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一只暴君》西洲冷

2、第 2 章

　　宋元绮抬眼看着沧岚。

　　戏本子里，这沧岚是宋元柏手下得力干将之一，虽是女儿身，但计谋眼界，丝毫不输男子。

　　早年更是屡次救宋元柏于水火。

　　可惜宋元柏那暴君，多疑心窄，疑心沧岚叛国。偌大朝廷，偏容不下一女子。

　　沧岚最后，撞死在金銮殿上，以死证清白。

　　宋元柏呢？

　　他只是惋惜，沧岚的血污了金銮殿的地，让他今后上朝，又要呕心许久。

　　他简直不似常人，血怕是都是冷的。

　　而现在，这位巾帼，站在宋元绮面前，活生生的站着。

　　高谈阔论自己对朝堂之事的见解，哪怕她整个人都在抖。

　　宋元绮突然就笑了。

　　“你说的不错。”

　　“可是，我为什么要参与朝堂之争？”

　　“我是父皇唯一的公主，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无论新帝是谁，我都是他唯一的姐妹。”

　　“我是这大盛朝的公主，永远都是。”

　　沧岚定定看着宋元绮。

　　一颗高悬在半空的心，终是落了下来。

　　她说：“公主，因为我知道，你有野心。”

　　气氛骤冷！

　　青霓脸色剧变，厉声斥责：“大胆贱婢！休要胡言乱语！”

　　宋元绮没动，懒散的姿态却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改变，脊背绷直，涂了鲜红蔻丹的指尖刺破上好的云锦，陷进贵妃榻里。

　　凤眼微微眯起，面色含霜。

　　青霓唤人将沧岚扔出长乐宫，转头来宽慰她：“殿下，莫气。那妮子只是一时嘴快，以为自己看透两分政事，便可以——”

　　“青霓。”

　　宋元绮抬手打断她。

　　“去罢，拿着我的牌子，替小九寻最好的太医。”

　　“从今天起，重华宫之事，就是我长乐宫之事。”

　　青霓沉默，颔首应下。

　　瞧着心腹姑姑面色冷沉的模样，宋元绮掐掐眉心，执过她的手。

　　“青霓，沧岚没说错，我有野心。”

　　她有野心，知晓这偌大的朝堂，根本无人可依靠。

　　与其让其他人登上皇位祸害江山，最后让宋元柏接盘，还不如一开始就辅佐宋元柏登基，不求他念她几分好，只求保住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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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元柏烧的迷糊，右手臂已毫无知觉，血都是冷的。一冷一热间，他只感觉到沧岚跪在他塌前，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意识在高温间沉溺，直到额头触及一抹冰凉——

　　“殿下，九皇子这条手臂，拖了这么些天，怕是……”

　　太医诊完脉，抱着药箱哆哆嗦嗦。

　　宋元绮坐在宋元柏床头，重华宫破败，厚重的帷幔不知是哪一朝的东西，遮住外面本就不亮的天光。一片昏暗里，旁人只瞧能见她艳色的唇。

　　太医这话，意味已足够明显。

　　冰凉的手覆上塌上少年的额头，宋元绮缓声：“小九啊，这条手臂，你说，要还是不要？”

　　宋元柏恢复了几分意识，眼前却仍是一片昏暗。耳侧的声音遥远缥缈，带着微哑的冷，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

　　他在泥潭里苦苦挣扎，企图攀住那一点点光亮。

　　宋元绮本就不指望这已经烧糊涂的孩子回答，招了青霓前来，正要吩咐，手臂却突然被抓住。

　　是宋元柏。

　　另一条完好的手臂正死死攀着她，清瘦的小脸皱着，声音残破，像是用尽全力才说出来的一样。

　　“……要。”

　　宋元绮一挑眉。

　　若是旁人，伤成这样，早已半死。

　　而宋元柏竟还能听见她说话。

　　哪怕他数年之后才能夺得这天下，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暴君，年少时的这份心性，也已难得。

　　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抚，宋元绮抬首：“青霓，把本宫的那瓶九凝玉露膏，拿来罢。”

　　青霓眼皮子一跳，惊讶堵在嗓子口，到底是没说出来。

　　匆匆退出去，拐出重华宫。

　　一旁的太医早已瞪大了眼睛——那九凝玉露膏，是苗医供来的疗伤圣药，圣上登基数年，也才只得了两瓶。

　　这其中一瓶，竟是在公主手上？

　　而现在，即将要用在这个没权没势圣上估计都记不起来自己有这个儿子的，九皇子身上？

　　太医心疼的在滴血。

　　宋元柏自然也听见了，只是他不懂九凝玉露膏是什么，但想来也是珍贵无比的。

　　心下大定，抓着宋元绮的手愈发紧。到底是小孩儿，突然有了依靠，竟也撒起娇来。

　　“……疼。”

　　这小孩儿，哪怕在这重华宫扔了十三年，可到底是皇家子，面貌随了盛帝，生的一张圆钝面孔，半点没有攻击性。

　　宋元绮本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被如此一闹，心下也是一软。

　　她未曾怨过宋元柏，也有意培养感情，嗓音下意识低下来。

　　“哪里疼？皇姐已让太医煎了药，小九再等等，马上就不疼了。”

　　她这么一说，宋元柏骨子里的娇娇脾气也上来了，眼角沁出几滴泪花，眼前逐渐明朗，软声道：“你呼呼，呼呼一下就不疼了。呼呼，痛飞飞。”

　　青霓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情景。

　　宋元绮温声哄着宋元柏，面上没有一点不麻烦，温柔至极。

　　想起自家公主一个时辰前，都还对沧岚一阵诱/哄，青霓就是一身鸡皮疙瘩。

　　就是培养一个傀儡皇帝，也用不着这般用心吧？

　　把那股子怪异感压下，青霓将九凝玉露膏交于太医，才来到宋元绮身侧。

　　“殿下，圣上有请。”

　　宋元绮听罢，脸上神色未曾有异，只是抬起头来时，为数不多的几分温柔已褪了个一干二净。

　　微一用力，胳膊便从宋元柏手里抽了出来，她没回头，拢了外衫钻进雾气湿重的檐廊。

　　宋元柏手中一空，整个人都惊恐起来，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却被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沧岚拦住。

　　沧岚握住宋元柏肩膀：“殿下，莫追。”

　　宋元柏有点委屈：“皇姐怎么走了？”

　　沧岚心想，那九天之上的贵人一时心生怜悯，从云端屈尊而下，施与人间甘霖，偏偏九殿下当了真，以为仙女真的为他下了凡。

　　庆宁之所以在这个关头帮宋元柏，为的还是自个儿的将来。宋元柏年纪小，好拿捏，今天这一出，他能记一辈子庆宁的好。

　　而在事成之前，她和九皇子，都需活在庆宁羽翼下，仰她人鼻息。

　　如何讨好贵人，是门学问。

　　沧岚还在想着，怎么跟宋元柏讲这其中利害，就见宋元柏乖乖缩回了塌上。

　　“沧岚，”他说，“我懂的，我知道皇姐这个关头帮我，有自己的考量。可那药真真用在了我上，我合该好好养伤，不能误了皇姐期望。”

　　沧岚听罢，欣喜之余，是接踵而至的心酸。

　　殿下才十三岁，就算是天家的孩子，这个时候也该在母妃膝下承欢。

　　他懂事的太早，过分惹人心疼。

　　而宋元绮这头，还未进殿，李淮就迎了上来。

　　行罢了礼，李淮就凑到她身侧，一扫拂尘，嗓音尖尖细细：“殿下，圣上今个儿脾性不好，摔了好几件东西呢。”

　　“哦？”宋元绮挑眉，“怎么回事？”

　　李淮鬼鬼祟祟的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今日早上，张大人来过了。”

　　这张大人，乃是朝中丞相张泽源。寒门子靠读书爬上高位，讲起话来便也颇有些腐儒味道。

　　怕是又不小心触了盛帝霉头。

　　李淮又道：“圣上还请了光华寺的寻清方丈，教我好生供着。”

　　宋元绮点头，随手在青霓腰间寻了个装金瓜子的锦囊，扔予李淮。

　　李淮高高兴兴接过，也不扭捏，一叠声儿的道谢谢公主。

　　进了正殿，盛帝一身明黄龙袍，正独自负手站在书桌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缥缈，没有焦点。

　　宋元绮鼻头就是一酸，都说天家无情，可盛帝待自己却是真的好，若没有盛帝，自己第一次到这宫中的鹌鹑作风，早不知道死了几次。

　　忍住将落不落的泪，她乖顺的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罢，”盛帝抬首，见她只着外衫，微微拧眉，“看今日这天气，怕是即将落雨。女儿家家，莫要为了漂亮不顾身子，穿这么单薄，冻出病来，又免不了遭罪。”

　　“儿臣省得。”

　　二人一时无话。

　　盛帝看着宋元绮，见她就那么垂首站在面前，身姿亭亭眉枝清婉，早已不是当年那柔怯的模样。

　　他的女儿啊，终是长大了。

　　思量再三，盛帝还是开口：“你今日，怎的突然去了重华宫？”

　　宋元绮答：“小九身旁的女官寻到了我长乐宫，我哪有不管的道理。”

　　盛帝叹气：“现下哪能这般心软，那……”

　　本要说那第九子的名讳，但想了许久，也忆不起自己当年究竟随口赐了一个怎样的名字。

　　便也就随了宋元绮的叫法。

　　“小九去便去了，你何苦？”

　　“予晞，”他唤宋元绮的表字，“你是这大盛的公主，和元穆他们一同，都是我大盛万千名士心中的脊梁。父皇自知护不了你一世，便早早期盼着你置身事外，莫要参与他们间的纷争。”

　　“父皇，”宋元绮难得的强势，“儿臣逃不掉。”

　　“这天下，无论最后属于谁，儿臣都是逃不过的。”

　　“儿臣光芒太盛，这么些年，享尽了风光出尽了风头，哥哥们虽不怨，心中却确有不虞。与其在多年后被他们拿捏，被其妻族母族打压，不如如今就挑一个好拿捏的，今后依旧站在那高位上。”

　　“父皇，儿臣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是父皇娇养大的明珠，半点委屈都受不的。”

　　若是旁人在盛帝面前说这番话，估计等不到日头落山，这人的人头就已先落了地。

　　可她是宋元绮，是盛帝心尖尖上的娇娇女。

　　“如此也罢，若我的予晞日后不顺心如意，朕黄泉下也无法合眼，”盛帝藏在桌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强作轻松，“所以你便，选中了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