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梦华录》伏吟散人

9、贺兰府的雷雨夜

　　袁少游有些奇怪，他在贺兰府住了快十日，始终没有瞧见那日在大慈恩寺遇见的女子。他看见从前韩国夫人的画像，觉得此人和那贺兰安生得并不相像。倒是那个小公主，眉目之间与那贺兰安有些相似。给荣国夫人算完寿数，袁少游知道她已经时日无多，最多一年，这位全大唐最尊贵的夫人便会驾鹤西去。他虽能算准时辰，可就算他窥破了天机，也无力改变任何事，他有些懊丧。
　　从荣国夫人的房中走出来，天下突然下起了暴雨，接着便是一场场惊雷。他瞧着这天色不好，急忙跑到小徒弟房里去，他记得袁翊一向害怕这样的雷雨夜。
　　果不其然，他刚刚踏入房门，就看见小徒弟抱着头缩在墙角，嘴里不住的说着胡话。
　　“阿翊，阿翊，别怕，别怕”他蹲下来，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可袁翊今日不知为何，一直抖个不停，他用手向他额上摸去。见他脸色通红，额头烧得滚烫，知道他是着了风寒，便将他抱到踏上，用被子捂好，自己出门去为他寻药了。
　　袁翊病得昏昏沉沉，只听到外面的雷雨声，他仿佛又回到四年前的夜晚，那个丑陋恶心的老男人，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的手上脚上戴着镣铐，像猪狗一般屈辱地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又开始说起胡话来，他想起自己的从前，想起他的阿爷阿娘，他原本也是贵族子弟，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全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他们上官一族才会沦落至此，他才会被没入奴籍，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阿爷明明只是一个兢兢业业的七品小官，为什么，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牵连。那个姓袁的大人，听说在那个女人面前很是得力，他说可以帮我们平反，可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在骗我。
　　袁翊烧得迷迷糊糊的，一个不留意便摔下了床。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并没有躺回床上去，而是打开了房门，漫无目的地在贺兰府中走着。
　　师父呢？师父呢、师父到哪里去了？
　　要不是师父当年将他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要不是师父给了他新的身份，兴许他还戴着镣铐与那些畜生抢吃的，兴许他都没办法活到今日，兴许他已经……他昏昏沉沉的走着，却始终没有见到袁少游的影子，走到长廊尽头，却听得房中似有哭声。
　　“救命啊，救命啊！”是个小女孩哭喊的声音，他又想起了从前的日子，这声音像极了他当年的样子。不知怎的，他突然生出了勇气来，见那房门虚掩着，便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进了屋内。
　　贺兰敏之没有料到，这府中有人竟敢闯进他的房内，着实把他吓得不清。可他定睛一看，却见来人不过是那道士身边的毛小子，根本不足为惧。他扯起袁翊的衣口，将他重重的丢出屋外，谁知这小子倒是个硬骨头，明明摔得满身是伤，却爬起来拉着小公主的手，飞快往长廊另一头跑去了。这还了得？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他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贺兰敏之赶紧追了出去，不想这两个毛孩子脚步快极了，一溜烟儿便没了踪影。
　　小公主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吓得不清，而那小道士将她紧紧得护在怀中，又用手将她的嘴巴捂得紧紧的，二人躲在林子里，亏得如今天已黑了，这才没有被贺兰敏之发觉。见贺兰敏之终于进屋去，小公主从袁翊的怀里跳出来，恭恭敬敬向他磕了个头道：“多谢小郎君今日救命之恩，待明日我回宫告知母后，她最是疼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母后…”袁翊本来昏昏沉沉的，听到这两个字却突然清醒了。他方才救的，居然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多可笑的事情啊，那个女人将他一家打入地狱，将他原本光明的人生糟践成这个模样，她害死他的阿爷，害死他的阿娘，害他过那样的日子，可事到如今，他却救了她的女儿。
　　小公主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没有听清，于是凑近他道“我叫李令月，你叫什么名字呀？”袁翊本来觉得他与这小女孩同病相怜，如今得知了她的身份，只觉得她十分厌烦，却又怕她再遭了贺兰敏之的毒手。于是将她牵到荣国夫人的房门口，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他本就病得严重，如今更是摔得浑身是伤，恍恍惚惚走到房门口，却见师父端着药碗四处寻他，这才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昏睡过去。
　　袁少游没有料到自己只是出去煎药的功夫，这小徒弟就弄得一身狼狈回来，赶忙将他抱进了屋去，为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喂他服了药。他正准备打坐，却听得外头有人敲门，他走到屋前开了门，却见来人是贺兰敏之，他有些奇怪：“不知贺兰郎君深夜造访，有何贵干？”