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祈福记》幸运梁神奇

4、广陵监狱

　　“牛儿，我的信徒在哪里？”
　　小牛冷漠道：“葛思佳大人，转头吧，已经过了。”
　　“……”
　　信徒居住在广陵，葛思佳往那边赶的时候，小牛突然说应该先去托个梦。
　　有道理。但是，不会。
　　她娘丽葆素来懒散，葛思佳若不是她亲生骨肉，大概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更别提教她巫法。葛思佳开慰自己，或许阿娘自己是半吊子，又死要面子……可，可她甚至不常来看她，那个人，每天想着如何打扮的好看一点，然后到下面和她爹甜甜蜜蜜。葛思佳很羡慕安妮塔，虽然她爹娘总是吵架，她爹是男巫，男巫天堂女巫天堂各据无疆域南北，都属巫族，好歹是可以住一起的。她爹是普通凡人，没有资格上无疆域，丽葆就下去找他。葛思佳若是缠她，她便推说什么女儿还小，不能去下面，女巫天堂灵气充沛适合修炼，就该待在这里云云。于是将她孤零零地扔在这里。那么多个夜里，面对着无尽的黑暗与未知的前路，她不曾害怕过吗？她不曾伤心过吗？看着别人有娘照顾，她不曾羡慕吗？她用牙齿咬住舌头，仍是压不住喉咙里将要溢出的呜咽。她狠狠地捂嘴，想要堵住心里的难过，她屏住气，把肚子里那股悲伤的气息藏掉。脸上湿湿热热的，她这才反应过来——眼泪该怎么止住，有什么办法可以止住呢。
　　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她没有任何办法，若说还有那么一点点气力，也全都放在了压抑内心席卷而来，奔流不息的恐惧惊慌与无力上。她很早就明白，如果此时就是只身一人，那不要奢望有人会和你并肩同行，否则洪水将会盖过你的期待，将之冲进大河，冲进鱼腹，最后沉积在河底，化作淤泥。
　　于是她就一个人走啊走，走成了现在的样子，都不重要了。
　　葛思佳的降落地点挑的刁钻，正正落进狼窟里。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穿透屋顶，鬼魂般地飘飘然降落到压的很实的黄土地上。一双双带着血丝的眼睛趴在木门上，像是发现猎物的狼。可那姿态太滑稽，用力把头钻出来护栏的样子像极顶开蛋壳探出来的鸡仔。
　　广陵府监狱。
　　突闻一声粗哑的暴喝，“何人！！”
　　葛思佳本混沌着，这豹吼犹如天外惊雷，劈到毫无防备的小糊涂。她的脑子当即一紧，哆嗦了一下。毫不用怀疑下一刻那个人的嘴里就会冒烟，葛思佳强行开口：“或许你听过葛思佳？”
　　那个声音又来：“说话就说话，别缩的跟个王八一样。”
　　葛思佳绷紧了身子。她这才注意到，这群人都被关在里边，头卡在护栏里的那几个人眼里闪着不加掩饰的新奇目光，他们中的有些人就要被秋后问斩了，有些人在这里关了几十年了，都是一些罪大恶极之徒，并不畏惧什么天外来客。反而觉得生前见一个奇怪的小姑娘，不惊动广陵大牢天罗地网，突然间从屋顶上降落的奇景也是有趣，再想想这个小姑娘啪啪打脸那群平日里侍主生威，趾高气昂，口口声声吹扬此间如何坚不可摧，“各位莫要白费心机”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葛思佳兀自想着：虽然不知道刚刚的话是这些披头散发，满面狼藉的人中的哪一位说的，但是她……她好怕，简直怕死了！
　　老狐狸开口说：“老书，别这么凶吧，人家是小姑娘呢。小姑娘，小姑娘，过来，我好久没见过长得这么水灵的小女子了。”
　　那个声音再次暴喝道：“别过去！我不管你是谁，怎么来的这里，马上滚。”
　　老狐狸笑道：“你吼什么嘛！人进来了都进来了你能怎样呀？这牢房你家管的撒？”
　　葛思佳脑中一团乱麻，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清明，她本来也不知该听谁的，于是干脆谁都不听，小心翼翼问道：“你们知道谢时同吗？”
　　按理来说，葛思佳一个小小姑娘，声音又软又细，哪里有什么威慑力。却不知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后，在场的所有声音一下子被风收去了，像被飓风刮走了喉咙，哪怕是张张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嘈杂的人声好像是被大水扑灭的火苗，“嘶”地冒起一缕白烟。每间牢房的犯人都将头缩了回去，再也不吭声。
　　暴躁老书的声音干裂了，他似乎是猛吸了一口气，才敢将这句话从肚中里挖出来：“你找他干什么？”
　　葛思佳不便说那是她信徒要的人，一时编不出理由来，只说有事。
　　那边传来一声叹气：“你一个姑娘家找他不就是那种事？劝你一句，趁早断了念想。”
　　葛思佳疑惑道：“他怎么了？”
　　偌大的牢房，数百位犯人，插在门口的火把印出了一个个佝偻着的背影。每每提起这个名字，这些具与蟑螂同食，与老鼠共眠过的身体上还是免不了浮起一层鸡皮。
　　没人回答她了。
　　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葛思佳心燥起来。她把头压到腋窝处，悄悄问小牛：“现在怎么办？”
　　小牛说：“你看着办。”
　　想来，这个谢时同定是个不得了的人。可她此时也无法深想，她人正落在这片满藏着豺狼虎豹，却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地方，还是趁早出去为妙。
　　思考了会，她决定先系个头发。
　　发带甫一扯下，安妮塔给的那个银色发卡也掉了下来，落地发出不符合它气质的“嘭”。
　　葛思佳捡起来塞到口袋里，嘟囔道：“麻烦。”
　　哎，该绑什么发型呢……葛思佳决定好好打扮自己。于是将那根三指宽长发带断成两半，艰难地给自己编了两道麻花辫。她身穿安妮塔给她套的素色麻衣，习惯性地提起裙摆踱了两步，甩了两下辫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发卡别在耳朵旁。
　　监狱里的各位：“……”
　　葛思佳顺着火把向前走，发现乍一看每个监狱里关的人长得都差不多，加之囚衣乱发，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高高壮壮的占大多数，瘦的也有，矮胖的也不少，从最里边走来，像刚刚经过的那位这种又矮又小的倒很稀罕，穿着和别人犯如出一辙的“囚”字里衣，头发披散着，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像是个死人。
　　听到这闻所未闻的陌生步伐，他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粘着稻草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秃鹜般的眼。
　　葛思佳视线与那道目光对上，顿时大气不敢喘，她屏住呼吸，再不敢四处张望，加快步伐低着头过去了。
　　“……呼，吓、死个人了。”
　　小牛提醒道：“葛思佳大人，那就是晁金。”
　　晁金？晁金就是那位信徒了。
　　想起刚刚的目光，葛思佳心肝脾胃肺俱打了个颤，好半天才哆嗦道：“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这误解可就深了。他莫不是民间谣言听多了，误以为葛思佳是位靠实力吃饭的“邪巫”？晁金开口就要了谢时同狗头，方才在那边的大牢里听到谢时同这个名字，那么凶狠的一帮人纷纷噤声了，可见是个狠角色。她在人间就这么无敌？
　　抛开这些不说，这种高难度祈愿，他好歹认真一点，真诚一点好不好？以“狗屁的”开头，以“操”结尾又是什么意思？这种祈愿方式，想请来什么人？不说高深莫测的邪巫，就是普通女巫，也要把他狗头拧下来喂鸡。
　　得亏是碰上葛思佳这种没什么单子，门口一只雀没有的小女巫。世事无常，下面的人以为她是邪巫，谁能想到她就是一个连祈愿都接不到的吃冷饭“废巫”呢。
　　她做了好大的心里准备，一步一步挪回来，艰难地打开嘴：“你……”大胆一点啊葛思佳：“我收到了你的祈愿。”
　　晁金坐在那张破烂床上，人虽不大，脾气却大的很，连脸都不屑侧过来：“滚。”
　　葛思佳求之不得：“好叻。”
　　小牛在她怀中提醒她：“你清醒一点。”
　　“……”葛思佳转过身。好歹，她也是女巫啊……这个人自己做不到不是才找她的吗……怕他什么……
　　这样想着，舌头却还是打结，安慰自己早说完早开溜，于是葛思佳心一横，飞快地说道：“谢时同是吧？拿了他狗头我会和你说的。”
　　晁金垂下来的头发扎在腿上，闻言，仍是一动不动。他是一个在臭水沟里待惯了人，如今又被扔到又一个臭水沟里。但第二个臭水沟怎么也没有第一个亲切，他非自愿来这，却不得不来这儿。因此缩在没有光的地方，将自己罩在颓气之下，半是真颓半是不甘心。而那位谢时同，就是将他扔进第二个臭水沟的人，晁金才这样记恨他。
　　葛思佳乐观道：“你且等我，万事皆有可能！”
　　晁金闭住眼，跟没听见她说话似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祈愿必须跪着许，还得喊上好几遍信主的名字。
　　葛思佳承了这位怪人的膝盖，自觉就该好好完成他的心愿。看他的样子，谢时同把他害的这样惨，恶人有恶报，于情于理，都该尽力。
　　接下来的路就走的顺利了，一路过来，连个狱卒也没碰到。直到最外间牢房旁边的那块喝酒赌博吃花生米的小方堂。葛思佳大老远就听到这边的声音，待走进时从口袋里掏出了安妮塔给的“迷魂”，将自己鼻子捂住，再把手伸进方堂摇了摇，一群赌徒就倒下了。
　　捂住口鼻向外走，又碰见了几位狱卒，她闪身躲进拐角。
　　“什么人！”
　　葛思佳一慌，膝盖差点软掉。
　　小牛道：“来了好多人。”
　　葛思佳脑子飞速运转，还抽空问了句：“那怎么办？”
　　她的脑子在关键时刻就不好用。本来就不是个聪明人，更没什么经验，见到这种“大场面”当真是害怕地脑子一片空白，能想出的唯一办法只有掘地三尺而逃。
　　小牛说：“没事。”
　　“什么没事？我被抓了你怎么办？”
　　小牛说：“没事，我会隐身。”
　　听了这话，葛思佳安心了些。脚步愈近了，听得人好急，也没见小牛施法，葛思佳催促了声。小牛说：“广陵牢房防守坚不可摧，你以为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葛思佳沉默了。她似乎记得见完晁金后，怀里的小牛溢出了一点金光，她当时没在意，竟然是隐身罩！葛思佳脱离危险，脑子就活了。
　　小牛又说：“别开口，他们听得到！”
　　葛思佳忙捂住嘴，一路避着人出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