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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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女神诞生的消息迅速而隐秘地传彻了整片大陆，无数双眼睛看好戏般地盯紧了教廷的动向——当然，毫无反应。
圣主与原初的意志交锋达到了一个白热化的阶段，神谕越来越少，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连最虔诚的教区都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巨人王庭，下午镇。
艾尼斯塔玛拉子爵先生一脸懊丧地走出了镇议会的大门。他刚刚花了三个小时和同僚讨论关于与市民们、骑士们的可敬同盟【1】——好吧，那也许称得上是吵架、嘶吼，和拍不完的桌子。
“我们的主教阁下是个彻头彻尾的蠢驴！”他的侍从愤愤不平地抱怨着，用力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枪，“圣主在上啊，他是要和艾萨克斯公爵一起谋反不成？”
艾尼斯揉了揉脸，“无论如何，这倒是让我们的国王陛下摆脱了被鸡毛蒜皮围绕的窘境——还记得去年的那次大辩论吗？他们居然能为弥撒礼时选用的葡萄酒是本地产的还是沙兰诺运来的陈酿吵上整整两天，你能指望他们什么呢？”子爵先生吸了吸鼻子，咕咕哝哝地说，“好吧，好吧，我们的国王陛下还是有远见的，至少孟福尔大人支持了我们，额，主教的意见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他又不是圣眷者… …”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艾尼斯刚袭爵时在城内购置的住宅，一进门就有训练有素的男仆将主人的外衣脱去，艾尼斯绕过在楼梯下和狗一起抢食的几个脏兮兮的流浪儿，七八个邋遢的老婆子大大咧咧地歪倒在一条长凳上大抽特抽水烟袋，侍从们无精打采地靠在大厅的长木桌旁等着开饭——自从他们的子爵老爷被国王陛下召到下午镇来开会，他们就没能参与任何一场狩猎，或舞会，连决斗都少了许多。
艾尼斯大步跨过一堆燃得极旺的火堆，走向他的妻子——一个神情厌倦地大声指挥女仆们摆放食物的妇人。
“安东尼娅，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是四旬节了，你怎么能摆除了鱼和蔬菜以外的食物？”艾尼斯的表情不是很好，有些恼怒于妻子竟敢半公开地违抗圣礼。
“孩子们的身体都不太好，丹嘉说，哪怕是巨人王庭中的修女们也对斋戒的严格表示了不满。”子爵夫人平淡地回答丈夫，“她们管这个叫修道运动。”
她迅速转过头，大声斥责一个趁着男女主人交谈的时机偷懒的女仆。艾尼斯摇摇头，看向餐桌：新鲜的奶酪切成大块摆放在一堆面包中间，一碗芜菁浓汤颤颤巍巍地搁在桌角，煮好的兔肉盖着粗炖的卷心菜，冒着滚烫的热气，被雾气遮掩的是一大盘腌过的熏猪肘。女仆们用荷叶擦拭过桌面后放下了一篮圆圆的烤土豆，新鲜的无花果浸过橄榄油后撒满了白糖，又涂上了厚厚的蜂蜜，侍从们开始骚动了起来，不知是谁从后厨搬了两大桶麦酒过来，大厅里瞬间充满了欢笑。
三位小姐也顺势出现在了父亲面前，这大大舒缓了艾尼斯的焦躁，他大笑着弯下身，一把抱起了小女儿伊莲娜，狠狠地亲了一口。当然他也没忘了自己的疑惑，趁妻子不再斥责女仆的当口问道：“安东尼娅，你准备的食物太多了，是哪位夫人或爵士要来拜访吗？”
安东尼娅奇怪地瞥了一眼丈夫，刚想开口解释，却被二女儿打断：“爸爸，妈妈是为了庆祝我被教会裁判所录取的事。”
艾尼斯眉头一跳，想到自己早上刚对一位来自巨人王庭的主教大吼大叫，内心抑制不住地泛起各种阴谋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妻子开饭。
于是乐队开始快快活活地奏起乐来，仆人们递上浅水盘和毛巾，大家抹了手之后就各自入席。当大家吃到炖兔肉这道菜的时候，安东尼娅塔玛拉笑意盈盈地拍了拍手，于是大家都放慢了速度，搁下勺子和刀，准备聆听主母的发言。子爵夫人用轻快的语调宣布了她的二女儿丹嘉即将受封成为裁判所的圣骑士的喜讯，侍从们一片哗然，然后有点既不真心也不实意地向起身回礼的红发少女送上贺词——圣主啊，西莱尔少爷去年才晋封的骑士啊！【2】
“您看到天使大人们了吗，丹嘉小姐？”一名受艾尼斯监护的侍从少年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哈，你们知道我看到谁了吗？我看到圣梅迪奇冕下和圣乌洛琉斯冕下了！”丹嘉一甩棕褐的长发，很是狂野地回答道，“圣梅迪奇冕下亲自夸奖了我的勇气呢，让那些觊觎我身体的蠢蛋见鬼去吧！”
忽然有一丝不明不白的怪异一闪而逝，艾尼斯还没来得及细细分析，餐桌上的话题就换了几轮，安东尼娅转过头询问他：“亲爱的，西莱尔从封地寄信过来，说今年的收成不太好，赋税收不齐，他不希望把死亡税分一部分给教区长，但那个老东西还坚持同时征收什一税… …西莱尔收到你上个月寄给他的信后，召集了一部分农民修缮城墙和护城河，他受封为骑士后，的确办事令人放心… …还有一件事，他拿不定主意，卡斯蒂亚家族的继承人阿拿多里骑士到了结婚的年纪，我们曾经把洛娜许诺给了他们，现在他们派人来正式求婚了，如果您不反对，我就让人回信，约定一下婚期。”
艾尼斯含着食物，三心二意地听着妻子乏善可陈的讲述，时不时应上一声。当听到大女儿的婚事时，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便给了妻子一个肯定的答复。
侍从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洛娜满面羞红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窜上了楼梯。
一片喧哗中，先前丹嘉的话语又出现在了艾尼斯的脑海中… …不，这不正常！圣梅迪奇是主的愤怒，常年征战在外，圣乌洛琉斯深居神国，凡人几乎从未见过这位天使，这二位于情于理都不该会在天国副君的教区内出现啊，难道是国王的秘密会盟被教廷关注了？那也不至于引来两位天使的关注啊！艾尼斯的眼前如同万花筒一般旋转着，在瞥见妻子无意识地在胸口比划红月后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阁楼上，洛娜跪坐在窗前，葱郁的苹果树遮挡了夕阳投下的晚光，此时她俏丽的脸庞上褪去了少女的娇羞，安静地近乎冷肃。饱满的唇瓣有条不紊地开阖着，一串串赫密斯语流畅地奔下：
“祂是比秩序还要古老的混沌，
祂是万千规则的化身，
执掌权力的大君王，
裁决万物的审判者！”
一阵无源之风拂过树冠与少女的梳妆台，一个醇丽的声音在洛娜布置的灵性之墙中回响：“你做得很不错，洛娜塔玛拉，国王很快就能组建起他梦寐以求的议会。”
少女眉宇间萦绕着雀跃与狂热，匍匐在地，轻声道：“那么我的晋升申请… …”
“通过了，”醇丽声音的主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至于序列6的魔药，很适合现在的你，‘欢（）愉’。”
洛娜闻言一喜，又为这几近难以启齿的魔药名称沉默了许久。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那就到此作罢，你还有个妹妹，虽然年纪小了些，培养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你若听我的话，等你序列4了，我可以协助你转到‘猎人’途径，不过那会使你变成男人，而且会遇上成名已久的梅迪奇，你好好再想想。”
洛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愿意晋升序列6‘欢愉（）魔女’，愿您的意志终将贯彻大地。”她碧绿的双眸如同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那便好，我会让玛莎来一趟的。”那个声音轻松地笑了，“在我彻底掌控卡斯蒂亚家族之后，允许你分离你的后裔继承塔玛拉之名。”
洛娜怔怔地撤下了灵性之墙，一双美眸望透了漫天霞辉，直直投向远方巍峨的巨人王庭。许久，她重新扬起甜美的笑容，优雅地提着裙摆，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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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王庭仅存的一座高塔上，却是完全不同的森冷，一座黑铁打造的十字刑架耸立在房间中央，正对着它的是一张线条刚硬的王座。刑架上吊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他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皮肉外翻，血液淅淅沥沥地顺着刑架精心设计的凹槽流下。饶是痛苦的折磨已经持续了许久，男子也丝毫不敢呼痛，或是向王座上的天使求饶。
亚夏拉放下了抵在额头上的左手，纤长柔软的白皙手掌顺手便又给了刑架上的犯人一发精神穿刺。
对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洁白的教士袍在脏污与血水的洗染下辨不清原有的花纹，血污将他的乱发糊在脸上。那被虔诚祈祷膜拜的纯银十字架被推倒，碎裂在受刑的神甫身侧，祭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象牙雕琢、黄金镶饰的圣主雕像，雕像的五官生动，神色悲悯，双手微微张开，背后六对黄金羽翼仿佛拥抱所有信众。
“赞美您，万军之主，全知全能者，星空的支柱，辉日支配者！”天使之王年轻而姣好的五官隐隐透着唏嘘与嘲讽，但完美近乎无可挑剔的祈祷手势又仿佛将真诚的狂热信仰奉献给了身前的这尊雕像。
乔伊斯弗尔吉亚刚缓过气来便看到了这一幕，登时差点又气昏过去：“偶像崇拜！你这是亵渎！”
久久的沉默，直到天使之王缓缓偏过头，两条优美的纤眉绞紧，异色瞳眸中盛满了十成十的讶然与委屈：“亵渎？作为主的福音天使，没有人比我更懂什么叫做虔诚了。”
如果放在昨天，乔伊斯主教还会惊叹于秩序天使的美貌、沉醉于对其执掌的权力的憧憬。但从当天晚上开始的秘密拷打，让他再也兴不起任何恐惧之外的情感，脱口而出斥责的语言后，乔伊斯主教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强大而熟悉的威压重新笼罩了他。
“您要干什么？我都说了，这是我和爱德华的政治观点冲突，不是私人恩怨，也与教廷无关！”乔伊斯底气有点发虚，后背蹭了蹭光滑的刑架，试图让紧吊着放血的手腕不那么发疼——天地良心，他才序列7啊！
亚夏拉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走向已经血肉模糊的乔伊斯主教。“的确与教廷无关，查理曼王国的亨利七世陛下同样组建了议会，不过似乎比爱德华陛下的还要强势一些，足够你叔叔头疼了。不过有一点我十分好奇，爱德华陛下是虔诚的教徒，从未背离过主的旨意，你又是和他有什么利益冲突呢？”
乔伊斯嘴巴张了张，似乎不死心地还要争辩一番，亚夏拉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转过头随意地吩咐了一声：“玛莎，把最新的文书读给我们的主教大人听听，有些人，总是会沉溺于自己可笑的幻想无法自拔。”
乔伊斯抬起头，耀眼的阳光刺痛了他几日不见光的眼睛，他费力地眨了眨眼，一股鲜血潺潺地流进了他的眼睛，一片血红的光芒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剪影。
“玛莎，你在弗洛里斯同盟了解到了什么？比如费罗斯特共和国？”重新坐回王座的亚夏拉声音不徐不疾，令玛莎辨不清这位大权在握的天使的喜怒，但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刑架上的乔伊斯主教在听到‘费罗斯特’这个词的瞬间就剧烈挣扎了起来。
“一百年前，费罗斯特通过赎买，从查理曼王国手中取得了自治权。统治国家的是大议会，由四百名选举出来的富裕者、非凡者、教廷成员、市民代表和高级骑士组成。国家领袖是总督，程序上也由选举产生。但就在两年前，前任总督洛伦佐弗尔吉亚病亡，他的儿子奥古斯都弗尔吉亚继任总督后，于大议会之中选拔亲信组成小议会，也就是元老院。”平稳的女声在哗啦哗啦的锁链碰撞声中静静流淌，“就在昨天，奥古斯都弗尔吉亚宣布成立‘十人委员会’，采用第二纪时期的寡头政治。”【3】
“这让我想到了‘光辉诞生之地’卢西亚诺的长老会议，他们管自己的领袖叫‘正义旗手’。”【4】亚夏拉微笑着点评，瞥了一眼几欲昏死过去的乔伊斯弗尔吉亚，眉角饱含冷意。
“我记得卢西亚诺这一代的正义旗手是珀拉德家族的人，把这告诉他们吧，这些闻着血腥的狗会喜欢的。”亚夏拉拨了拨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王座的手柄，“既然如此，乔伊斯神甫，你的秘密我不想知道了，带着你所有的罪恶退场吧。”
主教的哀嚎更加凄厉了，可这对于一位神话生物来说只是扰人的聒噪，亚夏拉恍若未闻地施施然走向了大门，指尖轻轻一动，乔伊斯的呜咽戛然而止，下一秒，他的头颅掉在了地上，脖颈切口光滑的断面映出窗外凄迷的残阳。
“玛莎，你把这里处理一下，不要让萨斯利尔看到。”亚夏拉漠然施令，刚刚的笑意已经全然褪去。
“属下明白，愿您的意志贯彻大地。”玛莎恭敬地微微躬身，看着亚夏拉转身走出石门，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冕下，您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了，是否需要属下在诸国中传播您的信仰？”
秩序天使的脚步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投向玛莎，接着越过她，望向那光都照不进的阴影。“当然，同时宣扬古神阿兰奈瑞的信仰。”许久，天使之王缓缓开口，“还有，调查现任教皇保罗二世。”
亚当解除了心理学隐身，从阴影中显出身形。玛莎悚然一惊，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原来如此，您这是在增加我的工作量，圣亚当冕下，况且，祂已经发现您了。”她从长袍内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手腕轻颤，将一些翠绿的粉末撒在主教残缺的尸体与可怖的血迹上。
亚当专注地看着尸体在药粉的作用下化为青烟，玛莎翻转过水晶瓶，拧开机关，一股细密的银色烟雾喷射到空气中，干扰了灵性知觉与占卜。
“我知道。”亚当突然开口，“但祂没有拒绝，祂也无法拒绝。”
玛莎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古怪，她想起那些水到渠成的线索，还有刚刚她无法控制的唐突言语… …“您明明早就意识到了祂的状况，为什么不亲自问祂？”玛莎将水晶瓶放回口袋，神经紧绷地谨慎反问。
空想天使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轻叹：“因为我害怕从祂口中听到虚假的回答。”
无论是阿兰奈瑞，还是亚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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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