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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想离间我自己。
      我想割裂日常、割裂声音,甚至割裂文学本身。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拥有什么,又能写下什么。
      除了上课和打工,我再没离开过公寓。角角落落里涌出了过去的挚爱:王尔德、乔伊斯、伍尔夫。我摩挲着年少时的笔迹,不断地阅读,不断地重温,让书籍堆满桌子,占据床铺。
      渐渐地,我变得容易疲惫,有时躺在地上读书也会睡着,一闭上眼就开始做梦。我梦到樱花簌簌盛开,又骤然落下,碾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梦到火车飞驰而过,尖声裁开田野,金黄和青绿决裂;梦到有人用下颚硌住琴身,指尖绷紧细弦。
      我的灵魂如同野狗一般,朝着四面八方狂奔呼号,仿佛第一次接触到声音、色彩和光泽一样。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会挣扎着坐到桌前,想要写下什么。但一拿起笔,低下头,我又会立刻感到眩晕:面前的稿纸是惨白的,连排线也没有。笔尖触及纸张的瞬间,陌生的字迹和音符就从中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挤兑着我的灵魂。我不禁以为,即便真写下了什么,也不过是他人舍弃的残句,是被弃之如履的次品。
      仿佛这还不够似的。五月初,我的身体也垮了。我开始发烧,整个人异常虚弱,吃不下东西,勉强就着水吞了一次药,又立刻倒在了床上。白昼和黑夜在梦中反复登场。只有窗上的雨,始终未停。
      再醒过来已是傍晚了。我饿得要命,却起不了身,稍抬起头就犯晕,只好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
      有雨月的消息。
      灯火凝滞空气,胸口很闷,我喘不上气来。
      我总梦见他。在没有声音的梦里,我会亲吻雨月的指尖、手掌,甚至小提琴。细弦割破我的嘴唇,渗出的黑血沿着琴身,淌过雨月的肩头,一路蜿蜒向下:锁骨、胸膛、小腹…
      但是。
      一想到他正在按照剧院的要求,将莎乐美拆开了,组成一个个不温不火的音符,去衬托其他人,我就觉得恶心。
      我不想见他。
      也只能是“不想见他”。我侧躺在床上,松垮地托着手机,向雨月道歉,说自己最近很忙,没空和他见面。编辑完短信后,我又重读了两遍,最后按原样发了出去。再怎么改也只有一种意思:我无权干涉雨月的工作。仅此而已。
      所以,当屏幕上突然蹦出他的来电通知时,我着实吓了一跳。
      这是雨月第一次打电话过来。我盯着花花绿绿的屏幕,半晌才摁了下通话键。
      手机勉强贴在我的耳廓上。又凉又重。的确是雨月的声音。
      “喂?——咳,咳!”我的嗓子完全哑了,刺耳得要命,“雨月?有什么事吗?”
      “不该我问你吗?我两天前发的消息,你怎么会现在才回?”他顿了顿,“…生病了?”
      “嗯。”我细声道。
      “哦。那你好好休息。”
      “谢谢。”
      明明是很普通的寒暄,却让我们都不自在起来。
      “雨月,”我轻声追问,“你还有事吗?”
      “啊,”他怔了下,说,“我是想告诉你,曲谱全作好了,剧院那边也很满意。”
      “恭喜。”
      “既然这样,你应该不会再躲着我了吧?”
      他当然明白。

      头越来越重了,嗓子也痛得厉害。雨月话音间掺的笑意像杂音一样吱吱呀呀地响,竟让我没由来地委屈起来。
      “…雨月。”我瓮声瓮气地说。
      “嗯?”
      “那种曲子,真的能满足你吗?”
      雨月沉默了。
      滋滋作响的信号音啮着我的耳朵。不知过了多久,在近乎可怖的静谧中,我终于依稀听到有人叹了一口气。
      “我很满意。”
      雨月的声音在颤。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啪。
      什么被我竭力甩了出去。灰蒙蒙的天花板被砸穿了。细细密密的梅雨贴着我的屋梁流淌下来,像群无声息的蛇,一条条地浸湿了墙壁,滑入我的口鼻。我想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好蜷成一团,用额头贴住靠墙的书堆,不断干咳着。好痛。耳边全是忙音,但手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无所谓,一切都毫无意义。半梦半醒间,我感觉灵魂被挤出了体外,吊在天花板上。他俯视着自己一无是处的□□,几乎要大笑出声。
      忽然,有什么猛地硌住我的脖子,将我的上半身勉强扶了起来。
      我微睁开眼,影影绰绰看到了雨月。他额上覆着薄汗,焦急地皱着眉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呼唤着什么。阿透,阿透。我急躁地摇头,想甩开那团无用的音韵,又上下打量雨月,仔仔细细地,最终咧出一个绝望的笑:
      “你没有带琴来。”
      雨月僵住的刹那,我用尽全力推开了他,背过身去,又一次扎入了床内。弹簧的送丧声在我头骨间作响。雨月撒谎了,他当然在撒谎。但我什么都做不到。那首令我迷恋的曲子,那些过分绝望、几乎能静默死亡的情绪,终究不属于我。
      我无法把他的灵魂留下来。
      在被梦境吞噬以前,我竭力全力伸长胳膊,想要握住桌上的笔。屋外依稀传来野狗的狂吠。我无声地呼唤它们,许诺自己全部的骨头,只祈求它们能啃噬我的灵魂。

      母亲喜好纯净的颜色和物件。童年的屋子总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会肆意丢弃弄脏了的衣服,又在事后歇斯底里地哭泣。
      就连我的名字也受她的偏执影响:透。她满心期待地呼唤我,又理所当然地忘却我的存在。她从不记得送我去幼儿园,不记得准备我的午饭,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将我遗落在商店或公园里。
      但我从未反抗过母亲,因为她心情好了,就会读书给我听。她不看报纸,却尤其喜欢童话书。每次读到公主和王子的幸福结局,她就会柔和下来,甚至允许我枕在她的膝上。我借着母亲的声音读完了无数童话故事、杂志,和第一部小说,也学会了准备每天的午饭:米饭、煎蛋、炒菜。没有食材的话,柜子里还有零食;什么都没有的话,不吃也没有关系。妈妈讲完故事之前,爸爸就会回来了。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始终穿着西装,身上沾满灰蒙蒙的烟味。母亲视他为屋内最大的污点,总是指责他早出晚归。父亲若是反唇相讥(“要没有我的钱,你怎么过得上这种生活?”),她就会伸出手指,像要掷出一把匕首般指向我,厉声道:
      “他也是你的责任吧!”
      梦境忽然就滑入了那个命中注定的傍晚。
      母亲站在我左手边,捧着白饭,像往常一样和父亲争了起来。我担心他们嚷出我的名字,便努力捂着耳朵。可我太饿了,又忍不住地左右张望:白净的脖颈,泛黄的指甲,烟草味、花香、纯白、淡黄、青、紫、不断开合的嘴…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不断震颤、震颤、震颤。我害怕极了,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唤道:
      妈妈!妈妈!
      母亲不耐烦地侧过头,我迎着她的视线,小声说:“中午的白面包在哪里?是不是被那个叔叔拿走了?”
      长阪由香里一下子就崩溃了。
      正午,当她的初中同学把她压在餐桌上,揉捏着她的一个ru房时,她莫须有的儿子闯了进来。他只是饿坏了,想找些吃的罢了,根本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也不明白一个人为了否定现状,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但妈妈很快教会了我,就像她教会了我读书一样。捧着纸张的时候,她总是那样柔和,所以我从未察觉每一个故事中藏匿的不可置信:这是我的孩子,他已经六岁了,我是一个母亲——母亲!可我真的结婚了吗?真的生育过吗?
      那一刹那,母亲第一次看清了我的模样,也终于意识到,无论她如何竭尽全力地粉饰自己,都无法成为自身以外的任何东西。绝望和狂乱炸开了她原本端庄的面庞,残骸溅在我的瞳孔里。在我永远失去她之前,母亲猛地扑了过来,紧拽住我的头发,尖叫道:
      小告密鬼!

      我惊醒了。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回忆起这段往事,也是第一次真真正正苏醒过来。首先感觉到的便是瘪塌的腹部,自下而上撕裂了我的身体。再注意到雨月时,我全然忘记了此前和他的对话,而是立刻坐起身,跟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听风中的秘密和玩笑话,也不想看他人和心脏迥异的面容。我什么都不该知道。我不想知道。为什么母亲和陌生人,疯子和书中的角色都有同样的面孔?为什么他们会呼唤着类似的名字?我也和他们一样吗?在脆弱的头颅上顶着巍巍巨塔,双臂上结满了疲颓的青筋,体内流淌着枯血,却能相信自己湿漉漉的眼白,以为远处的野火就是渺茫星光。我们做了一样的事吗?以声音、以文字,以拥抱和亲吻、以争执与拳头,在他人身上编织渔网,然后用尽全力,在无数北极星的指引下,向四面八方撕裂彼此——
      我受够了。
      我无意识地、近乎卑劣地凑近雨月,想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都推卸给他。我试着张望四周,想摸出一本书,指着任何一页的任何情节,向雨月指控:这就是人类塞在我身上的东西——但我动不了,这才发觉自己的右手被他紧攥着,已经毫无知觉了。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屋内余下一盏暗黄的桌灯,照进雨月的眸里,亮起了两撮野火。
      他在看着我。
      我喘着粗气,不敢再说下去了。
      “…说完了吗?”雨月轻声问道。
      我下意识地点头。
      “那我也,讲个故事吧?”
      他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小时候,我很喜欢虫子。”
      雨月用大拇指轻轻刮磨我的手背:“你知道,亲手杀死一只虫子是什么感觉吗?他们不仅逃得快,会飞,会游泳,力气大得要命,还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特别麻烦。所以,每次我都要先轻轻地按住它,确保它不会逃跑,然后再慢慢用力。就像这样——”
      他微松开手,向我示意他用指甲留下的痕迹,温声道:“痛吗?”
      我摇摇头。雨月轻笑起来。
      “嗯。肯定是不痛的,对普通人来说。”他沉默片刻,“有一次,我在草丛里看到一只蚂蚁,黑不溜秋的,特别特别大,大概我小指甲盖这么长吧。
      “它被石头砸中了。”
      雨月垂下头,轻轻捏着我的手,不让我看清他的表情。
      “下半截,身体、脚、内脏,被压了个粉碎。只剩下头和前肢了。但它依旧会动,还偏偏朝我爬了过来。”他促笑了一声,“我一直在后退。但那只蚂蚁就是不肯放弃。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饿,是不是还会痛。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想活下去。我只知道它一直在爬、一直在爬——”
      我抓紧了雨月的手。他倏地静下来了。暴雨的厉响被挡在屋外,只有窗上溅出了短命的微光。室内唯一的灯颤抖着,光摔在床上、桌上、地上。散乱零落的书页都溺毙在黑夜里。始终保护着我的段落、文句、情节,都不见了。没了。空荡荡的屋内只余下一种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只虫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意识到,那其实是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看向雨月,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就立刻松开了手。可在我辨认出他,或我自己的恐惧前,雨月又蓦地笑了起来。整张面孔顷刻破碎了。他伸出双臂,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脖子,轻声说:
      阿透,阿透。
      我明白。
      我也和你一样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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