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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小憩·商埆 华灯一盏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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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府折冲都尉,商埆,一个总是沉默的男人。
君越曾经看见过商埆便抱着他的那把剑,站在长安城的暗处,沉默地看着人来人往。那是一种无法融入人群的孤独,像是风雪里走出的狼无法融入草原,游魂一般被锁在长安城内。
这人没有娶过妻,也不知道出身如何,连入折冲府都是上府折冲都尉看他的剑法卓然,特调的。一开始,他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小卒,但后来打了几年仗,他便升成了从四品的官。这样的神速,可以当的上一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了。
商埆身上应该有很多的故事,他是那种让人看着,便觉得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但恰恰相反的是,关于商埆的故事,仅仅只有一段——还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见花禅师难得清醒的时候,对一个过路人提起的,他在风雪里遇见的少年。
永宁三年,亡山以北,望海关之西,三枯岭。
浩大的风雪卷着砭骨的冷意,吹拂在茫茫的天地间。被乌云遮蔽的高天,显出一种渐层而深的黑色,仿佛金墨滴入水中逐渐沉淀。
积了雪的山岭如同一只霜龙的脊,安静地趴伏在层云之下。山岭以东,是接盖如云的寒槐,丛丛的霜叶如同数万只孩子的小手,祈求着伸向天空。西侧,则是一片荒芜的巨大雪原。零星的黑石突兀地散布其中,像是恶鬼睁开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远处的望海关。
刀子一般的寒风夹裹着雪花从雪原上扑来,山岭边刚吐露新芽的古叶榕被这风雪吹的近乎要枯死,柔嫩无力的枝条像是酒肆里胡旋女摆动的手臂,那些如露珠一般圆润的青白色芽苞纷纷滚落,散落在沙一般的大雪中。
古叶榕下,一个年轻人的身影伫立着,静默地注视着远方。
他看样貌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暗红色折冲府制式衣袍,外面扣着的深色的皮铠已经被风雪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皮铠是崭新的,大约是刚换过。只是皮铠下的衣袍已经打了很多的补丁,如东澜海港边停靠的小船上破旧的帆。他怀里抱着一把三尺来长的青鞘细剑,剑柄上坠着银红洒金流苏。那流苏被风吹的乱摆,好似徽州园林里的一条不断游动的散尾锦花鲤鱼。不过,那样精致的坠饰,看着却和这把剑的主人很不相配,倒像是哪个姑娘相赠的信物。
年轻人黑色的皮靴上沾着一些雪沫,但很快都变作一滴一滴的水斑,濡湿了皮靴侧飞鹰的暗纹。雪越下越大,他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抹去了。新开宣纸一样的雪地白茫茫一片,干净的不像人间。
静默四寂的天地中,年轻人抱着剑,融身于无尽的风雪。
禅师提着一盏青灯,从寒槐树间走出来。他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那是由东陆最结实的藤寄草编织而成,能走很远很远的路。黑青的草叶卷成的鞋边上,细雪密密地簇拥着涌起落下,像是在遥远的大海上,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海浪簇拥着一方狭长的青木船舸。
“咔咔”的声音从蓝紫色琉璃灯罩和黑玉长灯杆的衔接处传来,声音不大,如果是在闹市之中,即便你仔细去听,也很难察觉。但是,在这死寂一片的雪中,却显出比风声更强的存在感。好比枫桥夜泊闻钟,带着一点难以发现的禅意。
禅师闭着眼,却微笑着看向年轻人所在的古叶榕,“少者,往何处去?
年轻人不答,反问道:“禅师往何处去?”
禅师答:“随风,风往何处去,我便往何处去。”
年轻人又问:“风若是停了,禅师往何处?”
禅师答:“随脚,脚往何处去,我便往何处去。”
年轻人再问:“若脚不会走,禅师往何处去?”
禅师微微一笑,“随心,心在何处,我便往何处去。”
年轻人道:“倘若禅师的心已经被抛入无间深渊,又该如何?”
散发着青芒的灯随着禅师的手臂抬起,将雪地照成森罗殿一般的鬼魅。渺茫的风雪间,禅师的声音静的如同海上暴风的眼,“我的心,早已在深渊之中了。”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怀中的剑出鞘一寸,寒光凛凛,竟比那青灯的光芒分毫不让。
故事在此处便断了,见花没再往下讲,人们也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接下来是否有一场恶战。不过,妖僧见花号称一灯渡人,对于他,江湖上一直有“华灯一盏,照破山海”的说法。据说他的那盏灯抬起来的时候,即便是过了元婴的修士,也会被那青黑色的光芒撕成碎片。在故事的最后,见花已经抬起了灯,可商埆如今依然全须全尾地活着,若不是见花放过了他,那就是商埆本身的实力已经足够对抗见花的邪术。
后来君越和商埆唠嗑的时候,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他也很好奇两人接下来有没有打起来。但商埆当时的回答却是:“也许见过,也许打过。我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我忘记的事情太多了。不过,我想应该是见过的,因为我记得他手中那盏灯的名字。”
“一盏灯还有名字?”君越觉得见花真是太矫情了,“叫什么?”
“江山此夜。”商埆回答。
乱烟笼碧,飞月向南。寂寂离亭,江山此夜。①
君越还能记得商埆说这话的样子,那时候商埆是站在禁宫里那些巨大廊柱下的,漆红的廊柱如无数溅涌而出的血泉,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广至宫外。商埆穿着暗红色的官袍,几乎像是从血泉里走出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像是一个已经漂泊于世间几千年的游魂,又像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看过太阳从草原上升起的雪狼。他们混合成为一种致命的魅力,让这个男人即便只是站着,也如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
在他说出“江山此夜”这四个字的时候,君越一度以为那是他忽然生出的感慨。但商埆他并不是个爱抒发感情的人,他说话往往都是陈述一个事实,亦或者表示一下自己对于某事的看法——这个看法绝对不包含个人感情色彩,只是结合当时的实际做出判断。
譬如昭安年间,某位同僚上疏主张变法。此位同僚平日对商埆极为的看不惯,闲下来便要给他挑两个刺,且做事的手段也很是小人,在百官之间的风评很差。但这个同僚却又是个一心为国的忠臣,变法的内容也确实于国大有裨益。不过,这个大有裨益指的是对于百姓而言,但是对于在朝为官的人来说,却是有些损失的。
在当时大部分人反对的情况下,商埆一力保他,对后面变法的推进起了很大的作用。君戈知道商埆和这位大臣平日的关系可称得上冰炭不相容,便在下朝之后询问商埆为何要如此做。
商埆答曰:潭公此法于陈之裨益,可与鞅之于秦相较。何因私阻之?
君戈大悦,加上护军,拜怀化大将军②。
总的来说,商埆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男人,虽比之他父王远不可及,但仍然可担的上“好男人”这一称呼。
不过君越还是很难想象他爱上一个女人时的样子。商埆,女人,这两个词汇之间似乎天然就有一道屏障隔着,就如同他父皇每次去看望病中的华夫人时,两人中间设的那一道池鱼屏风。
池鱼……
他忽地想起商埆的剑,而后目光不由落到华月蘅的衣裙上。静穆的蓝,衬得腰间佩着的银红洒金流苏越发显眼。
“商埆?”君越的神情有些复杂,“孩子,商埆和你……?”
华月蘅微微一笑,但她什么也没说。那双被徽州烟雨养出来的眼睛里,有一些君越不懂的情绪。
“好吧,”君越揉了揉太阳穴,“那我该说什么,好好养胎……?不过,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暂时养在府里,等商埆从战场上回来,我就假死。和他……浪迹天涯去。”华月蘅说完之后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很淡的悲切,一闪而逝,但是君越还是看见了。他有些不解,明明最应该感到悲切的是他才对,但是他还是没有把这个疑惑问出来,只是道:“可以,没有问题,到时候你再诈尸起来迎接人生第二春……不过,你为什么不此时假死?这样我们两个都能轻松一些。”
华月蘅用看一头猪一样的眼神看着君越,眼睛里有一丝怜悯:“我记得你在崇文馆的时候原也该跟白老头③学了些医理,你难道不知道假死的药对胎儿伤害很大?”
君越惭愧道:“不好意思,的确是我太心急了,没想到这一点。”
华月蘅雪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肚子,但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她站在檐下,探出一只手,接住几滴雨。这时候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神色,像一个孩童因雨而不能玩耍般的忧郁萦满了她的眼睛。
“府中众人皆知你我之间并无寻常夫妻的亲密,这孩子只说是你喝醉酒的意外吧。”
“我诚然不太能吃醉酒,须知我……”君越本来想说他的酒量在本朝来说已算是海量,但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能糊弄的理由,只得转了个话锋道:“前月我和君霄喝酒,那日确然是喝的有些多,府中上下皆知…那便这样吧。”
华月蘅微微一愣,不过没说什么。君越看着她脸上颇有些戚戚然的神色,想着以前白遗生教医理时,说过妇人孕中最易多思,不免叹了口气。他转身去书房里翻了一把桐油伞,撑开,道:“商埆带了二十万大军,他用兵奇诡神速,想来不过一两年便能班师回朝,届时咱们便可一拍两散了。”他强压下话尾所带着的喜悦之情,咳嗽了一声,“走吧,我送你回去。苛待有孕在身的发妻这样的名声传出去,我还不知道要被父皇骂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