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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广陵往事 ...

  •   小牛倏地一颤。
      “你怎么了?”
      小牛说:“没事……可能是法力透支了。”
      我说:“这么多年来才知道你还会隐身术,是我不好。”
      “没有关系,你现在知道了。”
      马蹄达达,声声传入耳中。
      一道清朗的男声喝道:“劳驾让开!让开!”
      “小公子进城里就莫要骑马嘛,伤了别人可怎么办!”
      “你怎的这样子说话!”
      “怎么啦!”
      “这个人呀,是我们广陵人的保护神谢大人啊!”
      马奔得太快,卷起一地灰尘,扬进人的口里眼里。
      “我看他也不怎么样嘛!好生无礼!”
      “闭上的臭嘴!”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蛮不讲理的!我说说两句你就骂我!”
      “你没道理!谢大人是你可以说的吗!”
      眼见双方要开战了,身在她俩后侧的葛思佳赶紧挤到旁边去,生怕殃及池鱼。
      马上之人生的一副少年郎模样,目光炯炯,似带星子,侧面看鼻梁高挺,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股刚正之气。他策马时头微微低着,于是显得那双眼睛特别出彩,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心中有着坚定目标与追求的好少年……这人头上戴冠,一身红色锦衣,被风吹的飘起来,收出手臂线条。
      葛思佳问旁边大爷:“这是哪位谢大人啊?”
      大爷说:“这广陵还有哪位谢大人!”
      葛思佳追问:“哦……是那位谢大人吗?谢……时……”
      大爷全身上下都写着对这位谢大人的崇拜,带了一生浮沉的褐色眼珠子闪着光,满脸褶子愉快地舒展开,他激动地压低声音:“我们尊敬他,向来不直呼他名讳。姑娘是初到广陵吧?”
      “是。”
      “那就怪不得了,这位谢大人啊,就是你说的那位。他可是个青天大好人啊,为民除害……”
      葛思佳支支吾吾道:“嗯……”她听进去后半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青天大好人吗?那晁金为什么要杀他?
      小牛在她怀中提醒她:“问他去哪。”
      谢时同早已绝尘而去,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了。小牛催道:“快点,葛思佳大人。偌大一个广陵,难道让我们大海捞针吗?”
      葛思佳捕捉回那位大爷:“请问,谢大人家住何方?平时都在哪?”
      “谢大人啊,他是广陵府客卿……小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一株花。这位谢大人虽是难得一见好郎君,可他向来不近女色,多少人说媒,多少姑娘……”
      葛思佳听他讲完,才道:“大爷说的是!我记住了,我今就在此断了这念头。”
      小牛撞了她一下,恨不能踢一脚。
      “哦哦哦,实不相瞒,我找谢大人另有要事。”
      葛思佳蓦地想起方才在大牢里,那位老书同大爷说过一样的话。若只是不近女色,老书又何必多管闲事那样提点她?她讳深莫测地看了一眼大爷,觉得一定是另有隐情。
      不过,这位对着谢大人抱着百分百崇拜,将之当做神衹的人口里定没有半句不好的话。想来,连他都说出这种话来,或许谢时同是真的有些问题。
      一旁也来凑热闹的小姑娘插嘴道:“姐妹,没事!你就放心去追,咱们一起!”
      “……”
      广陵人民当真是……虚怀若谷?
      “哎……小姑娘,你们不要觉得我话多……别念着谢大人了……”
      隔壁小姑娘道:“怎的啦?大爷,你放心,谢大人嘛,我是手到擒来!”
      “……”
      小姑娘慷慨激昂地抚掌:“一起加油吧!”
      葛思佳道:“姑娘说的是,那走吧!”
      “诶?去哪?”
      “去找谢大人啊!”
      小姑娘双颊飞红,似是白布上泼了红颜料,一双杏眼低垂,仍是盖不住目中羞怯与兴奋:“那……那好吧。”
      大爷好心再劝:“广陵府戒备森严,小姑娘哪,你们进不去的。”
      小姑娘吴侬软语温香,说什么话都一股子娇俏机灵劲儿:“管他进不进得去,看看再说嘛!”
      年轻人嘛,总是对着自己抱有莫名其妙的自信,感情也好,行事也罢,不撞南墙不回头,往往被粗糙的墙面磨得血肉模糊。在一股热血的催动下,明知这墙是坚不可摧的,凭借血肉之躯也要碰碰地向前闯。
      “我叫伊翠,你叫什么啊?”
      “我叫葛思佳。”
      “啊?你的名字好奇怪呀。”
      “是吗,还好吧。”
      “哎,”伊翠突然叹了口气:“其实那位大爷说的也对,我们进不去的。可是我不甘心啊,就抱了三分侥幸,放句狠话激励自己,万一说着说着就成了呢。
      “咱们竞争对手真的很多的呀,每天广陵府门口都有很多小姐假装路过,偷偷摸摸地派丫头们打探谢大人有没有回来。就是公审时,排在最前面的,也是这些其实这些对案子毫不关心,只是来多看谢大人一眼的小姐们。”
      葛思佳点头道:“这位谢大人果真是……不同凡响。”心中却道:这种为害广陵女子的人,怨不得晁金嫉妒地要杀他,怨不得监狱里的众人听到他都要缩回去,毕竟他不止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庞大的娘子军呢。
      “是啊。”伊翠一脸憧憬,那张青葱明媚笑脸后的车水马龙,市井嘈杂都与她无关:“谢大人……他就是我们的神呐……”
      “神?怎么说?”
      “是的。思佳你不是广陵人吧?广陵前几年很不太平。各小帮派划分地界,据地为王,百姓俯首生活,小心翼翼,唯唯诺诺。那时候,走在大街上,甚至听不到人声。”
      “更有甚者,每日都能在小巷子里发现一具尸体,是那些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小少年们。”
      葛思佳侧头看她。
      枯柴倒在深巷。小小少年瘦骨嶙峋,浑身淤青,寥寥血迹斑驳在那张骨肉相贴的脸上。蝴蝶停在红花上又离去,洁白无瑕的双翼沾了一抹妖艳的赤色。雨来了,巷子里一地黄泥,他的头发裹进泥里,雨珠打在他的眼皮上,打在他苍白的嘴上,“啪嗒啪嗒”,一声又一声,随着雨势连绵成一片。可他再也不能双手覆头,慌忙跑到巷口那个小酒馆屋檐下躲雨,那家掌柜不近人情,总将他赶出去。过路的人撑着油纸伞,隔着很远走过,他在雨中狂奔着寻找一处避雨的屋檐。
      大雨凶猛,冲刷掉少年脸上的污脏,雨水被染红,与积土混为一色。雨势变小时,他的脸已干净了,再也开不出刺目的红花。
      有人经过这具横尸,小心翼翼地避开。伞檐倾斜,落下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到地上,融进黄土地里。那些被掩藏在黑暗最深处的东西,也随着雨水入土而消失了。
      于是从第一个人绕开这具枯瘦的少年躯体开始,人来人往,每一双眼睛都再看不见他,只印着前方的空巷。
      “有些人臣服了,他们加入那些帮派,为虎作伥。”
      那几年,是广陵的黑暗岁月。赤裸裸的躯体挂在小道口,那时候的路很不好走,每踏出一步都得斟酌许久。人人自危,再没有一条口舌敢多言,没有一颗活着的头颅敢昂起首。皮骨手颤巍巍从内袋里掏出五枚铜币,买一只只值一文钱的糖葫芦。没有多少正经人还敢出来做生意,糖葫芦小贩是地头龙的小弟。那厢趾高气昂的小贩,一把抓向那只黄皮盖骨的手,从他汗湿的,预收还休的手里抓过铜钱,抽出一只糖葫芦虚递向缩在枯人身后眼窝深得吓人的小猴。小孩子的手比之枯人更加可怜,她又可怜又害怕伸手过来,那双眼睛里兜满了新奇与期待。小雏向往蓝天,小兽吮吸母亲的乳汁,小小孩子的眼睛好像一颗黑宝石,那串红艳艳的闪着光的糖葫芦,也是她眼里的光,装满了好奇,热情,这是一个人伊始最纯真最简单的欲望。
      小贩绕了个圈,将糖葫芦塞进了自己嘴里,转头得意洋洋地走了。
      小孩嘴角一撇,风雨欲来,紧接着一只干枯的大掌捂住了她的嘴。眼泪滴在那只手上,灼伤的不只是一人心。
      孩子,你必须隐忍着。否则那些高高站在城墙之上的人,那些踩在我们这群普通百姓头顶上的人,那些趾高气昂,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他们手上抓着的那条沾了无数个人的鲜血,附了无数条冤魂的黑色的,尖利的,带了芒刺的鞭子就会将人的后背抽的血淋淋,人血会成为鞭子的新一轮献祭,而这个人,将会成为附在这条鞭子上的新一条亡魂。
      伊翠晦暗下来的眼睛闪出一丝光亮:“谢、谢大人来了!谢大人来了!”
      无人知他从何而来,有人说他来自世家名门,有人说他师从深山散人,有人说他抛弃盛京的荣华富贵来到这片也曾繁花似锦,也曾名动天下,也曾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也曾十里长街摩肩接踵华灯璀璨的地方。来到这如今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的地方,救广陵人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几天烈阳高照,白日里连树上的叶子都不曾动过。空气里蒸腾着波纹,漫着血气,漫着亡人的冤魂。他一袭红色锦衣,头发轻轻摇曳,似是从林间走来,身上带着鸟语花香,带着自由清新,带着死气沉沉的广陵人很久都没有见过的血气方刚与横冲直撞却不浮躁的少年气。
      他手起刀落,以一当十,以一敌百,他手上那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带出一股股污血,各大帮派落荒而逃。他的眸子熠熠发着正义之光,炯炯地射向那些恶人,烧焦了他们黑色的心,烧的他们鬼哭狼嚎,惊声尖叫,抱头鼠窜向各自的地盘。有些余孽驱车逃离,被邻城派来的官兵堵在城门口。
      广陵人的黑暗五年落下帷幕。而那些在夜晚里死去的亡灵有冤难平,有苦难诉,无处可去,即使世道已安,也再不属于他们。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也终将被人遗忘。乱葬岗横尸,尽是一群不愿离开尘世的孤魂野鬼。
      有些人记得,那段时间里,官府眼睁睁看着一群恶徒为非作歹而视而不见。内部与恶霸勾结,对于上状的奸杀夺掠,击鼓鸣冤置之不理,判案时黑白不分,不辨是非。官员受贿压下上京陈诉的状纸,一时间,乌云盖满天空,公平正义被压在铜臭之下。
      罪大恶极!!
      罪无可赦!!!
      恶人们的尸首被挂在城门口,他们的魂灵淹没在一片唾沫里,淹没在一群诅骂中,淹没在石头鸡蛋烂白菜里。一排排低垂着头的尸首,有帮派头头,有作壁上观的小官吏,有曾经狗仗人势的恶人,也有曾经心怀善念的少年们。
      此时城下的广陵百姓,困于水火多年,一朝来人破开暗夜。一颗心被压抑的太久,待到桎梏解开,终于石破惊天,浓烟四起,他们从最底层一跃而出,那些曾被深埋在心底的往事,不敢言出的话,此时纷纷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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