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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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数百只蝉在嘶鸣，数千片碎玻璃互相刮磨，又像数百朵花开，数千飞鸟齐飞，无穷尽的声音如轻拳般密密仄仄地锤入我的心脏。那种聒噪、挣扎，无法抑制、难以理解的冲动，只能用迷恋来形容。
整整一天，我忙着查阅资料、重读王尔德、整理笔记，隔天就抱着厚厚一摞材料到了雨月家。我想帮他，想成全他的莎乐美。
雨月粗略扫过我带来的资料，笑着道谢，将我迎进了门，接着便专心练琴，没再说一句话。这种情形持续了小半个月。我沉浸在莎乐美纯粹的爱欲中，丝毫未觉自己的鲁莽。
雨月绝不是热情好客的人。尽管他总是面带微笑，语气平和，但他也惯于孤独，甘于孤独。他不看电视，不听广播，甚至不怎么用手机。以前和我在一起时，雨月总会静静地点上一根烟，读着报纸或书，一言不发。偶尔我鼓足勇气，想打破这难堪的沉默，也会被他轻易敷衍过去。
我不理解雨月，甚至畏怯他。但那曲莎乐美促生的悸动冲昏了我的头脑。那是种过分熟悉，又异常新鲜的感觉，就仿佛翻开了一本尚有油墨味的新书，随即被开头第一段击中一般。我习惯了文学，习惯了将自己遗弃于书页中，也顺理成章地忘了自己，也忘了雨月的存在。
是他亲自戳穿了我。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应短信到雨月家，却发现他倚在门前，和另一个男人拥吻在一起。
对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黑发、留着撮胡子、穿了西装。他俩留意到我的存在，只稍稍松开彼此。雨月的半张脸仍藏在对方的掌中，声音带笑，不慌不忙：“阿透，你来啦。”
我捏紧了手中的资料，朝着他们僵硬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了。”
陌生男人轻佻地问雨月：“你朋友？”
不，连床伴都算不上。我无意识地盯着雨月。他随口敷衍了声“嗯”，又继续对我说：“抱歉啦，今天可能没法招待你了。”
“没关系。”我木然道，又问，“那你明天有空吗？”
雨月怔了怔：“下午行吗？”
“好，明天见。”我机械地点头，转身离去。
眼前陌生的街道张牙舞爪地撕裂开来，我步子飞快，不断彷徨碰壁，想驱净脑中盘旋的画面：雨月注视着别人，用脸颊轻蹭对方的手掌。他白皙的手指若有若无地贴紧他人的腰侧……我越想越难受。
我不在乎雨月是否有其他床伴。我知道他很寂寞。被我抱的时候，雨月会用双臂紧紧地扣住我的肩，竭力迎合我。他分明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却总是死咬着唇，连呻吟都压抑——性于他，究竟是发泄，还是煎熬？我无法缕清雨月的动机，只明白那是种无法被欢愉所抚慰的寂寞。换了别的男人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所以，我无足轻重。
前方是红灯。我猛地停了脚步，倚住栏杆，心不在焉地翻动手中的资料：二三十页，轻轻一叠纸，谁都能整理好。细小端正的墨字忽地挤作一团，凝成了雨月的黑眸。他微弯了眉，却没有笑意，质问着我：你与我究竟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介入我和音乐之间？你能为莎乐美贡献什么？
没有，没有，都没有。
我浑身冰凉，就要放弃再见雨月的念头了。突然，一辆摩托车飞速驶过，将我蹭倒在地。
我踉跄起身时，车早没了影。我掌心磨破了皮，隐隐刺痛，血从鳞状的伤口处溢散开来。我盯着斑驳的血渍，又扫了眼散落一地的纸张，心底里蓦地窜出了近乎粗暴的厌倦感：我巴不得那些纸片被来往车辆碾个粉碎。我巴不得被那辆摩托车撞飞，跌个头破血流。
我被吓坏了。
将熄的太阳异常灼人。我强迫自己捡起地上的纸，小心翼翼地躲到楼房下的阴影里。等夕阳落尽，我才意识到自己早迷了路，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在那个傍晚侵袭我的是一种崭新的失控感，针扎般刺痛，细毛般瘙痒，占据了我的躯壳，歪斜我的骨架，舔舐过我每一丝神经。到了夜半，我动弹不得，也睡不着，只好瞪大了眼，惊恐地窥视着四周。熟悉的物事全都濒临破碎：床头靠墙堆起的书硌着我的脊梁，即将倾颓而下；窗上被雨抹出灰蒙蒙的水迹，揉碎了远处灯与月的微光；桌缘放着支没盖帽的笔，似乎正无声地滚动着，滚动着，滚动着——
我闭紧了眼。
隔天早晨，我的左膝侧冒出了大片淤青，不怎么痛，却异常狰狞。我朦胧地意识到，这不是昨天摩托车留下的淤青，而是近一个月来雨月施加于我的一切，终于以最本质的形式在我的□□上显现了出来。
我突然想见他。
我期望雨月替我作出决定。我想求他把我赶走。
就像第一次在这间屋中醒来一样，我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打量四周，嗅闻微潮的空气。窗缝间挤进丝缕日光，折过散落凌乱的杂物。整间屋子都显得昏暗拥塞，只有我格格不入。
雨月在专心练琴，未注意到我。半个乐章以后，我又不受控地被他的音乐吸引住了。
但是，或许是自我厌恶在作祟，或许是我太想被雨月赶走了，竟忽然意识到，相比第一次听的曲子，如今的旋律缺少了什么。莎乐美分明是非常热烈张扬的女人，雨月的音乐却略显压抑，几乎像在…害怕。
趁雨月放下弓，舒展手臂的间隙，我鼓足勇气问他：“最后一幕，莎乐美亲吻约翰的那首曲子，我好像没听你再练习过。”
雨月愣了愣，微抿起嘴，摇摇头：“我还在琢磨。”
“原来那首曲子不够好吗？”
“那是失误。”雨月笑答，瞥了眼桌上的剧本和资料，似乎要问我：你不也这么想吗？
“不是！”我急急道，又即刻为自己的果决而惊讶，不自在地低下头，避开雨月的目光，几乎在嗫嚅：“…我是想说，那不是失误。那首曲子很美，很好听，和它符不符合剧本没有关系。我很喜欢王尔德的莎乐美，一直很喜欢。”我局促地笑了两声，“但是，我更喜欢那首曲子。我感觉它就像易碎品，就像…
“一个瓷做的月亮。”
我的声音轻了下来：
“全白。全圆。非常脆弱。保存得也很好，很多年了，看上去依旧很干净，非常美——
“但被你砸碎了。”
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只听见屋内一片寂静，仿佛真有瓷器琳琅掷地，碎出万千声响。一种莫名的、命中注定的悲怆摄住了我。我的呼吸渐粗渐重，声音却极轻，像是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一般——“很白。”我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字句扎着我的喉咙，“瓷器的内质非常白。根本不是人间会有的颜色。无论是谁，只要看一眼，一眼就会明白，原来完整的月亮根本不干净。永远不会干净。
“非摔碎不可。”
非摔碎不可。
我默默复述着这句话，无意识地望向雨月，却惊讶地发现他正瞪着我，满脸恐惧。和我对视的刹那，他清醒过来，竭力要恢复往常从容的态度，却只扯起一个生硬的笑，既像在掩饰什么，又似是真心感到喜悦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