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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卷二·云中春烬 冥冥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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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三)
天正八年春,西蜀唐门之南,云中谷。
殷雪屏把身上的罩衣笼了笼,抬头眺望远方的重重楼宇。
清晨的太阳如一团溏心蛋似的从白鹭江和青锋山的交界处跃出来,把原本碧玉带似的江水照出一片成亮金色,像一道天裂似的横亘在水面上。在这大片的亮金色间,有个孩子间或地露出一个头来,人只来得及看见他的一瞬剪影,他便又潜入水中。雪白的水鸟被孩子惊得飞起,大片水花纷纷扬扬地溅落在青翠的江岸。
殷雪屏握着剑的手有些血迹,那是杀了一只白虎之后留下的痕迹。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他的白发,如雪一样散开在空中。他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轻微地皱起,他没有想过自己进入幻境之后第一个遇见的不是殷轻侯,而是一只似乎饿了很久的白虎。
杀它并没有费去多少功夫,只是手上溅到了不少血,擦也没擦干净,让他微微有些烦扰。
他沿着雾气重湿的路向前走,偶尔用那只干净的、没有握着剑的手拂去身上沾染的白影花的花瓣。
终于,他走到了那片亮金色的天裂边。
他在远处看见的泅水的孩子已经上了岸——其实那是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他赤着半个身子,黛蓝色的衣裳绑在腰间。那一头湿润的、微微泛着赤色的长发被血红色的丝带扎起来,猫一样的圆眼睛正好奇的瞧着殷雪屏。
殷雪屏没有看少年,只是将剑放在一旁,用江水把手洗干净后,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把剑柄擦洗干净。
少年走了过来,问道:“这里鲜少有人来,你是从云中谷过来的吗?”
殷雪屏略一点头,道:“你是唐门弟子?”
少年呲牙一乐,道:“是,我叫唐雪影。不过,你怎么知道?”
“衣服。”殷雪屏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少年的问题,继而问道:“殷…不,唐衍,你可知他在何处?”
“咦,你认识大师兄?”
“对,我有要事要寻他,你可知他现下人在何处?”
唐雪影脸上露出一点难色,道:“这……你来的有些不巧。师兄他昨日便启程去亡鲸峡了。”
“亡鲸峡?”这地方其实他听过,在唐门附近。传说在神魔大战的上古时期,那里曾是魔祖罗喉乘鲸而出的地方,“他去那里做什么?”
唐雪影想了想,“好像是要找一朵花。”
殷雪屏知道殷轻侯要找的一定是金魇花。
“不过,”唐雪影弯腰系着鞋子上深褐色的带子,“师兄他说了,过两日就会回来,你不妨随我回唐门等一等他。”
唐雪影又偷眼看了看殷雪屏,见他面上有些不自觉流露的担忧神色,便道:“不必担心,亡鲸峡没有危险的地方,只是大了些,竹子多了些,不好寻人罢了。况大师兄伤愈之后,功力大有增长,不会有危险的。”
殷雪屏捕捉到了唐雪影话里的关键词:“伤愈?”
“是啊,前几日师兄在执戈台上偶遇一个剑客,交手时不慎受了些伤。”唐雪影说,“不过所幸已经好了许多。”
殷雪屏不自觉地皱眉。
殷轻侯给他做了多年侍卫,可他从来没有见他受过伤。久而久之,他也逐渐养成了这么一个想法:没有人可以打得过殷轻侯,他也永远不可能受伤。
其实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殷轻侯打人的时候,总是用最少的招数打最重的伤。别人连他的衣角都还没碰到的时候,就已经败了,哪有机会给他造成伤害?
况殷轻侯是个对一切外物都很淡然的人,他杀完人后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永远都只是抱着刀站着。对他而言,切瓜和切人脑袋都是一回事。没人会特意去询问一个切瓜的人他是否受伤。
“我得去找他。”殷雪屏说。
“亡鲸峡太大了,你不一定能找到他。还不如在唐门等着,过两日他就会回来了。”
“不必。”殷雪屏看着远方泛着金色的云,乌墨一样的眼睛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自去寻。”
唐雪影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算啦,你要去的话,沿着白鹭江往前走,在你看到一片松林的时候,再向西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师兄身上带着唐门特制的寻迹香……诺,就是这个。等你到了亡鲸峡,把这个香点燃,香飘向的地方,就是师兄所在之地。”
殷雪屏接过那一枚小小的紫色香丸,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便提剑向前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应该是师兄很要好的朋友吧?”
隔(四)
长庆二年春,南疆神农邑。
烬春乡已经是密密的翠色,明澈而冰寒的山泉如一道冷冽的软剑光,以柔而美的行迹抚摸着葱郁的绿野。薄灰的雾气在苍翠的叶间涌动,洒金的日光从中透出来,如万道刀影插进苔藓铺就的广阔软毯。
穿着秋香色大氅的青年立在竹桥上,他拿着一把桐油刷过的伞,提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板框药材。
他望着山泉流向的北方,忽地记起一个人。然而,就在他要仔细地回想一下时,却发觉那个人已经是死了的,且早就死了。
这样以来,回忆就显得不是特别的必要。
“因为对于一个死人而言,活人的回忆总是显得多余。”那人活着的时候曾经这么说。
但她毕竟是他唯一的徒弟。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只是小小的一段回忆,纵然她早说过不乐意别人想起她,也大概不会责怪自己。
桥边的柳枝被风吹的乱摆,如同她当年系在自己屋子底下的碧色丝绦。
“师尊,”少女那乌琉璃一般的眼睛期盼地看着她,“今日去烬春乡放风筝吗?去年这个时候,那些漫山遍野的浮灯花都开啦。”
“浮灯花每年的花期都是不一样的,去年的这个时候,天暖,花就开的早。今年落了雪,就不一定开了。”
“开不开的,总要过去看看才能够知道的。师尊成日呆在药圃里,不是炮制药材就是栽种药材,无聊死了。”少女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师尊,走嘛,去看看花。”
他被磨得没办法,终究是带她去了烬春乡。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应该是放了风筝的,只是他想不太起来了。这一段回忆如同一个放置了多年的漆器,总是会偶尔掉下一些碎屑的。日子过得久了,漆也掉的差不多了,斑斑驳驳的,早不复最初的样子。他想不起来更多了,又觉得,倘若她泉下有知,也不愿让自己想起太多的。
远处的青石被溪水冲刷成油乌木一般的亮色,仿佛是少女曾经趴伏过的那一块。应该是温热的,他想。他见过她漆黑的长发顺着那青石散落,垂进澄明的水中,晕成仕女图上苍然的墨色。
“师尊,”少女从星月低垂的夜色里回望,“瞧啊,那里似乎还有些未化的春雪。咱们去看看吧?”
他失神地看着那块青石,仿佛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光景,喃喃道:“好啊。”
“师尊,师尊。”少女银红的裙摆被溪水溅湿,在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像是一片会跳舞的花瓣,这晃一下,那摇一下。她笑着,向他招手,“过来看呀,师尊,这里还有红鲤呢。好大一只,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红鲤……”
他听见她的臂钏叮叮当当,听见风把她的额发吹起,听见月色顺着她牙白的肌肤流淌开去,跌入水里。
“师尊,师尊。”少女掬起一捧水抛向空中,那些溅落的水珠在月光下亮的像是三危国最透最亮的水晶,将少女团团围住,“你过元婴了吧?听说那些过了元婴的修士都能活很多年,啊……总之应该是比我活得长的吧?我想……”她那时候好像是要说什么的,然而这话刚起了个头,她便转而道:“我要是死了,师尊还是活着的,到时候……到时候得把我埋在神农邑的药圃里……你天天都在药圃里,那我就要你天天都想起我。”
“滴答。”
他撑起伞,提着药篓,步入雨中。
山泉叮叮咚咚的从竹桥下流淌而过,像是少女的嬉笑。那些掉了漆的回忆被明澈的水裹挟着,一路流向北方去,最终汇入白鹭江,跑到那更远更远的东澜去。
合(五)
溶溶月色下,天正八年春的第一场雨静默地下着。
唐门的第十八任掌门唐卿坐在静阁里,一个人下着一盘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会为十年前的一场厮杀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正如他不知道,当年那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在不死之野遭受了怎样非人的痛苦。那个南疆觋师又会和这个孩子带来怎样的一场复仇。
美艳的女人撑着伞,从青石路上走过。细雨打湿她银红的裙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向远方的白鹭江。
灰蒙蒙的,像是一场最深最沉的幻梦。
冥冥之中,结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