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可救药的苍白。 ...
-
“打扰一下,可以吗?”身后却忽然传来怯怯的声音。
苏孩小停住脚步,诧异回过头去。打量着蓝奎后探出一个头的,脸色苍白的男孩。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搭梯子过来找我的风筝,下午的时候它掉进来,后来又放上,放上了天空。那个风筝是……是我最喜欢的,所以,所以……”
“搭梯子?胆子挺大。”
“我我我……不,不是故意的。请把我的,风筝,那个,还还给我。”
苏孩小直视着眼前的男孩,明明比她高大,却温顺至极。绵羊一样的表情让苏孩小想到了和Vi的初次见面。
第一次看见Vi的苏孩小也曾是这样。而现在的苏孩小长成了Vi。
不,不是Vi。只是一个模仿了别人淡漠的影子,却没法安下心的苏孩小。
(原来。我不仅仅是个失败的扮演者,还是个不合格的抄袭品呢。)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笑,回神的时候发现男孩已经害怕地淌下泪来。
“你在这等着。我给你拿。”
她柔声安慰着,刚转过身,衣角被扯住。
“等等……我怕,请让我陪,陪你去。”
“叫什么名字?”
“我叫……路伊。”
“名字真女孩子气。”
“唔……别人都这么说的……那个,你,你呢。”
“苏孩小。”
“咿!是‘小孩子’的那个‘孩小’吗?”
“嗯。”
“哦……”
苏孩小在前头飞快地走着,路一跟在后面,时不时问几个小问题。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我是被巫婆抓进来的你信么。”
“怎么可能。我胆子是有点小,但还不蠢好不好。现在还能有什么巫婆?”
路一喊出声来。苏孩小冷冷瞥他一眼。
“不,不是。我只是好奇……”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笑的时候隐约看见两个小酒窝。
苏孩小的眼神让男孩又开始紧张。衬衫被汗打湿一小片。她不再看他继续前行,路一耐心地跟上来。
“那个,你几岁了。”
“11。”
“呀。我12了。”
“哦。”
男孩自觉讨了个没趣,苦恼地挠挠头,千方百计找话题。苏孩小刚开始还耐心回答,后来就变得简短,最后干脆听而不见闭嘴沉默。
路一吐了吐舌头。偷偷看着苏孩小漆黑的瞳孔。
路一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好像是自己的父亲,又或许是自已从前很喜欢的一个演员。
苏孩小却忽然停了下来。路一差点撞上去。却见苏孩小跑过去。从空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是我的风筝!”
男孩飞快地跑过去拽了过来,反反复复检查着。
“刚才我很心急,所以粗鲁了一点,抱歉!现在跟你说声谢谢!”
几秒后苏孩小看见对方转过身来,微笑着致谢,嘴角的酒窝散开来,微微凹陷了圆润可爱的脸。心中细细一颤。
在苏孩小心中,男孩子应该不是这样的。他们基本上会笑得狂妄自大,喜欢开低级的玩笑,装深沉或者扮性感,目光时而轻浮时而暴躁,每一个都狂热篮球。上半身汗臭,下半身脚臭。起码她班上的,都是如此。
她心中自然也有偷偷暗恋的人。那是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每次她被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订正作业本时,总会瞥见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上帮忙批改作业本,单薄的校服里微微渗了些汗,腻腻地贴在背上,隐隐凸出脊骨。充斥整个夏天,闷热凌乱的办公室,老师琐碎甚至烦躁的话语,忽忽拉拉来来回回的电风扇,偶尔对方翻过作业本时轻微的刺耳。
但是,他们互相没讲过一句话,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姓林还是姓曾。
现在。这些都过去了。
有一天,她照样被叫到了办公室。老师的表情接近漠然,苏孩小站在晦暗的灯光下看着她从黯黄皮包中掏出作业本,平静地放在她手心。说。
-苏孩小。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算数你为什么一个都做不对。我太累了不想管你了。这里不适合你,你什么都不会。
尽管残忍,但她说的的确是真的。苏孩小摊开作业本,真的一个都没做对。
-苏孩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一直很沉默,我从前一直觉得你会很乖,成绩也可以名列前茅。但你总是做错,你现在还是小学,进了初中该怎么办?
-你又是不说话。有时候我以为只要对你好些,你会进步,可你都做了些什么?
-好了好了你先回教室吧。
老师说最后一句话时神情失望而悲伤。苏孩小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小心碰倒了一堆作业本,于是蹲下去耐心地一本一本捡起来,仔细地叠在手臂上。
收拾好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回原位,扭头看着保持沉默的数学老师和那个一如常往埋没在阳光的背影,轻声说。
-那老师我先走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她仍旧慢吞吞收拾书包。在别人都离开后,走出教室。
然后那个人就突兀地从暗处跑了出来,耳朵通红,一脸不自在地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拦住。
-你以后不要再惹老师生气了。
-唔?我吗。
-那个。老师她其实很喜欢你,觉得你沉默又内敛,所以……所以刚才有些激动了。你不要在意……我是说……
-嗯。我知道的。
苏孩小却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安静地垂下眼睑。直到男孩的脸上的红染到了脸颊才忍不住笑起来。
-那么我走了!
然后她在对方呆愣的片刻转过身,一边跑下楼一边大喊。到了楼下她回过头去,在巨大的落地窗里她看到他隐于身后透明的翅膀,沾染灰尘的羽毛亲亲颤抖直至恢复无声。她在教学楼下用力地挥手,然后有些模糊地望见对方脸上绽放的酒窝。
那一瞬间她感到温暖。在稀微的阳光里,她笑着掉眼泪。
(但我再也无法停留。尽管我渴望甚至贪图这样微不足道的温暖,但它在短暂的浮华之后,接踵而来的是妥协,它苍白得无可救药。抱歉我再也没有冒险一搏的天真。我明白我已经义无反顾了。)
然后在那天里,苏孩小跳下了天台。
苏孩小把路一送到假山处,面无表情指指黑黝黝的洞口:“从这里下去一直走。会通到苏兰广场的一个废弃屋子里,你只要用力一点就可以把门口的床板推开。”
“咦。好神奇。”
“快点。”
“好。”男孩毫不犹豫跳进去,将手中风筝收好要往下走。想想又绕回来,对转身要离开的苏孩小大声喊了几句话。
他说,谢谢你!你人真好!再见!
苏孩小停住动作,像很久以前那样笑起来,用力摆着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