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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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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岁旦后,烟云聚雨,柳芽抽青。
沧岚低垂着头,在晨雾中穿梭,日头初升,尚有些料峭的冷。廊檐一角遮住半幕青灰的天,朱红宫墙也压不住无孔不入的阴寒。
愈往里走,身侧经过的宫娥便愈多,翘头履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偶有几个抬首,也只敢匆匆扫一眼周遭。
端的是风雨欲来,山楼欲摧之景。
一路行至长乐宫,沧岚一咬牙,盯着巍巍殿门,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宫门口。
“重华宫李沧岚,求见庆宁公主。”
守卫的竟是数个佩剑宫娥,为首的那个瞧见她如此,依旧面带霜色,半分颜色不改。刀剑半出鞘,露出锋利的刃:“长乐宫谢客,沧岚姑娘请回罢。”
沧岚咬唇不答,似是早就料到眼前女子这般说法,尖尖纤指陷进掌肉里,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又一次说:
“重华宫李沧岚,求见庆宁公主。”
无人拦她,皆是冷眼旁观,一片静默。
便是那佩刀女娥,也只是轻挑了眉瞧着,目光带了几分轻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雾气凝露,钻进半臂衫,直教人遍体生寒。沧岚一哆嗦,九皇子苍白的脸又出现在面前。她狠狠一闭眼,咬碎一口银牙,头再度磕下去。
磕到不知第几下,青石板上都印出了丝丝血红,煞人得紧,那巍峨宫门终是缓缓开了。
有女子站在朦胧烟雨间,声音轻缓:“沧岚姑娘,起来罢。公主慈悲,允你求见。”
沧岚大喜过望,手忙脚乱的爬起来,顾不得裙裾上的脏污和额头的刺骨痛意,跌跌撞撞跨过高高的门槛。
她本聪颖,明白公主愿意见她意味着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那唤她的人她认得,乃庆宁公主身边的大女官青霓,掌管长乐宫宫内事务,一等一的大红人。
青霓见她这般小心,也不禁软了心肠,颇有分寸地劝慰:“沧岚姑娘,公主是极良善之人,姑娘所求,定能圆满。”
说着执起她的手,轻拍几下,又拿出干净帕子来,拭去沧岚额头血迹。
“姑娘去罢。”
沧岚仍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颇为感激地看了一眼青霓,挺挺脊梁,走进正殿。
宋元绮没骨头似的,正倚着贵妃榻,鸦发如瀑散在身侧,俏脸带媚含威。听闻脚步声,也未抬眼,仍翻着手里的册子。
只是心思全然不放在手中书册上,眼角余光瞥过,映过青色的一片衣角。
沧岚自进了殿,便未敢抬首,此刻又是一跪:“重华宫掌事女官沧岚,参见公主殿下。”
周遭静默。
沧岚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那霜色缂丝纱罗衫迤地,似铺开一片雪落晨星。当下把头低的更低,不敢再看。
一颗心却是落入谷底,手脚冰凉。
庆宁这是,摆明了要敲打她。
立威之后呢?
还愿意念及尚在重华宫的九殿下吗?
如果庆宁都不愿意施援,那在这偌大的盛宫里,累累白骨堆成的盛宫里,还有谁救得了九殿下?
香慢慢的燃,晨雾终是散去了。空气湿黏,烟云很低很低,穿堂风从廊间呼啸,直直灌入厅堂。
宋元绮终是合上了掌间册。
脚下跪伏着的宫娥微微颤抖,虽是一宫掌事女官,身上衣衫却异常单薄。
只是脊梁依旧是挺直的,哪怕她跪着。
宋元绮轻弯红唇,心想,不愧是今后那暴君手下的得力干将。
今日醒来,撩开暖帐,看着青霓分明年轻几分的面孔和周遭摆设,她只得喟叹。
又回来了。
兜兜转转不知几年,她从大盛公主变成长公主,又从长公主沦为刀下亡魂,历经两朝,看遍了王朝兴衰。
多次转圜,她早已练就一身面不改色的本领,念及此处重生,也只叹命该如此。
在宋元绮遥远的记忆里,她应当是从一红尘界坠落,而后便置身于深深宫阙中,换了名姓面貌,成了这早该故去的盛朝庆宁公主。
前世之事大多已消磨,随安眠香一同飘散而去。她能忆起的,只有一件——
这莽莽世界,来源于一戏本子。戏里写到,这盛朝九皇子宋元柏,自幼丧母身份低微,好在其心智颇坚,又手段阴戾狠辣,终在十八那年,取代了老皇帝,平了四夷收复失落的十八洲,成为一代君主。
宋元绮那时想,自己惹谁都不能招惹到这位,及笄之后自请出府。谁料几年后盛帝驾崩,太子和其他兄弟皆起兵内斗,关外四夷看准机会,攻陷十八洲。
她无法看着自己的国家沦陷,带兵杀去边关,却惨遭夜袭,死于非命。
死前唯一的念头,就是盼望宋元柏那暴君早日雄起,灭了那几个内斗的蠢货。
再次醒来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有重头来过的机会。父皇还在,皇子们羽翼未丰,天下安宁。
宋元绮深知自己不能再当那缩头乌龟,在皇子中千挑万选,最终选中了那年幼的八皇子,倾尽心力培养他,送他排除万难青云直上,谁料那根本是一只养不熟的狼,登基前夕,亲手取了她性命。
死前唯一的念头,仍是盼望宋元柏那暴君,赶紧雄起灭了这蠢货。
经历两世,宋元绮才算明白,那暴君,才是盛朝中最可靠之人。
他虽狠戾,但确可保大盛安宁。
而那样翻云覆雨搅弄风云之人,在如今——
宋元绮拢拢纱罗衫,半撑起身子,开口:“沧岚姑娘,起来罢。”
嗓音沙沙,带着春眠刚醒时尚困倦的哑,刮过人心尖,留下一片印痕。
沧岚被宋元绮这一出敲打的半分脾气都无:“奴跪着听殿下讲话。”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大盛,哪有女官称奴的规矩。起来坐着罢,青霓,奉杯热茶,外头阴冷,莫跪坏了身子。”
沧岚这才起来。
刚被青霓扶起来落座,就听的宋元绮问:“小九如今,该有十三了罢?”
她突然提起九皇子,沧岚着实吓了一跳。本尚在斟酌如何向她开口求援,救救昏迷不醒的自家主子,如今倒是完全用不着了。
抬起眼帘,头一次直视这位大盛唯一的公主。
她果真是极美的,生的一张秾丽面孔,端的是滔天富贵里娇养的牡丹花。弯眉红唇,一身玉骨冰肌裹在宫裙下,眸光飘过来时,总带着几分身居高位的漫不经心。
“是,”沧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九殿下如今,已是十三。”
十三岁啊。
那位暴君,十三岁时,还龟缩在重华宫里,每日最大的奢求,就是在这烟雨朦胧料峭春寒里,寻一身御寒的衣裳。
暴戾的脾性,合该尚在心房里酝酿。
沧岚料不到这位公主到底在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前些日子里九殿下在和北狄的蹴鞠赛里,伤了手臂,回来的路上又受了寒。现下发起高烧,重华宫请不来一位太医,熬不起一碗药,殿下,求求你,救救九殿下吧!”
说到这里,沧岚赶紧放下茶碗,眸里已含了泪,眼见着便又要跪下来。
半路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青霓收手,温声道:“姑娘,莫要再跪。长乐宫里,没有奴婢。”
这话忒冠冕堂皇,好似沧岚之前都白跪了一般。
摩挲着杯沿,宋元绮这才慢悠悠开口:“沧岚姑娘,小九是我皇弟,你既求到我这长乐宫里,我就没有不帮的道理。”
“不过,”话锋一转,吊足了沧岚的胃口,“姑娘也是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偏偏跪在长乐宫门口。如今朝中形式诡谲,那几位母族式微的,可都盯着我这块肥肉。”
“在此刻帮了小九,本宫的处境,怕是不好过。”
沧岚没料到宋元绮直接把利害摊开了跟她讲,如此坦白,倒让她对这位大盛公主,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却听得宋元绮继续说:“要么不帮,本宫手里的这碗药,怕是送不到重华宫。要么帮小九到底……”
说着说着倒是掩唇一笑:“青霓,从前你总劝本宫多与兄弟来往,本宫不信,现下才懂。倒是我这个皇姐不称职,这么多年不见九弟,都不知道这孩子长成了什么模样,脾性如何。”
沧岚急了,一狠心,咬碎银牙准备赌这一把:“殿下,如今朝中,太子殿下母族太盛,惹圣上忌惮,殿下自然不可能成为太子一派。”
“二皇子性格懦弱,妻族也式微,与沉迷女色的三皇子一样,成不了气候。”
“四皇子倒是有计谋,但只顾蝇头小利,目光狭隘,不堪重任。”
“五六皇子乃贵妃所出,兄弟两自小不合,兄弟阋墙是必然。殿下自然不可选择。”
“七皇子与八皇子都还年幼,心性未成,但背后都有为其谋划的母族,若事成,不好拿捏。”
“殿下,只有九皇子。没有母族,尚年幼,参与不了兄弟之争。况且苦难九皇子念旧又念好,若殿下倾力相助,大盛的权力巅峰上,必定有殿下。此后自是滔天富贵万代安康。”
“殿下,九皇子是你最好的选择。”
大着胆子说完这番话,沧岚背后早已是冷汗涔涔,穿堂风一吹,齐胸襦裙便贴在身上,冷铁一般,直教她冷到了心尖尖上。
她这才清醒过来,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殿中一时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