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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超过最深的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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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冒了。Vi,有药吗。”
“太苦,不吃。”
“这时候任什么性?来来,药在那里?”
“没有了。”
两人相对沉默,Vi的头有些发晕,耳朵嗡嗡无止无休。苏孩小一手支着下巴苦苦思索了一会,憋出一句。
“我去买。”
“你买?去哪买?怎么去?城堡可没什么出口。你运气好没有摔死还想着出去?”
“那你这样生病不好。鼻音很重。”
“无所谓。”
“诶,怎么能无所谓呢……我是因为小时候淋惯了才没事。”
“说了没事了!”
Vi感到一点烦躁和不满,却又无从说起。所幸踢掉了拖鞋,赤脚放在地上无目的的滑来滑去。Vi裹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扎着马尾辫,额头渗出冷汗,全身陷在沙发里,皮肤微微泛着青白色。
苏孩小无可奈何,便蹲下来捡起拖鞋扔到楼下。接着去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喝水总可以吧。你回床上躺着,不要出来。”
Vi接过来,望着玻璃杯壁上渐渐凝结的小水珠,一动不动。
“你打算就这样活着吗。Vi。”
“我不知道。他们为我打点好一切了。甚至连我的棺材都准备好了吧。只等着我在这里埋掉一生了。”
“咦。你还有亲人?”
“大大小小一个没死。我姐姐还嫉妒我能独自拥有这么个房子呢。真了不起。”
“他们……限制你的自由吗。”
“我自己将门堵住了。懒得出去。他们一年回来一次。”
“苏孩小。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吧。你只是在演戏,却毫无知觉。像玩火一样,一边因为炽烧而痛苦,一边又沉醉于火焰的美丽。”
“在你的眼里,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那种时常浮现在你心头的莫名情感,你以为是崇拜敬仰。可是你自已却不知道,那是对我的同情。我们两人有什么不一样?都已经把对方看透了。只是你在欺骗我的同时也欺骗了你自己,而我一直保持清醒,仅此而已。……况且,你接近我,不过是为了自己吧。其实你不过看见我身上残留了你的影子,所以才奋不顾身挤进来,硬生生挤进我的生活,幻想着改变我。然后沾沾自喜地认为你可以走出过去的阴影。”
“可是。我好累。我不想看你演戏了。我后悔了。你走吧。你早就已经找到出去的门了吧。只是因为同情,才迟迟不肯离开。我解放你。你走吧。”
说这句话时Vi的表情疲惫。苏孩小觉得心里很难过很羞耻,只能在屋里低下头。语言缓缓脱离身体,剥落在地,喉头轻颤,却忘了如何发声。
沙发上Vi自言自语。
(就是这样,才渐渐绝望吗。Vi。)
(所谓的沉默,其实是找不到话题吧。亲爱的。你就是决安,决安就是你吧。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慢慢腐烂发霉,每天渡着步子迎接死亡,其实你早就预料好了吧。所以即使遇见我,也波澜不惊,沉默地接受我短暂的温暖,甚至已经把我看透。)
(可是。可是。)
(可是Vi。我没有想过是这样的。)
苏孩小忽然觉得悲哀,那种消失了很久的荒凉感再次涌上来,脚下空空的像是没有实地。
(原来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的。连虚假的小丑都算不上,只是个一个无知无觉选择了停留的过客。)
(却又正如你所说的,那些我心底那些不敢确定的事。)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我曾经那样快乐,哪怕是演戏。我不再害怕,不再失眠,不再一睡就坠入梦魇,都是因为你。起码你已经住进我身体里,哪怕是演习的对象。你成了我心中最隐忍,安全,郁结的所在。)
(我以为时间长了一切都可以改变。只想拯救你,也拯救自己。可事实上我就跟宣言要打败魔鬼的无知圣徒一样。尽管真的是演戏,但一切都是徒劳,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小小挣扎,无用而可笑。)
(终于,筋疲力尽了。)
(我只是一个,认真的,扮演者。仅此而已。)
苏孩小转身下楼。Vi仍在恍惚目光呆滞。
前方是花园里唯一的假山。下面的洞口甚至不加掩饰。她沉默地上前,抚摸假山粗糙干燥的表层。
苏孩小身边是一株正在盛放的蓝奎,正值盛夏时节,蓝奎一团一团灿烂地绽放,颜色浓稠而压抑,像是凝固的血液,郁结成黯红的巨大花瓣。墨绿的花藤异常细瘦,脆弱地匍匐在地面上。却更像是一个处在消匿过程中的人,在短暂的繁华之后滚滚而去走向泯灭,最终只能化作轻飘飘的尘沙。
脸是木的,手冷得发麻。在城堡里卷集着陌生的风,刀片一样割在赤裸的手臂上。
有多薄,有多凉。
她静默不语,却开始有一种的倏然而至的沉闷,便突兀笑起来,心中有浅浅的苦涩。
(有时候不想说话。如果可以,我也想,便成一个哑巴,打着手语,消匿在角落里,安静地陨落。)
一切都已经做旧。陨落中迂回的往事,指尖与指尖之间,二亿三千五十四光年的平方。
(倒不如就这样。漠然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