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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朝第一案(6) 入洛阳隋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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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章台冷道:“她若真如你所说,想必是个淑贤娘子。你又为何不娶了她,反倒是来阮府求亲?”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阮章台恨声道:“你看上的哪里是烟罗,分明是我阮家权势。可怜烟罗她一心以为嫁了良人……当真可笑。”
此时却听一声抽噎,从阮烟罗的厢房里跨出来一个穿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正是阮烟罗生前的使女碧荷。她向众人见了一礼,然后对瘫坐在地下的徐书则道:”尚书,我侍奉阮娘子多年,她从不将我当下人,只以姐妹相称。她既去了,我也不愿独活。只是我有一桩陈年旧事,因阮娘子不让我同尚书讲,我从前一直将它烂在肚子里。如今娘子既去,我却要替她同尚书讲一讲,让尚书知晓你心里那个明月一般的人,究竟是个怎么样恶毒的东西。”
“尚书可还记得,我家娘子初嫁给你那年,曾去大青龙寺祈福?”
徐书则沉默了一下,道:“……记得。她那时初嫁给我,正是青葱少女,我担心她总在府内,心中难免憋闷。那时正值春深,阡陌花盛,我便让她出去逛逛,不要整日拘在府里。”
碧荷道:“正是在那日,娘子在寺中碰见了一个女子。那女子面戴轻纱站在廊下,似乎已经等待多时。她见到娘子,便主动走来,执起娘子的手便是一阵啼哭。那股猛烈架势,倒好似死了爹娘哭灵堂呢。我们娘子见她如此,也只得安慰几句,问她遭逢何事,为何如此有悲戚之态。”
“她先前只是哭,并不肯告诉娘子。后来娘子又宽慰了她几句,她方说她名叫月楼欢,身居烟花风尘之地,早于尚书两情相悦。可尚书为了仕途,不得不与她断情求娶我们家娘子。又说前几日已有恩客为她赎身,再过一日就要动身去往洛阳。她不敢奢望再与尚书有所牵连,只是想在临走之前看一看,嫁与尚书的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还说我家娘子与她长得有几分相像,又有身份,必是尚书的良人……娘子的性情温软,虽然知她乃是故作姿态,讥讽自己是因长得同她相像,又有父兄的权势相护,这才让尚书求娶,却也只能默默咽了这口气。”
“那日娘子回来一直神色郁郁,我还是问了跟着去的采菱方知有这么一出事。我去问娘子,娘子却说让我勿要与旁人提起……可我见不得娘子受辱还无人相护,便在娘子去阮府看望阮太师的时候,将此事告诉了娘子的兄长——”
阮章台冷冷接道:“我本欲上门退婚,却被她以死相逼拦下。家父又上了年纪,更是听不得这样的腌臜事。她的委屈竟是白白受了!”
碧荷沉吟了一会儿,又道:“尚书,你虽然一直待娘子很好,但她总觉得,你是忘不了月楼欢的缘故。你待她越好,她心中便越是郁结,这才致以一病不起,怎么都治不好。其实白太医第一次来时,便断定娘子的病乃是心气郁结引起的。可娘子同你说时,只说是因为自己身体素来羸弱才引得病情反复。你也信了,待娘子愈发好。可…唉…………”
徐书则长叹,继而又笑了一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滚落而出的笑声,像极了野兽的呜咽:“是我害了烟罗,是我害了她。”
情之一字,最是害人。殷轻侯看了出不亚于本朝悲戏造诣之首的《春风误》的闹剧,心中却无多少波澜。他对徐阮两家的陈年八卦兴致缺缺,且已经猜出是谁倒了蝎心化骨水。此时除了想那月楼欢身在何处而外,只一心想着殷雪屏此时是否又淌了鼻血,又是否请了大夫。
他舒活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握着缰绳故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手腕,见徐书则适逢新丧又添悲戚往事,估摸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在阮章台的怒骂、碧荷的哭声、徐书则的呜咽声、使女们的劝慰声中悄然离开了。
刚要跨出大门时,就听得院中似乎响起了唢呐声,撕天裂地的凄切。可那声音又似乎只是一下,待他回头时,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章户部满地金银凌世高(2)
“说穿了,都是徐书则眼神不好使才酿出的祸事。”殷雪屏靠在殷轻侯的腿上,一边吃着殷轻侯给他剥的红皮花生一边点评,“他若但凡大胆一些,将那女子的面纱掀开仔细瞅瞅,也不至于害了两个姑娘。”
“月楼欢我见过。长得同阮夫人甚是相像,只怕徐工部掀开了看也不知道他那晚究竟遇见的是她还是阮烟罗。”殷轻侯见盘中已经堆了不少花生壳,便停了手,“花生不要吃多了,不然晚上腹胀又得吃药。”
“照理说她真容长什么样,只有十几年前的人才晓得。我当年在和璧台下远远看过一眼,却因隔得太远没看清具体样貌。且我记得月楼欢似乎并不喜欢别人画她,故而也没有人卖她的丹青像。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你怎的还见过?而且她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么?”
殷雪屏见殷轻侯不剥了,便指了指一旁刻花金铛中放着的冻酥花糕和奶酪冰蔗浆浇鲜樱桃,示意殷轻侯喂他,然而被殷轻侯以过甜伤牙拒绝了。
把那盘子樱桃挪远了,殷轻侯又伸手轻轻给躺在他腿上的人揉着腮帮子,悠悠道:“这事得从我还是大理寺丞的时候说起。我那时见过一个陈年案子的卷宗,说的是一个赌徒被人杀了,用的是奇武东山刺。可当时距东山刺被盗已有五年,五年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柄神兵的下落。可当时重现于江湖,却只是为了杀一个小小赌徒,着实奇怪。此案最后不了了之,卷宗里提到了那赌徒生前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正是月楼欢跳舞的和璧台。可我去调查的时候,那里的人却告诉我,月楼欢已经不在长安了。”
”哦……你那时刚去大理寺。“殷雪屏趁他没注意悄悄摸了一个透花糍叼在嘴里,“我记得你有段时间因为调查什么案子离开长安了,当时没你做护卫,我还有些不习惯……可是为此事去的?”
“是的。”殷轻侯刚有些温柔神色,瞥见他嘴里叼的糕点时脸便沉下了,伸手便去抠他嘴里剩下的那一半,“我说了,不要再吃甜的了,昨夜是谁牙疼的直嚷嚷?”
殷雪屏悻悻的张口,让他把那半截收走了。他嘴角沾着点透花糍里的冰蔗浆,粘住了几缕白发。他又觉躺的不舒服,翻了个身,把那点糖浆全蹭殷轻侯腹前的衣料上了。
“你接着讲。”
殷雪屏一边取了桌上放着的罗帕沾了些茶水给他擦嘴,一边淡淡道:“我当时奉了裴先的命,查的都是陈年旧案。后来打听到月楼欢是被恩客赎身,去了洛阳。我便又赶往洛阳城向人打听城中有无有名的舞姬,当地百姓说有名的舞姬没有,但有个有名的乐伎叫隋珠,住在洛阳最大的乐伎坊空山阁中。”
“隋珠?是‘长安和璧连城价,洛阳隋珠照乘明’的那个隋珠?但我记得她是个与银篦夫人齐名的美人,可当时坊间的人提起月楼欢时,只说她剑器舞跳得好,却无人说她长得如何貌美。”殷雪屏问完之后忽地反应过来:“噢,她会易容。这事当年还流传的挺广的,但易容法子如今不大常见,我竟忘了。”
殷轻侯点点头,道:“隋珠就是月楼欢。”
殷雪屏疑惑道:“可她既会易容,用的自然不是以前的脸,你又怎得能知道隋珠就是月楼欢?”
殷轻侯道:“当年月楼欢因在和璧台上作剑器舞为人所知时,萧影曾为她题过诗:‘影摇红梅动,袖起四方歌’,这红梅说的便是她肩膀上的一块胎记。”
“这诗流传范围不广,洛阳没几个人知道。就算有知道的,也不一定晓得那红梅说的是胎记,恐怕只以为指的是女子额间的梅妆。故而纵然有人看见她肩膀上的红梅印,也无人晓得她就是月楼欢。但我去空山阁听她奏乐的时候,见她肩膀上的白纱下有一红梅印记,便知是她了。”
殷雪屏伸手戳了戳殷轻侯的嘴唇,揶揄道:“你瞧你,别的记不清,哪个姑娘身上有什么形状的胎记却记得很清楚。亏我当年给你取名白璧轻侯,果然是个黄金白璧买歌笑的风流情种。”
知他在笑话他,殷轻侯却也不恼,由着那手在他脸上戳来戳去,又缓缓道:“这朝野之中,江湖之上,但凡在卷宗提及的,他们的身世来历,我都记得很清楚。”
“这我是信的,你从前做我的护卫之时,连我一天打了几个喷嚏都记得清楚。”殷雪屏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脸,“如今你做了大理寺少卿,只怕连太子今儿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皇帝上了几趟茅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殷轻侯看他一眼,道:“你真想知道御座一天去几趟恭房?”
殷雪屏愣了一下,道:“不是,你真的知道啊?”
“你若真想知道,我明日便……”
“打住打住,我开玩笑的。”殷雪屏有些无奈的戳了戳他的下巴,“我恨你是块木头。”
殷轻侯不语。
“对了,你还没讲完呢。你最后是怎么见到月楼欢真正的脸的?快告诉我。”
殷轻侯却笑道:”你该去睡了,等你晚上醒了,要是还记得这事,我便告诉你。”
殷雪屏怒道:“你不讲,我怎么睡得着?!”
殷轻侯道:“你在刑部当值那么多年,可以自己想想,若你是我,又该怎么见到月楼欢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