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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二·小憩其一 东宫倦相欠 ...

  •   长庆二年春,长安城,东宫。

      “江家的那个……谁来着?”陈国当朝皇帝君越执着一卷书,一边看一边用手在乌木圈椅的边缘轻轻敲着,“调刑部去的那个,叫什么名儿?”

      太子君祚坐在他旁边,抿了一口泡好的雪翠云顶,吹了吹,觉着不太烫了,方递给他,“江家的小公子,江连白。”

      “哦,是他。”君越喝了一口递过来的茶,太苦,便放下了白玉盏,从漆木盘子里捡了几颗干梅子吃,“什么原因,朕瞧着他以前挺喜欢冷海,常爱一块儿窝着。怎么早上上朝时候,看着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他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他位置换了,对,原本一直是在冷海后边儿的,今日却在殷小郎的后面。朕就说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儿臣记得光禄寺丞病了,江连白许是站了他的位子。不过父皇一向不大管,本朝开国二百年,上朝的规矩也是能松则松,官员也不大在意这些。”君祚也从紫枫木架子上挑了本《黄屠禁世录》看,“说起来,江连白要调去刑部这个事,温临懿也同儿臣提过。自殷尚书称病之后,刑部的事全落在他这个侍郎头上,他倒也辛苦。如今江连白调过去,他也能多个帮手,喘过一口气来。”

      君越看了看他,道:“你的意思呢?”

      君祚摇摇头,道:“官员调动之事,儿臣本就不该妄议,方才说的已经是僭越了。”

      君越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你尽管说,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怕什么?”

      君祚把头低了低,以便让君越揉的更顺手一些,“儿臣以为,大理寺调刑部原是有先例,睿宗一朝时,便有大理寺少卿迁刑部侍郎的。大理寺如今尚有冷海、裴先在,但刑部主事的殷尚书,刘侍中如今都不在长安。再加上近几日因着月楼欢一案,把几宗陈年案子都翻起来,只温侍郎一人管着,属实疲累了些。江连白要去,也是个好事。”

      “行吧,那朕就驳了冷海的奏表。”君越打了个哈欠,晃了晃手中的书,道:“这谁写的话本传奇,朕看了委实犯困。”

      君祚抬眼看了看那个书背上明晃晃的“露华浓之墨龙风云”八个大字,又看了看后面署名的“江湖百晓生”,斟酌了一番,开口道:“这书讲的可是父皇?”

      君越瞧了他一眼,道:“不是,说你的。”想了想,又添补上一句:“你的艳史。”

      君祚先是笑了一声,而后叹道:“我哪里来什么艳史。”

      “朕知道,所以觉得无趣的很。看你和不同的女人扯在一块,朕便觉得很不可思议。”君越不自觉地捏了一下君祚的耳朵,“你原是个不怎么喜欢呆在脂粉堆里的人,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太子妃,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过的比见花那个秃驴都清净。其实朕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难道真是没遇见喜欢的就一辈子不成亲?”

      君祚又低低地笑了一声,其实他笑起来和君越几乎有十成像,唯一不同的只有眼神,那双眼睛如从不起波的井,冰冷,孤独,好像世间上从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情绪。过了很久,久到君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才道:“是这样。”

      君越又问:“真没个喜欢的?”

      君祚道:“有,只可惜是个不能喜欢的人。”

      君越来了兴趣,方才的瞌睡也散了些,打起精神道:“谁?哪个姑娘还能是你不能喜欢的?”

      君祚没有回答,只是道:“父皇,茶太苦了,我让他们换一杯。”

      君越知道这是不想说的意思了。他倒不是个爱为难人的人,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便不再问,顺着他道:“换杯六安茶来。”

      隔门后边候着的小太监一个激灵,飞速跑去换茶了。

      君祚微微垂眼,看着手中的书,“父皇,倘若有朝一日,我成了离经叛道的人,你还会不会…”他说到此处,略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如现在这样对我。”

      君越笑了笑,道:“那得看是怎么个离经叛道法。”

      太子状似不经意地道:“若我欺下犯上,置父皇于不仁不义之地呢?”

      “这只能说明你总算不事事以朕为先了,你要是有这样的气魄,朕还能高兴些。”茶端上来了,君越抿了一口,“祚儿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太顺着朕的意思了。”

      “要做帝王,最必要的一点,便是杀伐果决。”君越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要是做事的时候,像你杀人时一样狠就好了。”

      君祚的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他的目光落到了君越那只带着黑龙铁戒的手上,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不一样的。”

      君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权谋的本质,就是杀人。用它杀掉一群不听话的人,只留下那些乖顺的。又或者让那些不听话的人自相残杀…帝王心术,无过于此。”

      君祚的眼睫微动,在薄纱似的的光中像是机杼被什么牵动了一下,“这些事,这些人……都和父皇不一样。”

      “好孩子。”君越摸了摸他的脸,继而站起身,走到木窗后的多宝阁前,那上面放着十四个云过天青玻璃瓶,形制各异,“朕记得这一批玻璃瓶子都是前朝官窑失火烧出来的,好像是有十五个。”

      君祚闷闷地“嗯”了一声,解释道:“还有一个在冷海那里。儿臣曾经想跟他买,但他一直不肯卖,说是他娘留给他的。儿臣想着,楚星云与冷乾照和离之后已回云国去了,便不好再提这事。”

      “集齐也未必就是个好事。缺一尊也好,水满则溢嘛。”君越随手敲了敲最大的那一方葫芦形玻璃瓶,却陆续听得十四声清脆的“叮叮”声,大感有趣,道:“我先前以为这东西就是个好看,原来还有这么个妙处?”

      “父皇喜欢?那儿臣让他们全搬到父皇的寝殿去。”

      君越摆摆手,道:“放你这就行,朕常来便是。”

      君祚露出一个笑,道:“好啊。这一套玻璃瓶就能让父皇常来看儿臣,那儿臣要是买上个十套百套的,父皇不得住在东宫了?”

      君越弹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从你生病以来,朕有哪一日不是在东宫呆着的?”

      君祚起身,轻轻抱住他,“儿臣宁愿永远病着。”

      虽然说对于太子突然的撒娇略感无措,但是身为一个慈父,他还是拍了拍君祚的后背,“说的什么话,你得早点好起来,朕那里还有一堆奏章等着你。”

      君祚:“………………”

      另一边,长安城西北义宁坊,大理寺。

      江连白坐在软垫上,同郑临一块儿看着卷宗。他看的是前月一个河西来的人装神弄鬼坑害妇女的案子,此案是郑临掌刑,那人很快就招认了。

      按照陈朝《杂律》,□□之罪,一律斩。但难的是,这案子犯在立春之前,招认却在惊蛰之后了。按律,从立春到秋分,一律不执行死刑。案子还没报给皇上,此时这犯人的亲眷中却有个苏杭来的富商,瞅准了这个时机,悄悄买通了狱丞,给他捎了个话,让他翻供,抵死不认。自己则找到那被害女子的家人,给了好些钱,也同意翻供了。

      郑临叹道:“都是为个钱字,女儿的命就这么糟蹋?”

      江连白笑了一声,摇摇头,道:“这样的事并不算少了,看开些。年关前我记得也有类似的,似乎是牵涉到了紫薇令的小儿子,公孙文毓。但因着没有官职,故也不是咱们审,刑部的案子。不过温侍郎……你也知道那个人,最不看权贵脸色的。紫薇令私底下跟他施压,却不想案子转眼就捅到了东宫那里。太子震怒,公孙文毓的仕途就这么毁了。”

      郑临想了想,不解道:“你说捅到陛下那里我都不奇怪,但怎得却是东宫?”

      江连白把灰色的卷宗一一摞起来,“这得问温侍郎。”

      一旁的郑临一边帮他一边道:“说起来,紫薇令一向家教甚严,却不知怎得教出公孙文毓这么一个刺头来。今年的生徒里有他二哥,公孙文疏,前段时间我也见了,是个极温和又极有才学的人。想来再过个几年,又是一番风雨。”

      话刚落地,便有鼓声传来,可以退衙了。

      今日是江连白宿值,郑临与诸位同僚与他辞别后,他仍然坐在窗扇下,慢慢抄写着律宗。

      天渐晚了,他便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从箱箧里寻了个锡纸灯笼点上,在门外的石阶上坐着。

      火烧云从天际慢慢消失,夜色彻底降临了。东墙种了满架的蔷薇,零星开了些,有点浅淡的香气。御沟潺潺,如哪个小寺庙里偷懒小和尚的木鱼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似有若无地回荡在空寂的大理寺。

      一个穿着绛紫袍子的青年从江连白身后走出来。

      江连白见了,立刻扶着门框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冷大人。”

      冷海本欲伸出去扶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又慢慢收回去,“我上次就说过了,不必行礼。”

      江连白不置可否。

      “腿……还是没好?”

      “托冷大人的福,白太医来看了,如今已经好全了。”江连白轻笑一声,“只是当日摔得狠了些,大约伤了骨头,以后会有些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卷二·小憩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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