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尘埃落定 ...
-
造物主睁开眼，眸中跳动着惊悸而愤怒的火焰。在被那三个叛徒撕碎的瞬间，祂连萨斯利尔都来不及知会，便匆匆带着真实的“观众”唯一性与一份“作家”非凡特性利用“空想家”的后手遁进了长子的身体。
“亚当”浅碧色的眸子渐渐染上神性的浅金色，祂从石板上站起身，天使之王澎湃地涌动着。
不过很快，祂镇静的神色便崩裂了开来，一个白袍的身影出现在了石板边缘，浅黑色的波纹以那道身影为中心扩散开来，宁静的隐秘力量笼罩了这一方空间。
“黑夜！亚夏拉！”造物主目光沉沉地盯着秩序天使：“没想到你会为亚当而来，祂的顽强出乎我的意料，但祂终究还是输了，连精神烙印都不存在了，你大约来迟了。”
只剩下神性的造物主丝毫没有丧心病狂的自觉，而亚夏拉的反应也堪称漠然，祂没有试图否认什么。
“十诫：除我之外，你不可信仰别的神。”饱含威严的音节在隐秘的空间中回响，震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悄然植入“十诫”的人性无声无息地湮灭了，而秩序天使难以遏制地弯下身：悲伤、喜悦、愤怒、狂躁、忧郁……精神瘟疫大约是在两人对峙的初始便潜入了天使之王的心灵岛屿，剧烈地动摇着天使之王的自我认知。
从远处看，茶金色长发的天使之王跌在高大神子的怀中，漂亮而剔透的异色瞳子暗沉沉地蒙上了一层翳，空茫地折射着隐秘空间破碎后透进的日光——如果没有“亚当”掌心的那团尚且跳动的鲜红血肉。
造物主低头打量着亚夏拉的心脏，它的表面还残存着无比真实的热度，腥红的粘黏稠液体丝丝缕缕地挂在那团血肉与亚夏拉胸口的空洞上。
一滴血溅在了亚夏拉精致立体的眉眼间，秩序天使用残存的力量轻蔑地笑了一声，吐字清晰：“精神穿刺！”
与此同时，一只柔软纤长的手掌，忽然抵住了“亚当”的后背，醇丽的声音低低地用赫密斯语轻叹：“嫁接。”
一片又一片的厚重龙鳞迅速从“亚当”的脖颈蔓延至额顶，造物主被迫咽下了自己散播的苦果。霍纳奇斯的魔狼之子为这次精心策划的伏击提供了祂晋升诡秘侍者后的首个嫁接，将“亚夏拉”与造物主的状态连接，精神瘟疫顺着命运之线迅速扩散，反噬其主。
翻涌的意识之海卷起暗金的巨浪，扑打在心灵岛屿上，簌簌地冲刷细碎的“土壤”。一条矫健的年轻巨龙从海底跃出，十二根尖耸而锐利的脊刺流淌着熔化的纯金，山峦般的身躯上哗地展开了一双遮天蔽日的铜金骨翼，浅碧的硕大龙目中燃烧着赤金的烈火。奔腾的精神洪流灼伤了造物主伤痕累累的星灵体，于是祂嘶哑地吼叫了起来。
而真正的亚夏拉盘膝坐在自己雕像的头顶，看着“亚当”怀中的那个毫无生气的躯壳如泡沫般消失，祂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指尖触及的是温热，掌心按压的皮肤光滑柔软，绸缎般细腻的肌肤没有被撕裂的痕迹。
“很疼吧？你差点就没法脱离那具被空想出的身体了。”阿曼妮西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秩序天使身侧，敛起长裙，同样抱膝坐在石像顶部，“我差点就要跳出来就救你了。”
亚夏拉将下巴抵住膝盖整张脸都埋进了衣服的褶皱中。
阿曼妮西斯以为祂不会再开口了，十分不淑女地耸了耸肩，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亚夏拉的声音闷闷地从一堆布料中传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可能，大概，或许，是单纯不想看那家伙啃了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崽吧。”
“你倒是对祂挺好的。”阿曼妮西斯摇了摇头，中肯地评价道，“尽管你采用的是暴力教育法。”
秩序天使“唰”地一下抬起头，再三强调：“那是必要的格斗课程，而且只在祂成年之后才有，我从不殴打未成年！”亚夏拉觉得自己有必要重申一下自己作为一名合格的“审判者”途径天使之王，是绝不会知法犯法的。
阿曼妮西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奇怪笑声，迎着老友疑惑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看起来你养成的小孩要赢了。”
亚夏拉的注意力不出所料被瞬间转移了过去，强力的非凡力量在心灵层面毫无保留地激烈交锋，两条巨龙从心灵岛屿一路扭打进潜意识大海，尽管有不少隐秘存在的帮助，但造物主在切尔诺贝利几千年的混沌海浴不是白泡的，就对“观众”途径的理解和掌握而言，曾击杀过“空想之龙”和“噩梦之龙”的前研究员那浩如烟海的作战经验根本不是亚当所能比拟的。
但亚当也有着造物主所不具有的优势：永远覆着薄暮的恢宏宫殿铺陈开来，繁复到令人恐惧的枯井与廊墙，曲折幽暗的阶梯，以及通向尽头的黑沉大殿。古老的宫门前立着两尊高大的天使雕像，面容模糊。
雕像中间突兀地浮现了亚当的身影，顷刻间这些宏大或逼仄的事物旋转着扭曲，变化成贪婪的巨口与嗜血的绞索，套向造物主的脖颈，咬噬祂的灵体。
造物主尖啸一声，无形的强劲波动以祂为中心快速扩散，震碎了伊甸园狰狞的攻击。
“因为圣主与空想天使在潜意识大海中的战斗过于激烈，命运天使和战争天使得知了祂们存在的位置。因为一些神秘学的原因，两位天使突破了黑夜的隐秘空间，这很合理，非常合理。”拉长的音调饱含非凡力量，撞击在黑夜女神亲自设下的隐秘空间边缘，一条条细小的裂纹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阿曼妮西斯嘴角不屑地一撇，抬抬指尖便将裂隙又补上了。祂一回头，秩序天使已经不见了人影。
不是吧？黑夜女神瞳孔地震。相信你家小孩啊，祂已经是个成熟的天使之王了！
“此地禁止传送！”亚夏拉出现在了被打塌了半边的伊甸园中，茶金色的长发被潮汐般的心灵波动卷起，如同耀眼的飞瀑。祂面色阴沉地可怕，姣好的五官间蕴藏着可怖的风暴。
“伊甸园为其创造者所有，擅闯者需受限制。”语毕，祂和造物主身上的非凡力量骤然被大幅削弱。
无需提醒，尽管亚当讶然于亚夏拉的突然插手，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抓住了亚夏拉为祂创造的时机。
生涩的心灵力量重新熟稔地流动起来，千万个虚幻的心灵漩涡咆哮着将细密的针螫扎入衰老巨龙的身躯。
伊甸园边缘的潜意识大海中，造物主再难维持龙形的躯体，胸腔干瘪下去，原地出现了一个高鼻深目、身着白色研究员制服的男人。
研究员四十岁上下，毛子血统的一米九身高，五官算不上英俊非凡，倒带着几分冷峭。他有着与亚当几乎如出一辙的金发，只是每一绺发梢仿佛都郁积着经年不化的寒霜。此刻他正以一种前所未见般的奇异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亚当，以及刚用尽全力撕了“作家”剧本的亚夏拉——秩序天使正虚弱地靠在年幼者的怀中，空想天使单手揽住了“秩序之手”细韧的腰肢。
“当年安格尔威德就是这样被我杀死的。”研究员小半个身体已经虚幻，片片裂纹一直蔓延至脖颈。失去非凡能力的圣主声音沙哑而悠长，仿佛在越过曾经的巨龙之王追忆那属于上个世代的太古岁月。
“格陵兰研究所？”曾经的“规则之主”眸色微微加深，思绪往初来此世时的那些记忆探了几分，挖出一个不愿再面对的名词。
“是。”研究员双手交握，微微前倾，“末日审判时，位于格陵兰岛的实验室突破收容，第四十七代实验巨蜥都逃离了那儿。”他蔚蓝的眼瞳探究般地在亚夏拉的脸上游弋了一瞬，突然狂笑起来：“哈哈，果然是你，古神阿兰奈瑞，还是说，0-β？”
秩序天使显然有些不虞，没有接他的话。“听起来比‘不灭孽蜥’逃脱还要糟糕……安格尔威德是那些实验巨蜥的后裔？”
“当然，当我从混沌海中醒来，发现实验生命体都进化了，感谢最初的聚合又分裂，第四十七代实验体的后代变得更强壮、狡诈、令人防不胜防。”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道，眼神忽地变得狂热起来，“完美的进化，当然，还有你，0-β，可惜在我成为序列0之前你就已经陨落了，当年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向基金会申请研究你了……”
亚夏拉目光变冷，双唇因被唤醒了不好的回忆而渐渐变得苍白干枯。祂攥住袍角的指关节在不自觉的痉挛下已经泛白。
“你觉得我疯了，不是吗？”被称作圣主的研究员毫不讳言，“只有疯狂才能接近真理，理智健全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本真面目的。”祂露出了一个饱含癫狂的微笑。
冷静地看着疑似被混沌海泡发了脑子的亲爹，亚当俊美的五官间划过一丝警惕，正想控制伊甸园彻底碾碎圣主的灵魂碎片，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调动不了伊甸园了。
“发现了吗？”圣主恶意满满的声音古怪而忽远忽近地在空想天使耳廓中尖锐地回旋。
黏稠的焦黑液体从研究员的双眼、耳鼻、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伊甸园宛若实质的地面上扭曲出大团大团的滑腻触手。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竟生生拔高了七八尺，触手摩擦间传出研究员宛如老式留声机卡壳般断断续续的声音：“■■■■■■■■……呼哧呼哧……■■■■……”
听个寂寞。
本来强撑着状态准备手撕前上司的秩序天使，在瞅着那坨隐隐泛着熟悉的庞大触手团时，眼角因喜悦和不敢置信而上扬了几分，目光流转，最终汇聚在一条疙里疙瘩的黏糊玩意儿在蠕动的间隙露出的，一团不断分裂又不断融合的絮状血□□。
亚夏拉短暂的停滞仿佛给了陷入未知疯狂状态的圣主一点儿信心，腥臭的污泥淹没秩序天使皓白的足踝，焦黑的不规则触手上裂开了一只又一只硕大的青白眼球，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亚夏拉的灵体，呓语如海潮般层层漫漶而上。
秩序天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骤然间混沌被撕开劈裂，混乱无序的阴影从遥远的时间轴上蔓延而来，每一片都有极为庞大的体积，伊甸园隐隐撕开一条条紊乱的口子。
又废了一次，亚当麻木地放弃了挣扎，强撑着将伊甸园解除，让这一片空间回归了现实。
巨大的阴影颤动起来，焦黑的触手上咕嘟咕嘟地泛着腥臭的泡沫，亚夏拉的身影碎裂，又仿佛在久远的过去弥合，举手投足间依稀第二纪的古神尚且统治大地。令人作呕的扭曲音符渐渐干涸，超越人类理解能力的宏大乐章倾泻而出，远古的鲸歌飘渺自星空，从不可名状的阴影中托举出一团团巨大的辉煌——那是无数重叠的球状光体，每一个都流淌着威严而整齐的音律。
昏沉浓郁的腥红逸散开来，数以百计的青白眼球因直视了过高位格的存在而化为碎块。触手团中的那絮状血肉猛然躁狂起来，千万条极细极细的黑沉黏丝轻轻扬扬地飘向了那割裂概念的高位存在，速度却迅疾无比，仿佛觅得主人的贪婪小兽。
古神超越认知极限的魔魅脸孔挂上了一抹喜悦，飞跃上了亿万光团中最庞大瑰玮的那个，银金的璀璨长发盘旋在阴影组成的宇宙中，仿佛永亘不息流淌的星河。
祂伸出一只规则虚化的手掌，远隔时间与空间抚上了那团絮状血肉。黑线顷刻间收束，乖觉地盘旋上古神的掌腕与小臂，对着已经完全溃烂成一摊污泥的研究员不怀好意地扭曲成各种形状。
古神的面容迅速调整变幻回秩序天使的模样，璀璨的发丝从根部起遮掩了自己夺目的光辉。星河远去了，层层叠叠的巨大光球共振了一下，研究员完全失去了人类形态的身体上飘飘忽忽地浮起了一层透明的波纹，凝聚出一个极其虚幻的人影，迅速被最大的那个光球吞没。
亚夏拉面色苍白地委顿在山崖上。若不是被“失序之国”污染得极为严重，一位曾经的旧日绝不会如此轻易地陨落。当然，曾在塞勒菲斯遗迹险些迷失自我的秩序天使，倒是因祸得福承受住了曾经拥有的恐怖力量。
祂倒入了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空想天使颤抖着将额头抵住年长者的额头，心灵梳理小心翼翼地探入亚夏拉的心灵岛屿——完全没有问题，甚至还有点惊喜。
现实中脱力的亚夏拉在心灵岛屿上反而精神奕奕，一身华贵的祭披，手中甚至还捧着一束沾着露水的娇艳玫瑰。
亚当哑然，许久才抬手拢住了自己的侧脸：“怎么会在你那儿……”
“刚进伊甸园的时候就注意到啦。”亚夏拉只是感情迟钝，并非莫得感情，亚当近日越来越露骨的心思在抚育祂长大的天使之王面前无所遁形。
为什么会同意呢？秩序天使微微出神，神话生物由于自身漫长的生命而对短暂而燃烧一切的激情不屑一顾，但祂们也会孤独，尤其是曾体会过生而为人的丰沛温暖，高序列的孤寒才愈加令人不堪忍受。
所幸我已不再孤独。亚夏拉在被亚当紧紧抱在怀中时，眯起眼睛，想道。刺目的灿烂阳光刺破不详的翳云，重新洒满了疮痍满目的大地。
当然也洒在了这对相拥的身影肩头。
亚夏拉仰起脸，亚当在同一时刻垂下俊美的头颅，炙热的吻在唇间缠绵。
来时你我皆是孑然一身，但往后岁月，我们终会并肩同行。
【第三纪元正文part.end】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