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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三月剩下的日子里充斥着令人烦躁的琐事,像盘旋低空,降不下雨的云。
      雨月没再赶我走,反倒对我稍稍亲切起来。不练琴的时候,他也会笑着和我聊天。我读着每天的新闻,他就用颇为老成的口气批评时政;我做饭的时候,他也会凑过来“帮忙”,顺便用频繁演出为自己生活能力低下找借口。但除此之外,雨月从未过问我的生活,大概是知道我并不愿意分享什么。
      更多是音乐。
      为了揣摩情感的微妙变化,雨月会将同一段旋律来回放上数十遍,或是亲自模仿他人的演出。无数种情绪在他指间跌宕碰撞:掺了忧思的欢喜,苦楚却激昂的乡愁,几乎梦幻、即将破灭的幸福感…时常我听着雨月演奏,便毫无自觉地流下泪来,他却始终笑得从容,问我:“怎么样?”
      我无法回答。
      雨月的共情力太过咄咄逼人了。或许在他看来,人类是种简单易懂的生物,能被轻易拆解开来,所以他才能将复杂细腻的情感演绎尽致,又丝毫不受其影响。雨月宛如一轮俯瞰众生的明月。我越是接近他,越感觉他曾流露出的恐惧是种幻觉。
      我始终记得那个瞬间。
      雨月僵在原地,成了一尊残像,他瞪大了眼、瞳孔微缩、唇抿紧着。脸上的每一丝肌理都变得全然陌生,仿佛是毫无血色的大理石上新添的伤和疤——是我。是我用纯白的瓷片,一寸寸切、割、凿、磨,层层叠叠揭出了他的恐惧。暴力。我嘴唇发麻,双手不住地颤抖,却倍觉迷茫:那是我道出的意象,可雨月似乎先我一步,完全理解了它所蕴含的力量和美。他凭着恐惧占有了那轮月亮,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拾起所有瓷片,割得十指鲜血淋淋。
      或许理应如此。
      是雨月先鼓捣了我的脑子,用音乐使我沸腾起来;是他怂恿我捏出了瓷制的月亮,将它摔得粉碎。什么都不属于我。我在脑内反反复复重塑雨月惊惶的面容,每次都会感到胸口胀满了互相抵牾的恐怖和渴望:我害怕雨月,又想舐吻他的手指;我想将他怀中的碎片全夺过来,又深怕它们割开我的动脉,要了我的命;我想了解雨月,想回应他,想把他从天上拽下来,但又什么都不敢做。
      到头来,被雨月抛弃,或被他留下,都让我害怕。
      我还什么都没想清楚,春假便匆匆结束了。
      升上大三后,我忙着筹备自己的毕业论文,在教学楼和图书馆来回打转。我和文学系的教授们约谈,坐到他们面前,盯着自己拧成死结的双手,说自己在读什么书,参考了哪些文献,却始终无法选出适合的题目来。
      老教授们总是非常友善。他们夸赞我的勤奋,向我推荐参考书目,劝慰我不要着急。可每当我谨慎地抬起头来,直视他们时,又只能留意到他们疲倦的姿态和冷淡的目光。我感觉自己吞吐道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更加失望。
      没什么可惊讶的。
      每年都有本科生要毕业,总有学生想不出该写什么。大多数学生拿了文凭,或者再读个研究生,就会选择一份和专业无关的工作。他们凭什么要在乎我?又为什么要拨出时间,去关心一篇极有可能毫无价值的论文?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写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来?
      我麻木地向教授道了谢,又鞠了一躬,离开了办公室。四月将将过半,正午的阳光却像肆无忌惮的暴徒一样,火辣辣地掴着我的脸颊。我头也不回地向校外逃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我早就清楚的道理,怎会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突然,我看到雨月的车从路口冒了出来。
      他从窗内侧出头,笑着招了招手,简直像在等我一样。我张望了下四周,犹豫着走了过去。
      我原想找个借口避开雨月,可他歪了头,用一种佯装苦恼的语气说,剧院那边对他的曲子有些意见,问我愿不愿意陪他走一趟。
      我立刻同意了。
      雨月被逗得咯咯直笑,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小声说,大概是女主演很有名,薪酬很高,剧院才会愿意用这么出格的剧本。
      他耸了下肩,没有反对:“可能就是你说的那样。她也算是个不错的舞蹈家吧。我猜,之所以不用施特劳斯的歌剧也是因为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个版本对女高音的要求很高——你没听过吗?”
      在雨月的指示下,我播放了最后一幕的歌曲。开篇便是诡谲莫测的交响乐声,与女高音的悲怨和疯狂彼此纠缠,又相互牵引。只有莎乐美的爱是神圣的。
      很美。可我听了约三分之二便忍不住暂停了,猛转过头问雨月:“你最后是怎么表现这一幕的?”
      他怔了下,侧过脸,掩住了自己的表情,说:“我按照剧本作了曲。”
      见我迟迟没应声,他又追问:“很失望吗?”
      我缓缓摇头。
      莎乐美欣然接受了自己的下场。那是个完满的结局,不应包含任何痛苦,更不用说能静默死亡的绝望了。雨月没做错什么。
      只是我突然就很累了,半阖上眼,终于意识到自己掌心发麻,指甲早嵌进了肉里。我几乎是无意识地问雨月:“为什么你会接这种工作呢?”
      又为什么要扯上我呢?
      雨月没有回答。

      剧院不大不小,装修朴素,也很整洁。我紧跟着雨月,从后台走到了舞台前。台下就是交响乐团的席位。女主演正站在台中央,穿着华丽的戏服,身旁站着两个穿着西服、微屈了背的男人,似乎在受她责备。
      我和雨月站在台侧听了会儿,很快确定他们就是剧院经理和导演。雨月向我挤了下眉,似乎在说:“看吧?”
      正巧他们注意到了雨月,立刻凑近过来。我自觉不该掺和他的工作,便小声说:“我还是走远点吧。”
      雨月瞪了我一眼,佯装恼怒地说:“叛徒。”却也没有拦我。
      我犹豫着走下台去,绕过管弦乐队的席位,坐到观众席中。雨月和导演站在舞台左侧,后者正在挑拣说辞,陈述剧院的意见,经理听女主演多交代了两句,走到乐队旁,把指挥拉上了台——后者有些不情愿,却依旧走到了雨月身边。
      他们三个人绕着雨月嘀嘀咕咕,谈预算、谈宣传、谈观众,又声称小提琴曲太复杂,排练起来太耗时间,不适合这出戏剧。言罢,他们又谨慎地朝女主演望去,似乎在期待她的认同。
      灯光刺眼。我几乎辨不出那些人的声音,却清晰地看见三张血红的唇舌正疯狂地张合着。我想冲上台去,想捍卫雨月,把他救下来。但我很害怕。台上的每个人都竭力地庄重神色,可吞吐而出的字眼只让他们的脸越涨越红,声音越绷越紧,像一簇吹得过满的红气球。任何人站在他们中间都会屏住呼吸,无法动弹。
      雨月也没有动。
      在舞台光下,旁人的服饰都显得精致得体,只有雨月穿了件深色的卫衣,被刘海掩住了面庞。他平静地抱着臂,耐心听着他人说话,却把光和声音都吸了过去。台上竟渐渐安静下来。其他人像是无法自制般闭上了嘴,彼此交换责备的视线,又惶恐地看向雨月。
      雨月侧过头,随手掸掸自己的肩,正好和我视线交错。在我怔愣的瞬间,他扬起一抹微笑,不慌不忙地对其他人说:“谢谢各位支持我的工作。当然,我很愿意满足你们的要求,也希望听到你们最真诚的意见——”
      雨月的语气很恭敬。他伸出手,像驱散迷雾一般拨开了众人,又走到舞台侧,拿出了琴和弓。
      “所以我想,现场演奏一遍应该是最有效的。”
      在众人抗拒的目光中,雨月径直走到了舞台中央。
      是舞曲。
      妖艳诡谲的旋律跃入台上。莎乐美立刻出现在了我面前。她的秀发如黑夜,双眸似太阳,却故意用色彩绚丽的薄纱掩住,迫得人们追随她的翩翩舞步,窥探她的美。她热烈地扬动自己的裙纱,舞步涟漪,连伦理也被挑破了。她的继父伸长了胳膊,要抓住一丝裙摆,却每每在即将擦及指腹之时,被她轻巧躲开。
      这是个危险的女人。
      她知道你无法不被她吸引。
      她会让你做任何事。
      七层纱舞是全剧的核心,也是小提琴比重最大的曲子。我曾无数次听雨月排练这支曲子,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变调,比平常徐缓,却更显轻佻。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站了起来,挪动位置,观察雨月的神情:他究竟想做什么?
      雨月向侧座迈了一小步。莎乐美堪堪避开希律王,转向了自己的母亲。
      音乐渐急。
      在圣经中,是希罗底憎恨约翰,才唆使自己的女儿勾引希律王,要了圣人的命。在王尔德笔下,她则是个周旋于丈夫和女儿间的虚影。而雨月却演绎出了过分张扬、轻快的旋律。莎乐美的舞步越演越烈,越积越重,像在嘲讽自己的母亲年老色衰,但又更像是一种斥责:你为什么不抗争?如果你真的爱他,那就该杀了他;如果你仅仅为了荣华就放弃了爱,那你活该被如此对待!
      我逐渐明白,雨月是故意的。
      他刻意要和莎乐美融为一体,借她每一个激愤的舞步,将自己的轻蔑辐射出去:希律王、希罗底,演员、指挥、经理……他做得恰到好处,因为那更是莎乐美的轻蔑。她飞奔到囚禁约翰的地牢旁,毫不顾忌地甩开身上的薄纱,露出了自己的luo体!被汗水浸浴的身体在月色下溢出狂乱的光来。yin秽、可怖、却又太美了。她步子虚浮,两腿发软,疲累得要昏厥在地,却依旧在疯狂地旋转着、旋转着。爱欲、愤怒、坚决,都随着莎乐美的舞步盘旋上升,化归成了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狂喜。
      只有完全拥抱死亡的灵魂,才能舞出那样的喜悦来。
      没有人能动弹。
      轻狂的琴声灌入我的血管和神经,将我从内而外地炸开。我机械地从雨月身上移开眼:伫在舞台边缘的人们已经缩成了一撮撮苍白的褶皱。我注视着他们,也总算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姿态:我坐在观众席里,仰望着他人,期待他们站上台,将声音、将意志降在他的身上,自己却蜷缩在他们的阴影里,那么舒适、安全,根本不需要绷紧神经,或是直起背来。所以现在,即便我的胸腔里也充满了愤怒和喜悦,但和雨月相比,那种感觉也不是真实的——不可能是真实的!
      我理应被判死刑。
      雨月就是我的刽子手。他俐落地割断了我那从不知何为呐喊的喉咙。汩汩流出的,除了鲜xie和刺痛外,更是一种滚烫、愤怒、近乎喜悦的渴望:我想要呐喊,想要表达,想要写下什么。无法抑制的欲望将我烧了起来。如果我能动弹的话,定会滚到地上、不停地翻腾、开裂、萎缩。
      但不会有灰烬,不会有焦炭。什么都不会剩下,没有任何值得留下的东西。
      忽然。
      琴又一次低吟起来。
      一秒。
      再一秒。
      一秒就好。
      看看我吧。
      朦胧、忧愁、不属于莎乐美的,绝望。
      雨月停住了。
      在灼人的照明中,他变成了一个漆黑的轮廓,就像一只苍蝇、一块污垢、一颗钉子一样。
      下一秒,女主演就冲到了他面前,尖叫起来。她面容模糊,歇斯底里,我差点以为是自己崩溃了,在朝着雨月大吼:“这种曲子,我跳不出来!”
      雨月瞧着她,毫无动摇,只是静静地笑道:“我明白了。”
      假扮莎乐美的女人恶狠狠背过身,朝后台飞奔而去,裙上的饰品叮当作响,似乎要撞个粉碎。一旁堆起的纸箱被她磕碰得摇摇晃晃,最顶上有个圆形的道具跌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是个纸糊的月亮。

      才到雨月家,我就从背后环住了他。我将他的琴轻搁在桌上,勾他的手指,咬他的脖和肩。雨月被我的碎发挠得咯咯直笑,纵容我bo光了他的衣服,将他摁倒在床上。我不愿看雨月的表情,本想从背后抱他,可他极力抗拒着,环住我的腰,近乎蛮横地扳过我的脸,强迫我直视他。我只好干眨着眼,看雨月嘲讽地咧开嘴:
      “今天的曲子有那么好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吻了上去。
      若是我有平常一半的神志,或许会察觉到雨月充满涩味的语气,和颤抖的尾音——或许吧。但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愿想,只是反反复复地祈祷:
      如果。
      如果能够拥有雨月的才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在不见星月的夜里,我和雨月像两条困窘水箱的鱼一样,挣扎着交尾,无数次磕在墙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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