又或是带着东澜的海风,听着便是波涛万里的壮阔。亡山飞雪,风帆海浪,竟全都凝结在这笑声中,滴落在酒里了。

      青年一笑,同身边穿着银色衣袍、披着石青色鸦羽披风的人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那人也笑,道:“我从前只以为皇宫才是风流之最,却不想这真风流是在皇宫之外的。”

      过了酒肆,欢喜楼中飘来胡旋舞女碎银落地般清脆的笑,向楼中看去,只见一穿着金色舞裙的美人和着手鼓胡笳左右回旋,手上的珠玉不断发出叮当声响,如一张金色的落叶似的,飘蓬轮转,轻似霰雪。那些名满天下的诗人们来了灵光,一边饮酒一边伴着箜篌琵琶声吟诵着迤逦或是狂放诗句。这边吟“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那边唱“潜鲸暗吸笡波海,回风乱舞当空霰”,一首首传世的诗篇,就这样在管弦丝竹声中诞生了。

      青年在楼前站了站,听到“春风吹落君王耳,此曲乃是升天行”一句,问道:“阿祚,楼上阑干边喝酒的那个是谁?”

      银袍人看了一眼,见那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袍子,头发批散凌乱,对月独酌,疏狂放歌,便笑了一声,道:“那是诗仙。”

      青年抚掌而叹,道:“原来是他。”又道:“陈朝有这种人物,是大幸。”

      此时忽听一阵似鹰哨的尖锐声响,二人抬头望去,见夜幕中“轰”地炸开烟花万朵,灯火重重间,人声、乐声、风声、杯盘声、环佩声如海浪涌起,澎湃不已。君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携着君祚入了岸边画舫,随手抛了一锭银子给船夫,朗声道:“船家,游河!”

      船夫一个兔扑抓住了银子,笑的连眼都看不见了,只是连连说好,待青年坐定,便用力一撑竹篙,载着二人顺水而下。

      银袍人道:“这夜里河风大,我们还是……”

      “阿祚。”青年打断他,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露出一种似乎是孩童才有的神情,“我今天晚上要你看的,是真正的盛世。你记住,盛世不是太师说给你听的,也不是史书上写的,更不是皇宫里的,是要你用眼睛去看的。我要你好好看着,看着这个君家创造的王朝,看着这个你以后要掌控的王朝。”

      明亮而柔软的月色下,银袍人那双黑沉沉如河水的眼睛似乎因君越的这番话起了些许烟波。他蹲下,将青年身上的黑龙风氅细细整理好,免得他着了河风。然后轻轻握住那只戴着黑龙戒的手,温声道:“对我来说,你在哪里,哪里便是王朝。”

      青年一愣,这话说的确实让他的心肺如熨斗烫过一般服帖。可他总觉得这话里似乎含了些别的意味,但又说不出这个“别的意味”是什么。不过好在他一向是个想不通便不想了的快意人,既然说不出,也就不说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银袍人坐在自己身旁,摸了摸他因病消减的面庞,叹道:“你最知道怎么逗我开心。”

      银袍人不答,只是把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灯影桨声里,画舫顺着不追河慢悠悠地往前去,闹声渐远,人潮渐退,仿佛一切都是一场似是而非的镜花水月,亦真亦假,如梦似幻。

      又过了几日,便是阮夫人出殡的日子。徐府门前列火,照如白昼。府内人言如滚水将沸,哭声似雷动九天,同徐尚书亲近的官员皆服素缟,携了家眷前来吊祭。而平日不太能亲近徐尚书的,这回找了个可亲近一二的理由,一个个更是与徐尚书感同身受的模样,哭声沉痛,宛如死的是自个儿老婆,瞧着比徐尚书哭的还动情些。一时徐府门前街道,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好不热闹。

      来的人太多,且多为官员,使女们也无可应对,只作奉花果热茶、与人引路的事。而徐书则、徐灵照、阮章台等五服之内的亲属穿着麻孝,在内堂应酬吊唁官员。阮太师因日前已害头风之疾,阮烟罗去世一事,便暂且向他瞒着了。

      棺椁停在院中的一树桃花下。阮夫人生前是个清秀温和的女子,亡时年纪并不很大,故而寿衣也较那些老人的不同。并不戴寿冠,发间只簪了一根形如佛家降魔杵的九连环,作恶狗林驱狗、鬼门关叩门之用。

      身上着了一袭绛紫襦裙,外披白色蜀锦绸衾,绸面上只零零散散绣了几朵牡丹,十分素雅。脚上穿着绘了彩云莲花图纹的寿鞋,寓意‘脚踏莲花上西天’。因她走时已是病入膏肓,容色并不大好。碧荷有心,小殓时便替她施了脂粉,额间点了朵梅花。如今风吹桃花落入棺椁,竟是能窥见一丝她曾经的少女的情态。

      棺内寿枕是她新婚时绣的鸳鸯枕,那枕头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可是上面用五彩线绣的鸳鸯却依然栩栩如生。里棺是厚木造的,绘了瑞锦花纹,饰有彩帛蒌翣。棺内四角皆有草木灰防止积液渗漏。外套的椁是漆成朱红色的乌木金丝楠,底厚六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如金玉。

      时辰既到,便有提前请好的匠人抬起朱漆彩绘的棺盖,以镇钉封棺。钉用七根,寓意子孙兴盛。碧荷高举一玉白净慈碗,碗内盛有从不追河中取来的清水,以水代雨撒棺,以避来生贫寒。

      ”起灵——————“

      唢呐起,乐音悲凉凄壮,直有石破天惊之势。接着便是笙吹锣响,碰钟齐鸣。送葬之人皆作哭声,调子居然比在徐府时哭的还高些。人群里有个梨园请来的歌女,以音高可遏行云、声响可碎白玉而闻名于长安。她自以为自己的调子已是顶高,却不想那些欲同徐尚书亲近一二的官员间大有哭的比她的调子更高三个调的,叫她很是受了一番打击。

      走在前面的阮章台扶棺而行,神情悲戚。其实他那日本欲带阮烟罗走,却不想被碧荷拦下,只说让阮烟罗留在徐府中才是最好的归寄。

      “让娘子留下吧,娘子若有所知,也是愿意与徐尚书一道的。我们娘子,从上元之夜便钟情徐尚书了。她嫁过来十几年,徐尚书他……虽因为认错了人导致往后诸多误会,可他待娘子,确然也是真心的。去年,我们娘子病情愈重,成日里卧在床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无。最后眼看着是不能活了,可徐尚书不信,硬是跪在白太医府前,只求白太医再想想法子……他一个尚书,为了自己的娘子,跪在街上让往来的人笑话,我虽恨他将我家娘子作了那月楼欢的替身,却也知他是个天下难得的深情人……”

      深情人……他那时听的竟有些想笑了。深情错付也还是个深情人,当真是可笑的。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带走她,他知道碧荷所言皆是烟罗生前所念,比起他这个自她嫁人后便不肯再来往的兄长,她更愿意待在她那薄幸却深情的夫君身旁。

      哀乐戚戚,幽魂一般飘荡在这通往月壶山的路上。孟春最后几点红香软絮飘在这白茫茫一片上,伴着渺渺如荷香的哀歌,平添悲凉。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徐书则听见这歌声,一时悲从中来,又是泪湿衣衫。垂眼却见袖口不知何时又磨破了。从前也曾磨破过,只因那时他位卑,俸禄也少,过得十分勤俭。阮烟罗见了,便悄悄替他缝补一二,还绣了祥云纹遮住那补过的地方。他扶着棺椁,想着从前与阮烟罗的种种欢乐事,或是雨夜共剪银烛,或是闲来逗趣二三,都是寻常夫妻间的琐碎事,可若要重现却是再也不能。

      吹唢呐的见他落泪,只以为自己吹的哀婉动情打动了尚书,无比欢喜,偷偷在心底给自个儿封了个唢呐之王的名号,吹的也更卖力了些。他又特意往徐书则旁边靠了靠,意在让尚书哭的愈厉害些,这样自己完事之后,或许还能多得几两银子的赏钱,回去可给家中老幺买点裕合斋的点心果子吃。

      一时间,唢呐声愈发响亮。人群之中,或悲或欢,或喜或哭,互不相通,互不影响,伴着凄凉哀婉的乐声,在孟春的风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这厢大理寺中,殷轻侯端坐在桌前,正在翻看祈寿楼督工的账本。他没去送葬,一是因为徐书则从前那点八卦他已经猜到了大半,再无听二道的必要。二是因为阮夫人归葬月壶山上,路途太远,不到夜半三更回不来。而殷雪屏若知他去送葬,必然趁此难得的机会死命的吃那些甜浆点心,到了半夜又必然哀嚎着喊醒他,他也必然得起来给他揉腮帮子。这么一番折腾后往往便到五更上朝时分,他也不用睡了。

      前段时间在没发现殷雪屏偷吃冰皮糕时,他的眼睛底下日日都挂着青黑。君越见了都打趣,说他是夜里劳累太过,要给他批了两天假。他毫无推辞,当即便诚心诚意地起身走出文臣列,在文武百官奇异的目光中叩谢圣恩。如此坦荡行径,反倒把君越惊了一跳。

      待他睡了一日回去后,君越看他的眼神便略微有些不同,甚至还试探地问他道:”朕见爱卿整整七日眼下都挂着青黑,如今休息一日便有如此龙精虎猛之态,可是有什么方子?不妨给大家分享分享。”

      方子自然是没有的,他实话实说,说自己只是好几天没睡,昨日睡了一日便缓过来了。

      君越看他的眼神更加惊奇了。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叫他日后不要太过劳累,注意身体。

      他自觉坦荡荡的谢了恩,却不知文武百官中又多了一条关于他如何不同于常人般勇猛神武的谈资。

      “少卿,少卿。”当值的郑临喊他,“凌尚书来了,要见你。”

      殷轻侯抬眼,见一身穿紫金袍,腰挂鱼袋,面上带着笑意的男人踏进大门,一边用扇子敲着自己手心一边道:“殷小郎君,近来过的可好?雪屏的牙可治好了?”

      殷轻侯轻轻抽了口气,他发觉凌世高手里拿的是一把玄铁扇,目测得有个十四五六七斤重。拿着这么把远胜板砖的暗器在自个儿手里敲来敲去,非伟男子不可为,心中不免佩服了一下凌世高这个时时刻刻都要风度的做派,道:“我一切都好,雪屏的牙离治好还有段时日。世高,这里就我一人,你可以将那扇子先暂且放下,我看见你的手在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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