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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本朝第一案(5) 烟罗散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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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长安西市,再向南行半炷香,便至徐府。
当殷轻侯下了马,看着徐府牌匾底下挂着的素白灯笼时,心底便是一沉。跨入重门,有一使女迎上来行了礼,命人牵了他的马,自己引他去后堂。
殷轻侯问道:“我见府门前悬着白灯笼,可是阮夫人去了?”
使女低泣一声,道:“正是。晨起还好好的,可阿郎去上朝之后,便立时不行了。忙请了白太医过来,他瞧了,也是摇头,只让府上的人去唤阿郎回来……等阿郎赶回来的时候,夫人便已断了气。”(注:这里的阿郎指的是类似‘老爷’的意思)
说完那使女便以红袖掩面而叹,不住的摇头叹息。
殷轻侯心中想着下朝后徐工部所言‘情深不寿’,是真正一语成谶了。
二人匆匆行至阮夫人养病的卧房,只见徐工部面色灰败地站在阮烟罗床前,一旁有个长相极为艳丽的、十一二岁的少年执着阮烟罗的手,哭的几乎要背过气去。而徐尚书则是面色灰白底坐在床榻上,哀毁骨立,两鬓竟然生出隐隐的白色。
“阿郎,阿郎,大理寺的殷少卿来了。”
徐书则缓缓朝殷轻侯望去,慢慢点一点头,道:“殷少卿,你来了。”
“徐尚书。”殷轻侯向他行了个拜礼,道:“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事关祈寿楼和阮夫人,还望尚书暂且收节哀思,容臣回禀案情。”
徐书则轻轻点头,道:“有劳殷少卿了。”接着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挂着的泪,踉跄起身,还是使女眼疾手快地搀了一下才没摔倒。
他狼狈地强笑道:“叫少卿看了笑话了……少卿请随我来。”
殷轻侯快步过去搀住了他,屏退使女,出去寻了一处僻静地,将佟克所言一一说与他听。
”你说昨夜烟罗她和觋师去了祈寿楼……?”徐书则紧紧地抓着殷轻侯手上戴着的玄黑护腕,整个人都是颤抖的:“可,这怎么可能呢?少卿,少卿你莫不是听错了…?”
殷轻侯安慰道:“这也只是佟克所言罢了。还请尚书将夫人病中的情况、铜鱼符遗失的始末,以及南疆觋师的去向都一一告知于我,我也好还夫人一个清白。”
徐书则长叹一声,混合着哭腔,极为凄凉。他闭了闭眼,道:“烟罗……她昨日已经病的很重了,连汤药都不能进食,更别说站起来去祈寿楼了。其实我昨晚心里已有所感,知道夫人已经快要……可我心里头总还想着南疆医术高超,等祈寿楼中的蛊阵成了,成了就好了……可谁知早朝之前金吾卫来人禀报,说楼塌了……”他说至此处,眼泪便像是开了闸一般不住地流,“明明、明明已经建好了……已经建好了啊…………”
他终于再也绷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好似是溺水之人丧失了唯一抓住的浮木,铺天盖地都是绝望。待过了半炷香功夫,方才慢慢止住了,只是没来得及换的紫色官袍上已经炸开了许多小水花,将徐尚书的悲痛切实地显露出来。
“我没敢将此事说与烟罗,只安抚她等阵成便好,我们便能永远长相厮守。”徐书则靠着院中廊柱,紫色官袍上的水花还在不断炸开,“可谁知我下了朝……夫人她便……她便去了。”
殷轻侯宽慰道:“徐尚书,令夫人饱受病痛折磨,如今去了,其实也算是一种解脱。尚书若是太过悲痛伤了身体,阮夫人她泉下有知,也是不好受的。”
此时吹了些风,菩提树的叶子落在水中,飘飘荡荡,如一缕幽魂徘徊。殷轻侯见了,又想起当年色冠长安却最终身殉菩提的上阳公主,正欲叹气,却他忽地记起佟克说昨夜过去的女子长得风流别致,极为美丽。可方才见到阮夫人时,却发现她似乎并不算的上十分的美貌,且由于常年在病中,更是肌容减损,面色暗淡,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和欢喜楼头牌相较的地步。
殷轻侯暗自疑惑,但他并不好将这话说与徐工部听,便问道:“尚书,你可知那个让你修建祈寿楼的觋师的来历?”
“那南疆的觋师……似乎同白太医认识。未修楼前,夫人已然是病入膏肓。白太医来看了,让准备后事……可我实在是、实在是…………”徐书则说至此处,不免又抽噎几声,“我便求他再想想还有什么法子,白太医犹豫了很久,才说他在先帝朝曾经见识过南疆蛊阵的神奇之处,如果我能找到南疆的觋师,或许夫人还有一线生机。”
“我花了重金向千机楼买了消息,知道长安城里就有一名觋师,便登门以重金相邀,求他医治夫人……他答应了。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姓穆,原本师从一云游道人,而后因为一些波折流落到了南疆。因为在蛊毒这一方面颇有天赋,甚至得了南疆大觋的青眼,便做了觋师。”
殷轻侯在听到姓牧之时,瞬间皱眉:“罪臣之后?”
徐书则摇摇头,道:”是肃穆的穆,不是流放北荒的那支罪族。觋师来后,果真救了夫人。虽然仍然十分虚弱,可毕竟,夫人还活着……后来白太医来府上诊治时,也说那觋师的医术在他之上。”
殷轻侯心下了然,怪不得徐书则对那觋师如此信任,原来真是术业有专攻。他又琢磨了一下,既然昨日阮夫人病重,徐尚书也有所预知,却不请那觋师前来医治,难道那个觋师的跑路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正欲开口,便听徐书则继续道:“觋师在楼建成之后便消失了,只叫人不要靠近祈寿楼,等阵中虫香燃够四十九日,夫人便可大好了。至于那铜鱼符……我在修楼之前便已经遗失了,此事我上报过,想来少卿应当知晓。”
果然跑了。殷轻侯轻叹一声,他正欲问些细节,却见有个穿素白色罗裙的使女匆匆忙忙跑过来,对徐书则道:”阿郎,阮尚书来了,他要带阮娘子走呢!董大过去拦了,正闹呢!“
徐书则一听,忙用袖子将脸上的泪痕抹干净,随那使女过去。殷轻侯奇怪阮章台为何此时过来而不是等小殓之后,遂也跟了过去。
”内兄,内兄!“徐书则拉住阮章台,却被阮章台挥开,”内兄,我夫人既去,已是阴阳相隔。你又为何要带走她,叫她死也不得安生——!”
阮章台冷笑一声,平素极沉稳的人,此时竟然如金刚怒目一般:”徐书则!你是不是瞧着我这么多年未曾来看过烟罗,便以为我将从前之事都忘了个干净!你当年为何娶烟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莫不是以为她不知道?”
徐书则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又白了一层,他颤声道:“……她,她知道?”
阮章台怒道:“你但凡长了个脑子,也该知道月楼欢是个什么货色!你可知她对我妹妹说了些什么诛心之言!你又可知烟罗知你为何娶她之后是怎样的心情?!”
徐书则用力抓着董大的胳膊,阮章台的话仿佛一个千斤坠,压得他几乎有些站不住了。他瘫坐在地上,像是置身于大雪之中,冷的发颤,口中喃喃道:“烟罗……烟罗……”
阮章台见他如此,更觉悲愤:“你早前如此待她,可想过会有如今境地?当年凉国公的儿子钟情她已久,一心要娶她,她都不愿,只说已心有所属。后来你来阮府提亲,我才知道原来她那个心上人就是你。她喜得很,连夜绣了桃花鸳鸯帕托人送予你。我父亲本不愿她嫁与你,可架不住她一个劲地哀求,最终也只得同意了。”
徐书则听到这话,愣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低声道:“烟罗她……竟早已心悦于我?”
阮章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道:“十七年前的上元夜,你是否遇见过一个面戴白纱的女子?”
徐书则失声道:“我是曾见过……可那女子怎的会是烟罗!!!”
他这一句话,刚好踩了阮章台的痛脚。当即便怒道:“不是她难道还有别人?若不是你那天晚上送什么破灯笼给她,勾了她的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能让她跪在地上求我父亲准了你的提亲?何况就算你新婚时未认出是她,过门之后烟罗难道未同你讲过?”
闻言,徐书则又是一愣,几乎是有些绝望道:”那夜之后,我画了画像,派人去打听。那人回来告诉我,我遇到的女子应当是月楼欢。”
阮章台呆了一下,道:“月楼欢?你意思是你认错了人?”
徐书则痛苦地点了点头。
阮章台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末了冷笑一声,道:“你是当我没见过月楼欢?她长得和我妹妹,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殷轻侯在一旁听被这二人吵得头疼。他是知道月楼欢的,如今听阮章台问到认错人的事,不免出声道:“阮尚书,这一点上你可能对徐尚书有所误会。”
阮章台这才注意到他,道:“殷少卿?你不是应该在祈寿楼那边吗?”
殷轻侯将事情简单地说了说,然后道:“事关阮夫人,便提前回来了。”
阮章台听后道:“就算烟罗生前曾去过祈寿楼,可你也说了,楼是被狂风所毁,并不与烟罗相干。”
殷轻侯不置可否,只道:“属下也不认为是阮夫人,故回城来询问徐尚书,请他详述阮夫人和那南疆觋师的情况。”
阮章台点点头,又道:“你方才说误会?”
“有人曾亲眼见过月楼欢易容成另一个人。”殷轻侯向前走了两步,到树荫下站着,腰上挂着的新雪飞鹰佩微微晃动,“我从前查的一桩案子,与月楼欢有关。据江湖传言所说她有两张脸,一张不过是中人之姿,另一张却美到极致,可与云国银篦夫人相较。不知当年阮尚书所见的月楼欢,长什么样子?”
阮章台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怔愣神色。半晌才道:“我曾在不追河的画舫中见过她,穿着一身白纱衣裳,眼下有颗红痣,额间一道奇怪的银色花纹。她的确是个极美的美人,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比刁蛮,又极是善妒,再美的皮囊也无济于事。”
殷轻侯见徐书则神色有异,便问道:“徐尚书,你当年见到的月楼欢,是什么样子?”
徐书则沉默了一会儿,道:“月楼欢长得极似烟罗……性格也是温软无比,淑德贤良。言语间也颇有分寸,并不善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