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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巫格拉乌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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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思佳跟着喊:“巫格拉乌大人阳光普照大地!巫格拉乌大人阳光普照大地!”
隔壁的女巫拿手肘击她:“喊错了。”
葛思佳眼睛一亮,问:“安妮塔!你最近下凡了吗?”
安妮塔在“巫格拉乌大人万岁”中抽空回答葛思佳:“做什么?我和你地方不一样。”
葛思佳道:“没事,咱们家近嘛。”
安妮塔说:“我老早搬去两元道了。”
两元道是女巫天堂与男巫天堂的分界线,女巫男巫通婚后未免打破两地秩序,遂在中间划了一大片地给他们生活。不过众所周知的是,大多家庭的婚姻生活并不美满,因此女娃跟着娘,男娃就跟着爹,回到各自地盘生活去了。
葛思佳没理会她的话,“我跟你说,我最近多了一个信徒。我得下去看看。”
安妮塔皮笑肉不笑:“恭喜你呀。你的领域在东方吧?”
“对啊。祭典结束我就要赶下去了,我好紧张。”
“你放心吧,很轻松的。我第一次接祈愿的时候也很紧张,其实根本没有难度,我只是帮他解决了三房子的葡萄酒而已。”
“……真的假的?这样不好吧……”
安妮塔“嘿嘿”地看着她,机灵地眨眼:“他不是搬家怕被偷嘛!我帮他喝了,不就没人偷了。”
葛思佳的脑子一紧,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没骂你吧?”
安妮塔理所当然地说:“没有啊。我托梦给他说是葛思佳接的。放心,你的领域在东方,不妨碍的。”
葛思佳:“哈哈。巫格拉乌大人万岁。”
此时高台上的彩云被风驱散,转而裹上一片乌云。
“杀啊。”
高台先是传来一声气势磅礴的咆哮。
“冲啊!!!”
“勇者上前,懦夫后退!”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为了举国百姓,不——能——退——!”
马蹄践踏之声,兵戈相交之声,哀嚎之声,厮杀之声,从黄沙之中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热血在身体里沸腾不息,跟着马背起伏,跟着刀剑飞出!犹如九江之水奔腾而起,一刀割喉,喷溅在无数铠甲之上。
再有戚艾哭嚎之声在乌云中撕心裂肺的挣扎着。
“老天爷啊。”苍老的语调,稚嫩的声音,“放过我吧。”
“受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活着干什么!他那么小!还要活着干什么!”
“我救他!谁来救我啊!谁来救我啊!”
……
声音断断续续,击打在人身上,残忍地,嘶哑地,绝望地,呻吟。风卷残云,满地狼藉。朱门不开,路有冻死骨。沙场的咆哮盖住民间的哭嚎,有人在喊停下不要打了,有人哭着说别打了我不要死。皇帝被佳肴堵住嗓子,将军艰难地吐出:“再战。”
谁都不知高台此时发生了什么。或许水雾大人上来了,又盖了一层乌云。或许掌夜大人来了,给高台抹了一层黑色。或许执风大人来了,刮来了千年前的呼喊。
至申时,所有声音遽然停住,广场万籁俱寂。轿里的影子终于动了,外面人的视线被高台的红纱挡住,看不真切。
“瘟疫席卷,沙场红河,尸横遍野。时人呕心,眼含血泪,无光而逐,无食落命!诸位为何视而不见呢?
“向阳者生,依阳者活,背阳者苦,弃阳者去。举头有光,云藏金乌,诸位为何视而不见!
“我一心向东,求得诸位一眼,莫要再视而不见。”
声起声落,轿中已空了。大典迎来最后一波高潮:巫格拉乌化阳。
大明女巫的身影出现乌云之前,狂风吹皱她青白的衣裳,只见她眉心点着一颗朱砂,面纱遮不住两颊赤色斜红——她曾在人间所受的伤。相传巫格拉乌出身贫穷,年少时在员外家做丫鬟。有回摔破一个瓷杯,主人家小姐见她貌美,叫她用碎片划破两颊,后来落了疤。这事是口口相传下来的,而额间那道疤在《巫格拉乌传》里有记载。传说瘟疫当道时,巫格拉乌四处游说,效果却不佳。时年学子众,游说者数不胜数。她一介女子,总是落一鼻子骂,白眼者无数。后来她每至一处游说,皆有人将剑抵到她额头,逼她离开。巫格拉乌不动手,任由他人剑指眉心,一次一次,就抵出了再不愈合血色的疤。那时巫格拉乌还叫曦和,她的名字大概就注定了她要当太阳的。
她化阳后,女巫天堂的天足足红了三日,空中流星不止,天裂出数道口子,从里喷出磅礴金光,顷刻间万物生。
大明女巫低头俯瞰许久,她的乌发在风中飞起,妖冶的红色在她脸上迸开。染红了的白面纱犹如被恶鬼拖住要将之拉入地狱,倏忽从脸上掉下来。她眉心、两颊三处伤口已裂了,血竟一下子喷出来,溅到她的衣服上,开到了地上。她的衣领也染红了,脖颈尽是血痕,殷红的鲜血沿着她的脸和鼻梁凝聚到下巴,失重般滴答到地上。大明女巫苍白干燥的嘴唇咧了咧,像是牵线木偶,被人拉扯开一般。
后人为这个笑争执了数百年,谁都说不清曦和是带着何种心情献身。有人说她对这饿殍遍野血流不止的地狱早已寒心,有人说她期待日后的安宁盛世,带着希冀离开人间。
曦和的眼皮半抬起,无神地看了看掩在云后的太阳,慢慢地张开了双臂,像是包容万物,像是舍身奉献。
一阵金光撒在她的身上,她的裙角飞上了一丝火苗,青白色焦成黑色,火苗一路窜上,火越来越大,火焰越来越高,没过了她的腰,没过她的脖子,没过她的头,曦和的呜咽呻吟从大火里传出来,散在空气中。惊心动魄之后,火势渐小,堆了满地黑灰。
人群沉默了片刻,继而爆出一声尖叫,议论声纷杂铺开,好似盛世大街。
“好可怕,死了?”
“她死后要不要烧纸钱啊?”
“你有没有心!”
……
太阳从云后出来了,瘟疫消失了,战争停止了。疲惫过后,当笑容回到脸上时,突然有人想起,唯有当初在黑暗里消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也是自此之后,人们抬头时,发现再也不能自然地睁眼看太阳了。
大典进入尾声,由司光大人幻成的太阳从观众头顶落到方才大明女巫站的地方,高台上挂了一道彩虹,扫帚组成的轿辇此时解体,七零八落地散在高台上。
大典一结束,葛思佳就拉走了安妮塔。安妮塔还沉浸在震撼里,待她意识到手腕上传来的痒时,已走出羲和广场到巫京大道了。
“呜呜呜呜,巫格拉乌大人。”
葛思佳有事问她,一脸沉重地配合:“是啊!”
“呜呜,呜呜,巫格拉乌大人。”
安妮塔哭啼了一路,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眼眶还红着,眨着一双蓝眼睛看葛思佳:“什么事啊?”
葛思佳想问问下安妮塔下面的事,她只在首飞那天去过下面,而且还没登地。那么多年过去了,提起来还挺不好意思,她挠头:“那个,下面有没有鸡啊?”
“当然有。他们还吃鸡呢。”
葛思佳依然对她的母鸡妈妈念念不忘,可是女巫天堂不养鸡,她家那只鸡是她娘在她爹那里偷的。她爹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反正女巫的选择也就男巫天堂和普通人了嘛。女巫们普遍歧视男巫,据传,百分之八十的男巫会对妻子实行家暴,当然,在妻子是女巫的情况下。更准确来讲,应当是互相家暴。因此一个巫人之家,一般是鸡飞狗跳的,小孩子大都有点心理阴影。
葛思佳点头:“……这样啊。”
安妮塔敲敲她的脑袋:“你可别动歪心思。忘记你鸡妈妈……扫灵那天没喷止痒剂差点被痒死了啊!”
葛思佳撇头:“我是那样的人吗?”
安妮塔刚想说是,就见她跑远了:“葛思佳!你跑那么快干嘛!我和你一起!等一下!”
破屋子外面的黄土地立着一块木牌,上题“母鸡冢”。
安妮塔无奈扶额:“你娘不管你啦?”
葛思佳一边开门一边淡淡地回:“陪我爹去了。”
木门不知撑多少年了,一开一合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若不是看在驻着灵物的份上,早该拆了。长着青苔的屋顶上蹲着神兽北极猫,风一刮雨一来,将摇摇欲坠了。
屋子也乱,葛思佳活的糙,早上醒来一脚把被子踢到角落里,对枕头还算客气,至少没扔地上。屋里空空的,桌子很久没用过了,起了一层灰。地上扔了一大堆木头啊,纸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依稀还有几本书被埋在这堆杂物下面。
葛思佳在桌上摸了一根发带挽起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准备收拾东西。
安妮塔从兜里掏出一个银发卡帮她把漏下来的那根头发夹到马尾旁:“你怎么一点不知道打扮?”
葛思佳浑不在意,笑道:“有什么用?”
安妮塔的手指微微一顿,摁住葛思佳的脖颈。有什么用?对这个人来说,确实是没什么用,哪怕她再好,可所有人都吝啬说句好话。
安妮塔挠挠葛思佳纤细白皙的颈窝,转移了话题:“你这里怎么一个瓶瓶罐罐都没有?”
“我是东方女巫啊。我们不用调那些鬼药剂的,也没人教我干什么。”
安妮塔又操心:“要不要我送你几罐防防身,算了算了,我直接给你。止痒剂带了没有,我这里还有,你也拿着。”她抢过葛思佳手上的衣服,“去我们西方可还行,你去东方不能穿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有钱吗?不用?我借你。你带这些杂七杂八的干嘛?那个不用。”
“要的。”葛思佳认真地说。
安妮塔夺下她手里的那些鬼木雕:“拿着干嘛?”
“闲着看看……”
安妮塔打断她:“放心,下面很好玩的,你不需要。”
葛思佳迅速塞进怀中:“我只带一样。”
见她手上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小小木雕后,安妮塔没再劝阻。
安妮塔说:“你把屋子整理一下,不然回来发霉了。”
葛思佳说:“不行,我太急了。不用管它。”
安妮塔叹口气,头疼道:“你走吧,我来。”
“!!安妮塔,你真好。”
安妮塔推开凑过来抱自己的葛思佳,“快滚好么?”
葛思佳在门口随便抓了根扫把,大叫着“来日再见”,一路向入凡门而去。
“哟,葛思佳!下凡?第一个信徒?”
葛思佳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可不。”
那人笑笑,拍拍她的肩膀:“看把你开心的,跟个傻子一样。”
葛思佳一路走来,听了不少这种话,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她现在,要去见她的第一位信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