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皮医师》南海麋鹿

6、第 6 章

　　从上次南剑族封，程忱再没收到过族长的来信，按理沈添是南剑派来邪医谷的人，应当带他去，可是程忱担心沈添受不了这刺激。
　　邪医谷处北疆之地，天气早早就转凉，出发的早晨，已经有若隐若现的寒气逼上来。
　　程忱打算和任如故走水路。自己轻功飞上小一周也能到南剑，但是加个任如故，就麻烦极了，这家伙身手那么高，唯独轻功是个憾事。
　　“阿故，我们坐船去南剑，大约半月也能到了。”程忱带任如故去了码头。
　　面前是一艘客船，船身不大，却也能容纳百余人，样子很是朴素。
　　拿好船牌，他们就上船了。
　　“你住这里，”程忱指了指面前的门，一挑眉，“我住你隔壁。”
　　“嗯。”从程忱手里夺过钥匙，他就进了门，把门关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出什么事。
　　程忱也回屋了，坐在桌子前思来想去南剑的事，时不时穿插一点隔壁那个家伙。自己天性是个活泼的人，不爱说话是真，爱开玩笑也是真。对着沈添和海逍遥那两个小辈，总有种不是同道人的感觉，又觉得他们十分幼稚，毕竟自己年龄在这里。可是这任如故，倒没给他一种稚嫩感，少年老成？不对。
　　自己可爱跟任如故说话了，逗他，囧他，都可以开心一整天。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成了个断袖？虽说活了四百多年，什么没见过，断袖，磨镜，人兽他都见过了，但是这是搁在自己身手倒也有些膈应，何况他的身份也不太适合任如故，一则自己撕了他的皮，二来这百年不老，对于孤独终老吧。
　　算了，不去想了，眼下南剑才是要紧事。

　　次日，船上。
　　这几日风雨不断，对于出海，这样的天气极为不佳，程忱这几百年来也早就习惯了，特意去找任如故出出风头。
　　任如故在金陵长大，据说任老先生疼爱儿子，没让他出过几回金陵，虽然旁边就是江，也没做过几回船。
　　“唉，听说你七岁那年坐船去南洋还吐了？”程忱望向任如故，眼中满是戏虐。
　　任如故没看他：“那是以前，我回来之后就好了。”
　　程忱回：“你之后还做过船？”
　　“做过两回吧，没什么影响了。”任如故说，“南剑可是贴着山？”
　　“是啊。”南剑的确是个依山伴水的好地方，看过去一片翠绿，不像北边，山上边都是树，从年初绿到年尾，程忱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想着在那里住下，所以后边柳知南安葬的时候，他就近找了个小镇，也就是蝶衣镇，不过这又是后话。
　　“我没去过南剑。”今天任如故心情看起来不错，和程忱唠嗑了几句，“我觉得我没去过，但是我现在失了记忆，更加记不清了。”
　　“管那么多干嘛，跟个小姑娘似的。”摸摸他的脑袋，程忱往回走，“到了不就知道了。”
　　也是，不到半月就可以到南剑了，在任如故的记忆里，其实是没有南剑的存在的，但是不知为何，他第一次听到程忱说要自己陪他去南剑的时候，心悸动了许久……
　　这半个月，说快也快，每日程忱都早早的来找任如故，晨食，午食，为了保持身材程忱晚上不进食，但也陪着任如故，不知不觉也过了十二天，两人交流也更多了，熟络起来。
　　雨早就停了，这天傍晚，晚霞发晕的有些过了头，泛着大片的橙光，点缀着几滴紫色的光圈。
　　“走，陪你吃饭去。”程忱又来找任如故，手直接搂着他的肩膀。
　　任如故从程忱的手臂里挣脱出去：“别动手动脚的。”
　　程忱没回他，陪着他走到楼下。
　　“又吃牛肉啊？”看到桌上端上来的一大盘麻辣牛肉，程忱摇了摇头。
　　夹起满满一筷子，放到自己盛满米饭的碗里头：“吃你家了！”
　　“这可是我付的钱！”可不就是吃了自己家的吗？程忱想到。
　　“那你也吃啊，我不拦你。不过你看起来也不胖，晚饭怎么不吃呢？”如此美味，少了一顿简直暴殄天物。
　　咽了一口口水，程忱别过头：“你这不懂，像我们这样的老人，虽然看起来，帅气依旧，英姿飒爽，赛比潘安，但是，年纪还是摆在这，保养，要懂得保养自己。”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任如故这么能吃，不一会三碗米饭就下肚了。
　　“走，甲板散散步。”程忱说。

　　“没亏待你吧，这几天，吃好喝好，感觉你都长膘了。”任如故到邪医谷就瘦脱了相，这样长长胖也挺好。
　　“吃的是不错，比邪医谷里的好吃多了。”邪医谷里的菜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药味，任如故不是很闻得来。
　　“是吗？谷里做得挺好吃的，我看小荷每次做的你都吃的干干净净，上次那个月饼不是也不错？”程忱回。
　　“有吃的当然不能浪费，我吃东西讲究一句话。”
　　“什么？”
　　“不是看我能吃多少，而是看你给我多少。”任如故这样狂吃，也不怕自己真的变成邪医谷里烧菜的李厨，那身材，猪见了也自愧不如。
　　竖起一个大拇指，程忱说道：“你厉害，下次你想吃什么记得跟我说，别像好几天没吃一样，我们出门在外毕竟是打着邪医谷的名号，怪丢人的。”
　　任如故翻了一个白眼。
　　“阿故，所以你是想要去当一个侠客吗？”其实活了这么久，看着这些小年轻充满冲劲，程忱还是很羡慕的，但是少不了讥讽，想当侠者的年轻人，十有八九是什么都学不好的草包。可对任如故，他很尊重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因为这张皮过于和他胃口了。
　　“是的，那你呢？你为什么是换皮医师？我听说谷里的高阶医师都是十恶不赦的世家才能派出来一个。”任如故看着程忱，实在不像个十恶不赦的人。
　　“很多事情没有为什么，你必须去做，跟你每天三餐必吃是一个道理。”程忱手压着前面的栏杆，看向远处的海岸，“小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医，但后来，兄长受伤的时候，我懂了，我只有学好医，才能保护他。再后来，他死了，我也只有当换皮医师，才能找到他，你还小，不懂。今天和你说多了，不过感觉不错，下次继续。”
　　看着程忱走回去的背影，任如故心里有些心酸。
　　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吗？原来换皮医师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漫长的四百年，他又经历了什么呢？任如故想知道这一切，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值得程忱去等四百年。
　　他把这种感觉，称之为——嫉妒。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夜。
　　明日就上岸了，南方的天气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傍晚微风轻拂，天气爽朗，可是没一会儿又骤雨倾盆，闪电闪起来一点也不留情，直接劈到了桅杆上，摇摇欲坠……
　　程忱一向讨厌雨天，在这样的深夜，更是久久不能入睡，船上隔音不好，隔壁舱里已传来有规律的鼾声，不大，但可以感受到打鼾人的疲倦。
　　程忱躺在船上，睁着眼，失眠了吗？越是不能入睡，越是容易想到任如故那张皮，真是自己的得意之作，其实自己刚出师那几年，也常常会沾沾自喜，虽然不喜欢换皮医师这个位置，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却有天赋。现在老了，很少像年轻一样，可是他还是觉着任如故的皮的确好，这样好的皮，只在一个人脸上出现过……
　　突然，程忱听到门外有人走过，虽然武功只能算上中等偏上，但是凭着小技巧，程忱总能打败来找他的仇人，久而久之也就流传着换皮医师武功高强的传说。
　　这其中，除了暗器之外，最有用的就是他的官感，六岁开始，程忱的官感就是常人五倍之上，除了爹和兄长，也只有师父知道。门外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细微，可见来着轻功不在他之下。是敌是友？
　　程忱等着来客进屋，但却听到了另一扇门被打开，那是任如故的房间！幸好来的时候拿上了隐身医师的隐身液。匆匆忙忙涂到身上，程忱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跟着进去。那人蒙着面，站在任如故床前，据身形推测，应该是个女子。
　　难不成阿故还欠了情债？程忱打算观测一下，静静地站在旁边，不发出声。
　　站了许久了。终于，那人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就要往任如故鼻子上放。
　　这人睡的倒是像头猪，这么大声响竟然安然若素。
　　程忱可耐不住了，手拦过去，旁人看去就像那人突然顿在空气中一样，不过那人也不惊慌，撒下迷雾，直接从窗外跳出去了，外面是深渊大海……
　　隐身液药效也过去了，程忱看着那人从海里跳下去，没再上来。
　　瓶子也被带走了，但是瓶子里的气息却还残存在任如故的鼻子旁，看样子他今天晚上是不会醒了。
　　闻闻是什么鬼东西。
　　程忱打算到任如故鼻子前闻闻。其实只是一些残存的香味，但对于程忱来说，却是很浓，他凑近任如故，鼻尖碰着鼻尖，擦过去，轻轻地吸了一下，好香，好闻，好热，好困。
　　突然间倒下去，嘴唇擦着嘴唇，划过脸颊，触感微热，任如故的鼻尖的热气时不时进到程忱鼻子里，神志不清间，倒在任如故的脖颈间。
　　原来那香，是迷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