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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卷二·亡鲸 太虚麟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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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总是伴随着风。沉沉的水雾弥漫在亡鲸峡的竹林间,被风带向更远更深的地方。翻飞的竹叶已经有好些被雨点打落,毫无章法地嵌在泥地里了。春笋也乱七八糟地从地底下钻出来,本该是新绿的,但因着是在夜里,便成了渐变的暗紫。又尖又多,像唐门天璞桥下的机关刺,人走在竹林里,不注意就得栽个跟头。
唐衍坐在一处突起的玄武岩下避雨。他烘烤着自己淋湿的外衣,篝火把他的眼睛照得如同两枚澄亮的琥珀。那些鸦羽一般的垂顺的头发用银丝扣在尾端收束,微微打着小卷。透过火焰的光,它们在唐衍洁白的中衣上留下许多柔和的影子。
今日已经走了四个时辰了,但亡鲸峡的竹林仿佛没有尽头似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去。他还是没有找到那片传说中的湖水,正如他没有在藏风峡找到金魇花。
但是他知道,金魇花注定在那片湖水里——再远的、有水地方,他在十七岁之前也没有去过。
“但很少有人能找到那片水的,毕竟是传说。”海山秋一边用竹扇扇着药炉的火,让它燃得更旺一些,一边回答着他的问题,“不过,我记得你小时候曾经告诉过我们,你在亡鲸峡找到了一片海。”
下引《海内补遗·卷九·山川志》:
江海第一
太古中,亡鲸峡为海。海水有灵,生巨灵鲸,名曰诉死。又七百年,魔祖罗喉降生于海底巨渊,后骑鲸出。
……
魔祖北上,途经大凉古国,国主求之,曰:“日旱,民将死。愿年奉祭①以救凉。”魔祖悦,移海淹国,生民俱死,独国主存。国主哀曰:“何至于此?”魔祖曰:“尔求水,心诚,故予之。”国主大恸,投海而死。大凉灭。
北荒因之有无尽海。后海水渐消,大凉重现,有神君临此,谓之落海原。
湖潭第七
建武②三年,有三危人入亡鲸峡,乱竹丛生,遂迷。力竭,见一湖,波光万顷,望之晶晶然若新开宝镜。有桃落于湖旁,食之,焕然若神人。既出,说见闻于三危国主,后广闻于市井。然后人寻之未果,故渐不为人所知。
太祖闻此,戏曰:“不若名之‘食桃湖’也。”
时王恭③为左丞相,阻曰:“湖乃神迹,不可轻戏。”
太祖怒,迁谪敦煌太守。又三月,悔矣,乃复。
……
永安④七年,定名“阴素”。
【
注解:
①奉祭:供奉祭祀
②建武:陈太祖君生所用年号。
③王恭:性刚直,数谏太祖。建武初年,特进左光禄大夫,拜特进,权知中书事。建武二十八年病终,后追安国公。
④永安:陈太宗君澜所用年号。
】
雨还在下,飘蓬似的回旋于天地间。唐衍抬眼看了一眼天色,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第一场春雨下完之后,再过三天,一场几乎要烧光整个唐门的火就会燃烧起来。
“啪。”是火星爆裂的声音,他收回思绪,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干枝。
火烧得旺了,他看着那堆明亮的火光,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殷雪屏。霜天烟景在身,想必他不会为幻术所困太久,但他仍然有些忧心。
他知道,殷雪屏对幻术的研究远在他之上,说不定他此时已经脱了困。只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想着他。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他身边护卫着,如无处不在的风,将殷雪屏牢牢地保护起来。此番坠入幻境,却是头一遭分别了。
刀靠在玄武岩上,他把它拿起来,对着明亮的火焰,轻轻摩挲着黑铁打造的刀柄。这是他年少时候就有的习惯,每当心神不宁,他便会不断抚摸刀柄,强迫自己静下来。
他是刀客,心不静,刀就无法杀破迎面而来的危险。
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刀柄末端的“麟”字上。乌墨似的眼睛盯着那个字许久,仿佛那是新裁生绢上的一点血痕似的。
其实这是一对刀,一名麟,二名游。是东澜剑客阮逯所造。
至于为什么剑客会去铸刀,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在他父亲把麟刀给他的时候。当时他父亲是这么说的:“有两种可能。第一,剑的对手便是刀。阮逯在铸刀之前,曾经败在一个人手里,那是个无名的少年刀客。阮逯和他约定,十年后于东澜再战,这些年,他铸了无数的刀,为的就是了解刀的弱点。”
“第二,就是他想铸刀,没有为什么,就像你娘喜欢拿红玛瑙打水漂,一样的道理。”
“……为什么叫麟游?”
“太虚麟游,一梦三秋。买花载酒,薄幸青楼。”
年少的唐衍沉默了好一会,道:“我不去青楼。”
唐卿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那双和唐衍几乎一摸一样的眼睛里全是笑意,“逗你玩儿的,只有前两句,后两句我编的。”
唐衍又沉默了,等唐卿笑完后才道:“‘买花载酒,薄幸青楼’,是你以前的样子?”
唐卿道:“幽璃这么说的吗?”
唐衍摇头,道:“娘从来不提以前。”
唐卿道:“这是我向往的江湖。”
唐衍道:“我不会说给娘听的。”
唐卿笑了笑,道:“她知道。”
唐衍道:“你后悔吗?”
唐卿道:“后悔什么?”
唐衍道:“没去过那样的日子。”
唐卿握着腰间的游剑,看了一会手上的铁戒,道:“有人替我过了。”
唐衍道:“谁?”
唐卿道:“他已经死了。”
唐衍不再说话。
厚厚的墨蓝色风帘挡住了半扇圆窗,因而只见半面青山。新栽的桐花开了些,从窗外斜斜地探进来。唐卿走过去,把新长出来的芽掐掉。他身上的乌色外衣给昏黄的烛火照出一点偏冷淡的金色,就像是麟游的刀光,迷人,却又卷着未知的危险。
“踏火逐邪为麟,斩水不合为游。”唐衍低声念出当年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的话,不知怎么,他觉得像是念起一首古老的歌谣。
乌金色的刀刃在明亮的火焰下闪出铮铮的寒光,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又像是对一个老友的慰藉。
火星又爆了一下,有一丝不寻常的风拂过千叶纷飞的竹林。
那是剑风。
唐衍抬起头来,鹰一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水雾中显现的人影。
最先看见的,是在夜雨中仍然飘飞的纱制罩衣。不知是什么料子,在无月的长夜中仍然闪烁着淡淡的银色光辉,连罩衣下那身白雪似的衣裳都染上了银光。未束的白发像是在那些巨龙的宫殿里才能看见的、北荒最亮的银月,雨珠从上面拂过,都像是星辰的光芒在流转。
人走近了,他看见他的脸。
雪白的眉,清冷的眼。
是殷雪屏。
“阿衍,我来找你了。”殷雪屏说。
唐衍紧紧地盯着殷雪屏冷玉似的脸,那上面落了几滴雨,瞧着有些微妙地可怜。他没有见过殷雪屏这个样子,在任何时候,他都会把自己收拾妥当,确保见着他的人都把他当神仙看。但是如今这个样子,却多了几分人气。他忽然想起他们去囷神花林之前,君霄说的那个“落水白毛狗”的玩笑话,不由轻轻笑起来。
殷雪屏赶了两日的路,日夜不停,一炷香之前才堪堪在雨夜中找到唐衍升起的火堆。当时他的头发和衣裳都乱的厉害,收拾了好一顿功夫才觉得能见人了,方走出来。但唐衍一见他只是笑,却没半点话的,他便觉得有些窘迫,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妥,憋了一会才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难得这么……”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只是伸手轻轻将那缕贴在殷雪屏脸上的白发拨开,道:“我给你热点黄酒,喝一口暖暖身子。你找我,花了很长时间吧?”
殷雪屏坐在唐衍原先坐着的那块黑石上烤着火,“也没有。”
唐衍从腰上解下一个黑色酒壶,放在火焰上热着,道:“你怎么来的这个幻境,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殷雪屏便把瑶澜和唐雪影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听闻亡鲸峡中有阴素湖,你是要去那里找金魇花?”
唐衍点点头,道:“我本以为金魇花生长在唐门后山的藏风峡,但是去了没有找到。如今唐门附近的水域,也只有这么一处了。”
殷雪屏“嗯”了一声,道:“我在亡鲸峡的入口处看见了很多血,你是碰见了什么人吗?”
唐衍笑了笑,道:“一个剑客的血,不值一提。”他握了握殷雪屏冰凉的指尖,道:“真冷,你怎么不在唐门等我?”
殷雪屏叹道:“我听唐雪影说你受了伤,怕是这幻境压制了你的修为,赶来看看。”
唐衍摇头,道:“没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那时候比现在虚弱的多,气海都是空的。我起初也以为是幻境压制了修为,但后来伤好了,修为也恢复了,想来不是幻境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