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卷二·小憩（二） 玉漏声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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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小憩（二）
水银一般亮而柔的月光倾倒而下，尽数落在二人身上。寂静的夜空之下，仿佛升起一笼雪纱，将他们兜头罩住了。他们离得很近，江连白就站在距冷海一步远的地方。可是冷海却觉得，江连白的眉眼看不太真切。那双原本如落了星一般的眼睛，如今却好似隔了重重的雾气，氤氲着，散入滴落水中的墨。
“如今这个时辰了，冷大人怎得还在这里？”江连白说话的时候仍然微低着头，眼睛看向地下。
“看了关于太羽遗民的卷宗，疑点颇多，便误了时辰。”冷海的右手背在身后，拿着一个玉璜，上面一滴血斑，在月夜下看不太真切，“你为何在……”
江连白不等他说完便已经截过了话题，“今日是臣宿直。”
冷海沉默了一下，道：“…这样。”
“大人，雨青有一事，恳请大人垂怜。”雨青是江连白的字，“还望大人看在家父的面子上，准了雨青的这个不情之请。”
冷海道：“说吧。”
“雨青入大理寺，本就是为了一己私愿。如今私愿已了，且期间带累大人声名，雨青自知无颜面再留在此地。如今已向陛下启奏，转调刑部，还望大人，不要再阻拦了。”说完，江连白极恭敬地对冷海行了一个大礼。
冷海的面色依然是如常的冷冽，但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却狠狠地攥住了那块玉璜。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扶江连白起来。只是从江连白身前慢慢走过，下了石阶，沿着道路一直走，走进无边月色里。
“大人！”江连白在他身后高声道，“雨青，谢过大人！”
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下，几乎要见血了。但江连白仿佛感受不到似的，又磕了一次，额头的那一块皮被地上的石砾擦破了，露出几丝鲜红的血。
“大人，就此别过了。”
东宫。
原本应该烛火辉煌的殿内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点蜡烛，唯一的光源是梨花木架的蚕丝软垫上放着的夜明珠，柔和如水一般的光芒照在绛紫色山水屏风上。
君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原本拿在手中的《黄屠禁世录》已经掉在了锦花毯子上，内页卷起来了几页。从窗棂里飘进来的月光静静地映照着他身上盖着的石青色绒披风，把上面的合欢花图案照出闪烁的银色亮芒。
君越仍然坐在他的身边。白玉茶盏里面的六安茶已经彻底的冷透了，但他并没有让下人去换。一个时辰前，小太监战战兢兢想要把新泡好的茶水端过来的时候，他只是让拿过来放在对面，并不着意喝，“下去吧，茶也不用再上了。祚儿睡觉向来浅，等会烛火也不用点了。一点他必然就会醒来。太医跟朕说，这些天他都没怎么睡好，朕不想在他醒来之前在东宫听到任何声音。”
小太监诺诺地下去，把这话说予刚清点完库房回来的师父——大太监刘全听。刘全立刻遣散了所有正殿附近的丫鬟太监，并在两个侧门附近点了人把守，不许放一个人进来。
东宫从没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刻，这种静默到只有呼吸声的境地，仿佛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君越和君祚两个人。
君越凝视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罕见的有些不解的神色。他想伸出手碰一碰已经睡熟的太子，但又怕吵醒他。因而手指只是虚虚地停在了那高挺的鼻梁前，并没有触碰。
静寂的月光下，他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君祚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君祚的生母还在，是先帝亲赐的、华夫人的妹妹，华月蘅。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太能记得清华月蘅的脸了，毕竟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
但仅存的印象里，那应该是个很美的女人。但是至于具体怎么个美法，他就不知道了。
他对华月蘅唯一的清晰印象，停留在他娶她的那一天，那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无风的夜晚。
那时他心底还是很不情不愿的，毕竟是个不得不娶的女人，没有厌烦就已经很好了，更何谈喜欢。
他那天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醉到走路都有些晃的程度，才慢慢走到了卧房前。香枫木做的门很沉，他推了两下才推开。用劲大约是有些大了，连带着四扇绘着山水花鸟的大屏风也被他撞翻了。
天旋地转，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个原本坐在屏风后面的女人已经掀开了自己的红布盖头。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那一张惊艳——至少对于旁人来说应该是惊艳的——脸，直直地跃进君越的眼底。
当时君越看着那张脸，脑子仿佛是给冰水淋过，一下就清醒了。
无他，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太像华夫人了。
那个天天琢磨着怎么弄死君越的华月荇，华夫人。
结果可想而知。
君越对华月蘅避如蛇蝎，连吃饭都不愿意在一个桌，只是另外开了个小厨房给华月蘅。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有半年，终于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结束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华月蘅没有打伞。穿过养着池鱼的庭院，她走到了君越所居的院子，敲响了书房的门。
君越以为是小厮，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华月蘅站在门外，那张具有些冷意的、美丽的脸淋了雨，显得更加的冷。君越记得很清楚的是她额间有一片像花瓣似的暗红色胎记，那是她唯一不同于华夫人的地方。当时那胎记上凝了一滴雨珠子，如一片水晶似的贴在少女的额头。那张平日里已经算的上是十分的脸，此时竟被这滴恰如其分的雨珠衬出十二万分的动人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看见她淡红色的唇上下开合，如同碎冰碰壁似的迸出四个字，“我怀孕了。”
仿佛老天爷听了这个消息也很震惊似的，话音砸在君越脚边的时候，天空恰如其分地响了一声雷。君越仿佛是被这声雷，又或者这四个字镇住了，他沉默了大概有半炷香的功夫，才缓缓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谁的？”
华月蘅没有搭理他的问题，只是冷冷道：“我知道你的秘密。”
君越再一次被镇住。不过好的是，这次他的反应很快，几乎是下一瞬他便反问道：“哪个秘密？”
华月蘅似乎是被他的这个反问里所隐含的意思给惊了一下，眼睛微微张大了一些。但很快地，她便调整好自己的神情，道：“你不喜欢女人，那为什么还要娶我？”
君越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华月蘅所说的秘密是指这方面，不由得道：“我不是不喜欢女人，只是没有……”他本欲解释一下，但是看着华月蘅的脸，他就联想到华夫人。一想到华夫人，他便懒得解释了，“好吧，我的确不喜欢女人。娶你是父皇的意思，我知道成婚这半年很是对不住你，但是你须知你长得实在是很像华夫人年轻的时候，我确实……”
说到这里，他很隐晦地用眼神表达了一个难以形容的意思，“当然，我自知很对不住你，你本应该嫁一个你喜爱的夫君，而不是我这样的…我这样的，不喜欢女人的人。”他这句话的后半句说的很艰难，仿佛生吃了一个苍蝇，“那么，如今你打算如何？和离？如果是和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计划一下，虽然说可能会有些困难，但若是你我……”
在君越说的渐渐有些兴奋的意思的时候，华月蘅打断了他：“我若此时跟你和离，三年后才能再嫁，那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旁人又如何看我？况，华夫人根本不会同意。我和你说个实话，想必你也能猜到，华夫人把我嫁给你，是要杀了你，让君霄继位的。你当我是真的对你‘华山远见之，念念不忘’？若不是……”她恨恨地瞪着君越，“若不是华夫人拿他的命威胁我，我又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无能的庸才？”
庸才君越站在华月蘅对面，思考了好一会才发现方才那句“若不是华夫人拿他的命威胁我”钟的“他”指的不是华夫人，而应该是华月蘅肚子里孩子的爹，不由道：“诚然，依你所言，我是个无能的庸才。那么我这个庸才可否能知道一下你肚子里孩子的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当然，如果你觉得有些尴尬，可以不用说名字。”
华月蘅沉默了一下，道：“他是陈国最好的男人，不然，我也不会喜欢上他。”
君越想了想，道：“我爹…”
华月蘅闻言惊怒，那双纤细的柳叶眉几乎倒竖：“你说什么？！”
君越“噢”了一声，诚恳地把没说完的话补完：“…应该不是，他老人家年纪应该很大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应该用倒装句的，让你误会了。”
华月蘅又瞪了他一眼，道：“你当你们君家是什么香饽饽？人人都上赶着巴结？皇家又如何，不过是……哼。”后半句应该是有一些粗鄙之语在的，但是华月蘅还是很理智地没有说出口。
君越听完，在心底默默划掉了君霄的名字。不是君家的，陈国最好的男人，还能往来于他府中……想着想着，他不免心中又生出一个疑惑：陈国最好的男人会让别人的妻子给他生孩子吗？但这个问题中所蕴含的哲学问题太深奥了，看着就头疼，便被君越选择性地忽略掉了。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人影像是从天而降似的，忽然就从他脑海里蹦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卷二·小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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